Twinkling of an Eye in Akashic

平反，檢討個人從前對《火影忍者》的評價

2012-01-29T16:46:00.001+08:00

　　人的眼光會隨時間改變，長篇連載漫畫也真的要看長遠發展。我在將近兩年前，曾針對《火影忍者》做出普通以下的評價（當時對劇情進展的印象僅止於培因攻打木葉忍者村，也就是單行本第47冊左右）。今日重新認真再讀過一次，並追上最新的單行本進度（單行本第57冊），忍不住在此修正自己過去的說法，自打嘴巴：其實，這還是一部相當不錯的少年漫畫。

　　《火影忍者》第一部故事精彩人物生動是讀者有目共睹，我的舊文主要批評對象是單行本第29冊以後的第二部。然而經過重讀，加上後續故事的發展，之前看似壞著的情節，大多都轉成一步步好棋。某些人物看似不合理，或是愚蠢的行動、言論，經過反覆更深層思考之後，也都能理出其心路。既然有舊文對照，我就在此直接逐項轉正評述，還其公道。

1、「曉」的目的：

　　「……說到第二部故事中最大反派邪惡組織「曉」，他們目標是超老梗的征服世界……」

　　第二部主要反派－－叛忍戰鬥集團「曉」，在單行本第36冊卷末，透過首領培因之口，表明他們行動的最終目的是征服世界。由於實在老土到不行，好像古早王道超機人動畫裡面的邪惡博士們一般單純，當時我初看到不禁臉色一囧。但到了第48冊，經由六道培因的本尊長門娓娓道來其往事，讀者才知道為什麼他會有那麼不成熟的想法：因為那正是其最好朋友在兒時立下的志向。「當時，彌彥的目標也就成為了我的目標。」透過支配世界來達到世界和平，久經戰亂的彌彥和長門即使長大成人後，想法依然沒有改變。看起來有點幼稚，但那也是他們即使身心成長也依然保有純真信念的表現。自來也光明積極的寄託有其影響；他們彼此深信自己必定成就一番作為的奮鬥精神，則來自戰火中努力求生所練就的不拔韌性。

　　透過組織不斷成長，「曉」開始受到各大國注意。如果沒有突發變數，作為一個戰爭調停組織，也許他們之後可以有影響力的國際中介人姿態，試圖讓各國停戰，漸漸朝向聯合國家的路線發展－－這是彌彥原先想要達成的偉願。

　　但彌彥沒有想到，當他們努力試圖弭平戰禍的痛楚時，有更多一群人欲透過戰爭取得權力，或是財貨利益。山椒魚半藏因為忌憚彌彥的壯大，畏其日後可能奪取他雨忍者村當家的位置，假意託「曉」擔任中介調停和火之國的戰爭，其實是請君入甕，跟木葉忍者村覬覦火影之位的段藏合謀，共同消滅眼前這未來謀權的障礙。於是，彌彥死在了長門的面前。

　　長門經此才意識到，他們過往的想法太過天真。只有絕對的力量，才能夠在忍者這充滿傷害與憎恨的系統中殺出重圍，達成遠大目標。長門仍然純粹，初心不改，只是作法變得極端扭曲。因為彌彥的死，讓他認定彼此互相理解的真正和平難以達成，於是他改以暴力發聲，試圖藉由最驚人的破壞力量蹂躪大地，召喚人們對戰禍的恐懼與對和平的嚮往，形成表面的和平。創造如同核彈一般的大規模破壞性武器－－尾獸武器，構築抑制力有形壓迫下的恐怖平衡，是之後長門（培因）統領的「曉」要做的事。

　　通篇理解後，看似幼稚的「征服世界」言論內裡就有了較為深沉的意義。恐怖抑制力論本身當然很有問題：憑什麼愚蠢到不斷發動戰爭的人類，不會用這抑制力來把人類統統殺光？回首心路，長門確是其情可憫。他經過父母和摯友近在眼前被殺害的至悲慘劇，仍一心著急地想達成和平目標，完成彌彥和自來也老師想要做的事，已經很不容易。只是用錯方法，走上外道，在完全和平之前罔顧正義與人性。將「和平」視為行動的終極目標而不在意傷人性命，忽略之所以追求和平是為了「人」，傷果濟因，是長門過度執著造就的錯誤。卻不能否認「曉」的確有個值得慎重追求的目的。也正因為長門無法忘懷痛楚的偏執，才更能突顯出之後鳴人繼承自來也遺志、停止復仇衝動的可貴。

2、「曉」的組成：

　　「……組織成員有格調有水準的還真是沒幾個：蠍的本尊外型極醜，毫無造型美可言；崇拜邪神教的那個飛段則根本就是個瘋子；干柿鬼鮫跑龍套跑到讓人幾乎以為他只是宇志波鼬的跟班；更不要說還有一個造型像捕蠅草沒事會從地底冒出來擔任解說役的傢伙，根本不知道他是幹啥的。」

　　我在兩年前做過以上表態，兩年後的今天仍然覺得蠍的造型失敗，不過那也無關格調水準，只是岸本齊史設計蠍的美感，我主觀不以為然。客觀而論，不管其中成員是討喜或令人厭惡，「曉」的成員大多都是性格頗具特色的人物。

　　可惜，蠍將自己改造成的傀儡實在可以再加強造型美。背上的翼狀旋刃刀和腹部空腔纏捲的鋼索，看起來都不是那麼俐落；而胸前寫著「蠍」字樣的肉體核心，暴露自身弱點之餘更令外型有欠洗練。雖然，之所以將核心置於操體上那麼明顯的位置，一方面是對個人力量的絕對自信，另一方面也是便於他將本體射出進行傀儡替身，不過一定有設計得更漂亮的方法吧？

　　除去主觀的造型設計不提，赤砂蠍在角色塑造上，作者透過千代奶奶幾個簡單的回憶畫面，構成蠍個人曖昧感傷的悲劇過去：他的父母親在其幼小時候都已雙雙戰死，從而造就蠍對於追求形貌與生命永恆的偏執，不但將父母的屍體製成傀儡（聊慰對親情的寂寞哀思），更在之後流亡的漫長歲月裡，終於把自己也變成了傀儡，只殘留必要的肉體（精神）驅動。劇中並沒有另開篇幅長述蠍之所以如此異端的思路歷程，我們只能藉由千代奶奶的回憶，和她跟蠍之間雜揉往昔懷思的交談去拼湊揣想。如雲霧壟罩般的身世，加上獨特出奇的傀儡操演作戰方式，為蠍形象添附不少神秘魅力。

　　這就是「曉」人物設計值得一讚之處。除了在主線故事中佔有舉足輕重份量的宇智波鼬和長門，有著大量的背景描寫之外，好戰又擅長殺戮的「曉」之叛忍們多性格怪異扭曲，卻不再以外章或追憶來賣弄悲情或綿長鋪敘，表現他們何以致此，這種背景模糊的安排，形成一種狂人先天如此的病態氣質。一方面可避免故事進展被配角的過度搶鏡演出拖慢節奏，另一方面又使得各個精神狀態異於常人的叛忍們，更顯恐怖詭異難以捉摸。地達羅反正就喜歡爆炸；飛段反正就喜歡殺人和被殺（！）；務實打工賺錢（？）的角都，性格是最像忍者的傭兵型人物，卻因為他極端可怕的禁術「地怨虞」，反而和實事求是的普通個性形成極大衝突。鬼鮫一直一來戲份都不多，直到單行本第五十冊以前真像是跑龍套的；但在單行本第五十四冊，他跟阿凱的決戰著實壯烈精彩，〈忍者的死亡之道〉一話中，更表現出鬼鮫忠於自己身為忍者的覺悟和氣魄。作者總算沒有浪費掉一個外型設計特出的人物。

　　即使情感上我真的十分厭惡飛段這個變態，卻不得不承認他還是一個相當有特色的角色。「曉」的人物無論或討喜或討厭，其中每個怪物多形象鮮明強烈，讓人看過就會記得。客觀評斷，「曉」的確是個描寫獨到的反派集團。

3、戰鬥：

　　「……武鬥場面設計上，更陷入了某種『我會幻術我最強』的迷障：過多利用幻術製造意外性的手法讓讀者不禁感到疲乏；要不然就是巨大召喚獸使用上的氾濫，也使得巨大奇妙生物登場的驚奇感逐漸失去。」

　　「我會幻術我最強」的批評主要是針對寫輪眼。地達羅即使費盡心機用上他所有的黏土炸彈絕招，看似招招必殺，仍好幾次被宇智波佐助逃出生天，其倚賴的是寫輪眼的高度洞察能力和強力精神支配的幻術。到佐助與鼬的兄弟宿命戰，也光是幻術攻防就跑了兩三話。雖然這裡的描寫重點在兩人言語間的意志衝突，在精神界互相刺殺只是升高緊張氛圍的點綴；但週刊連載過程中，讀者每個禮拜都要被他們的死去活來一場空所愚弄，會感覺不耐煩也是理所當然。直接透過單行本一口氣連貫閱讀，倒比較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幻術攻擊在畫面表現上有其侷限，沒有體術短兵相接的動感刺激，也沒有忍術動地驚天的魄力，意外性是幻術用在敘事上最重要的效果。然而用多了卻會令人感覺作者技窮。所幸岸本還未將寫輪眼的幻術威能過份上綱。在佐助與八尾祭品之力殺人蜂一戰時，本以為已經藉由幻術封鎖住殺人蜂的行動，卻沒想到殺人蜂因為體內寄宿著巨獸八尾，透過兩者查克拉彼此支援影響，幻術非但對殺人蜂無效，佐助更在以為得手而無防備的情況下，結結實實吃下一記「雷犛熱刀」，整個胸腔都給打掉。儘管寫輪眼幻術之強勢甚至可以控制天災般的尾獸，從八尾的確實反擊能夠看出當中仍有克服之道，想來還算是勉強可以接受。

　　「巨大召喚獸的氾濫」專指培因。在六道培因中專擅通靈之術的畜生道，可以召喚數種以上狂暴的通靈獸。顯然是為了強調培因的異端兇惡。當初在看時只覺得其規格外的召喚能力很不公平（絕大多數忍者都同時只有跟一種通靈生物定契約），事後冷靜回想倒能夠理解：一個力量趨近於神的魔王，如果只跟一般忍者同樣就只有一種通靈動物，未免太過寒酸。其中好幾種令人意想不到的動物演出（螃蟹、變色龍、犀牛……），也都頗有意思。

4、精神成長：

　　「……即使故事時間推進了三年，角色年齡也隨之增長，但人物精神方面的成長卻微乎其微。至少，單論兩大主角，漩渦鳴人過了三年仍然只會說『我要成為火影』，卻不會想到『我成為火影後要幹嘛幹嘛……』，這三年來自來也只讓他徒弟腦袋空空的？而宇智波佐助更是幼稚的無以復加，明明他都清楚宇智波鼬的自陷與犧牲，就是為了讓他弟弟（佐助）能夠跟木葉忍者村共同和平生活，但最終他卻得出『毀滅木葉』的結論，簡直令人無法理解，因此又令人不禁懷疑鼬犧牲的意義。」

　　這關係到人物性格一致性問題。我當時一定沒想清楚：如果漩渦鳴人深謀遠慮設想到自己成為村子的重要人物後，應該要有何作為，那他就不是一直以來頭腦單純（笨）的鳴人，而根本就是他的聰明老爸第四代火影。期望偏少年漫畫王道型熱血主角的鳴人能在智略上有所精進，完全是捉錯用神。不論智謀，鳴人經歷過波之國、木葉崩壞、佐助奪還、自來也戰死、和培因（長門）的死鬥，每一個重要事件之後，都讓鳴人的心靈有所啟發。加上身邊良師益友們的教導啟示：伊魯卡、卡卡西、自來也、殺人蜂，甚至是同輩的鹿丸，以及殘留在他體內父親母親的思念與愛情，都使鳴人成為更堅強的忍者。經歷過培因的戰鬥後，他更從以往只懷抱著激情與必勝之心的少年，長成超然於勝敗辦、以尋求消弭紛爭與仇恨方法為最終目標的男子漢。有關於此，我在人物另文中再深詳述。

　　宇智波佐助的墮落心路看似不可理喻，設身處地細想卻能同理。他在鼬死後、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後，仍繼續踏上復仇之路，確實違背了鼬渴求和平的心願，乍看之下令人無法釋懷：哥哥的自我犧牲，為的是跟村子和平和弟弟的生命做交換，你這個弟弟難道不能體諒哥哥用心良苦？然而，人本來就是容易受制於情感支配的動物。生命歷程中不斷被蒙蔽、由人擺佈的佐助，根本無以自力找尋正面的生存之道。被仇恨與激情所宰制的他，更拒絕朋友的幫助，於是自陷越深，終墮魔障。我認為佐助的不理智其情可憫，一樣在人物另文詳述。

　　其他部份設定問題，作者就真的難辭其咎。像是各人查克拉分五大屬性，第一部單行本二三十冊連提都沒有提過，到第二部才基於世界觀膨脹的敘事方便設想出來，讓人感覺很不痛快。這也算是長篇少年漫畫的老問題了，鞭這個沒什麼意思，隔壁棚《海賊王》的「霸氣」在單行本四十多集時候橫空出世，同樣叫人錯愕。練功也是少年漫畫的老橋段，鳴人在第二部中花費許多時間練功卻不太合理：好歹你也跟著傳說三忍之一的自來也一起旅行修練兩年半，結果緊要關頭仍然要用速成法練武？足智多謀的卡卡西老師想出高效率練功法，當然是鳴人得以快速提昇等級的關鍵。可是這樣就顯得自來也不知道到底把鳴人帶出場做啥？除了取材（偷窺女湯）之外看來就練了些色情忍術……。

　　檢討結束。後續另文分別討論《火影忍者》故事構造和人物型塑方面的魅力。

同一時間、地點、事件中的命運裁決：《十二怒漢》

2011-12-31T23:48:00.000+08:00

　　亞里斯多德曾在《詩學》中以著名的「三一律」來歸納古希臘戲劇，即為一齣劇碼僅單一時間、地點、情節。那並非必須被嚴格遵守的演劇定理，只是正好古希臘劇大多被創作表演在這些條件下，久而久之積累形成的客觀事實。文藝復興以後的好事者拾人牙慧，卻又好片面理解加自我引申，將之視為創作佳構劇顛撲不破的美學論，實在是故步自封。當然也有如易卜生之輩在框架侷限裡成就經典（重點是，易卜生並沒有死守窠臼。之所以三一，純粹是《玩偶之家》表現上的必要性），其他眾多腐儒戀棧古希臘陳舊的智慧之光而劃地自限，不過是缺乏創造性格的懷古情緒使然。

  　　說到底，為什麼古希臘劇好三一，沒有查閱相關文獻也不甚清楚。從時代線索推敲，我想可以合理推測，希臘劇三一律形成有以下兩點環境因素使然：一、時人對戲劇表現方法的想像力受限；二、舞台形式和機關技術單調粗略。簡單的說就是時代落後民智未開。現代戲劇呈現上，姑不論電視電影使得時空掌握變得無邊無際，舞台上，《暗戀桃花源》的江濱柳可以一抬頭遠眺跨越五十年歲月，兩句台詞的情感轉換，就從國讎家恨風雲亂世回到鎂光燈下小劇場（作為一個時代的江濱柳，金士傑在這裡頭的演出恐怕難人能出其右）。兩千多年以前的希臘人可沒想到，藉由演員本身完全融入角色，甚至有可以支配舞台相對時空的情緒感染力。

  　　那畢竟是「演員」概念才剛形成的年代，兩人以上同台頌詩已經是一大創舉。即使源自他們歷史神話傳說的故事背景有多龐大複雜，也只是觀劇的先備知識而已。《伊底帕斯》劇從伊底帕斯成為底比斯王之後的城中瘟疫開始，如果觀眾對該故事沒有預先瞭解，看到先知說他弒父娶母也只會突如其來一頭霧水－－因為先知預言、伊底帕斯被棄養、逃國、與生身父親兩不知情的狹路相逢意外互殺、人面獅身的謎語、不知情繼承本就屬於他的王位和與母親生下孩子，這些都不在希臘舞台的演出之中。吟遊詩人的大量旁述會關鍵性地有所交代，終究只是口白，而非經驗世界在視覺形象上的模仿重現可以相比。至於舞台、機關硬體方面的侷限，就更是不在話下：那年頭的舞台道具，除了演員的面具和踩高蹺似的高腳鞋（為了讓廣大劇場後方觀眾也能看到唱詩人身影，對，就只是「身影」），恐怕沒有其他東西。嚴格定義的舞台佈景還沒出現，如果我們走過時光隧道回到古希臘看戲，看到空無一物的圓形舞台上一兩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唱詩（庶民們，我們只能坐後排），恐怕只會覺得無聊的要死。

  　　種種智識和物質環境上的侷限，不知不覺建構出三一的演劇形式。那曾經是一種麻煩的束縛，但在這個影音工業使視覺化故事不受時空限制的當代，不拘時空敘事早已司空見慣。三一律反而成為再造創意的原始模型：如何能依循這個古典形式，又能創造更大的故事張力？言語交鋒唇槍舌戰，顯然是少數可達到此目的的做法。其中關鍵在飽含爭議性的核心話題。我曾在《來自地球的男人》（The Man from Earth）看過一群教授針對人類源起和宗教，進行扣人心弦的精彩辯駁（雖然很大一部分都是約翰單方面婊大家）。同樣是一個房間，一段固定時間，同一群人，一個話題，1957年早已有過超群傑作，那就是薛尼．盧梅（Sidney Lumet）執導的《十二怒漢》（12 Angry Men）。

　　如同片名，這部電影圍繞在十二個人組成的陪審團，在一級謀殺案完整庭訊過程之後，判決前的密室協商。在場十一人都認定被告有罪，只有亨利．方達（Henry Fonda）飾演的8號陪審員一人，以為事有疑點需要從頭釐清，因而投下反對票。密室中唯一持反對意見的孤軍如何力辯眾口以理服人，是全劇的最大看點。故事非常單純，但張力卻十分驚人。各個來自不同出身背景的陪審員，對同一事件有著不同的感受性，投下有罪或無罪表決的意圖、想法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全然接受證人說詞，有的認為被告少年出身貧民窟天生是個罪犯，有的理性分析證人意見言之成理，有的想起自己那令人傷心的離家孩子，也有的只是想儘快解決陪審工作好趕去看球賽……。會談過程中，任何人都不知道彼此姓名，只有陪審員編號。但他們一個個鮮明形象確是生動活現，栩栩如生。即使我們不知道那些演員們戲裡戲外的名字，他們一張張清晰容貌，或可敬，或可厭，都令人印象深刻。

　　我不知道薛尼．盧梅的慣用導演手法為何，但他無疑為本劇選擇了最佳的形式表達。全劇除了開頭陪審員陸續進入討論密室，以及慣例鏡頭拉遠的結尾畫面有配上情境音樂，其他部份完全採自然收音。也就是說，我們除了男人們你來我往的對話交錯，聽不到任何有助渲染觀眾情緒的背景音樂或效果音。以一齣幾乎沒有場景和人物變化的電影而言（如果你要說短短一兩分鐘的庭訊誓詞和廁所尿尿稱得上場景變化，那好吧……），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挑戰：你怎麼能開一場兩小時的會議，在沒有外力輔助下，讓旁聽者一路聚精會神觀覽到底？《十二怒漢》則完美地達到了這個目標。

　　我們一開始可能跟其中幾個陪審員同樣，漫不在意一個貧民窟少年的生死裁決，亨利．方達說，錯了，衡量人命的審判必須更嚴謹、更認真的分析每一個線索脈絡，就算只有一個細節存在疑點，也不能輕易地把少年疑犯送上電椅。他開始提出其觀察分析，以及力求合理可能性的推論。其他十一人或非理性的怒叱，或同樣據理力爭的推斷案情。只見可議點越來越多，投下無罪票的人數逐漸增加，衝突也益發尖銳。極為精彩的對話言詞讓觀眾根本就無暇分心；陪審員之間因為價值觀個別性而必然造成的摩擦，連螢光幕前的我們看到都要腦溢血；針對各個疑點抽絲剝繭的討論和釐清，更是令人緊張到喘不過氣來。間中如果要穿插音樂並非不行，但恐怕就會削減自然收音構築出的現實情境張力。包括人物言詞中飽含的情緒，以及兩造交鋒間歇時候真空所凝煉的爆發力，在沒有音樂干擾的狀態下，才能夠毫無保留的直達觀眾心裡。

　　不只是乾巴巴的實事求是而已，《十二怒漢》中好幾位紳士的正向信念更令人動容。8號陪審員堅持嚴判必有據的精神，充滿法治社會的正義光輝；6號陪審員對老年人的敬重和對老人不遜者的憤怒，表現出小人物來自傳統美德的純善；4號陪審員一路堅持有罪立場，但他針對事理客觀分析評價的姿態也值得稱道；11號陪審員並不是擅於言詞的人，但他的話卻讓人最是激動。當一陣暴烈的爭執後，11號說話了：

　　我們會來這裡，不是來吵架的。我們肩負著重責大任。
　　我一直覺得，這就是民主社會的優點。
　　我們……，該怎麼說呢？我們被通知，我們收到信，被通知要來這裡，決定一個跟我們素昧平生的人到底有沒有罪。不論做出什麼樣的判決，我們都拿不到好處，也沒有損失。
　　那就是我們的國家能這麼強大的原因。
　　我們不應該把這件事跟私人的感覺扯上關係。謝謝。

　　不是什麼美麗機智的言論，字裡行間卻充滿了懇切之情。我們真的感受到，民主國家之所以穩定茁壯，正是因為生死、法理和正義並非被任何的無上至尊者所操持，而是掌握在你我任何一個公民手中。人民都應該要為了自己所擁有的權力感到驕傲，並為這份權力傾注心神，才對得起自己。也因為11號陪審員如此誠心，當他看到7號陪審員只為了儘快結束討論，而如牆頭草一般的改變立場，是如此憤怒：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剛剛還投「有罪」一票，贊同其他人的意見。只因為你急著要去看球賽，現在你改變了心意－－因為你厭倦了這些討論！
　　誰告訴你你有權這樣子玩弄別人的生命？
　　如果你要投「無罪」一票，必須是因為你相信：被告的確是無罪的，而不是因為你覺得厭煩。
　　如果你覺得他有罪，你得堅持下去。
　　難道你沒有種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嗎？

　　正義之詞說得是鏗鏘有力，令人熱血沸騰。當我們任何一個人手中都握有來自民主精神的權力，如何運用它，會決定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民主社會中，每個人都一樣。這是除了彰顯民主法治精神之外，《十二怒漢》的另一個重點。除了亨利．方達在尾聲跟來寒暄的九號陪審員簡單地互相報上名字以示致意，劇中的陪審員們都沒有論及其姓名，由來在此：民主社會的所有人，都有機會成為其中的一員。即使我們對彼此來說只是萍水相逢的無名氏，每一個相互辯智產生的判斷，都會決定國家前程或光明或黑暗－－因為公正司法正是民主最重要的一部分。

　　即使我們不像美國是採陪審制的國家，別忘了，公眾輿論仍然是股強大的力量。如何讓輿論傾向理性而不致遭情感淹沒，維護正義的法理，跟陪審團的任務是相同的。被美國國家電影保護局指定典藏的《十二怒漢》，對其他沒有陪審制的民主國一樣具有深刻反省意義。距離這部電影完成已超過五十年歲月，其中的魄力和精神依然閃耀光芒。從今而後，相信那道光輝也將永遠持續下去。

我見過我是誰，也知道我將如何：《在黑暗中漫舞》

2011-12-26T00:17:00.000+08:00

　　這部電影實在太出名，即使不願意，很久以前我也在有意無意間知道了其中梗概。然而，我所知道的預期情節，與實際上看到、聽到、體驗到的感受，其差距有如南極和赤道的平均溫差一樣遙遠。無論如何用力轉譯，想用言語文字描摹它那鑿穿靈魂的故事力量，任何人恐怕連五成都辦不到。唯有親身體會才能夠明白，何以它名聲如此廣為流傳，又因為它所狀述的情境極盡悲傷，讓人不甚願意提及：每每想起《在黑暗中漫舞》，眉頭都必須十分費力地蹙著，不然，眼淚又要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在黑暗中漫舞》並不是一部從頭到尾詳實紀錄的寫實主義電影。劇中有相當篇幅以歌舞劇形式演出，出乎我的刻板預料之外。不知道拉斯．馮．提爾原本就打算加入歌舞元素，或者是因為女主人公選角為冰島歌手碧玉，不展現其出色歌喉實在可惜才如此為之。無論創作動機為何，這可能都是最好的表達方法。若僅僅透過紀錄式眼光呈現人物的生命歷程，以拉斯．馮．提爾的高明執導手法當然也可以有不俗表現，卻勢必沒能如今日我們所見的完成品一樣震撼人心。輕快的歌舞幻境適時讓觀眾從命運中抽離，從而更突顯出現實生活的辛勞困苦，形成反差對比的情境突顯－－並非全然如此。莎蔓背負重荷，生命處境侷促，在鐵工廠，在命案現場，在法庭，她藉著想像周遭一切歌舞歡騰，讓自己不至於被壓力擊潰。莎蔓的表情愈是純潔堅定、愈表現出她可以承受一切，觀眾也就愈不忍。歌舞想像是莎蔓的避難所，歌卻也有唱完的時候。曲終，迎面而來的現實世界總將更苦惱、更絕望。

　　我無法克制的痛哭失聲。淚水氾流，視線模糊一片，是在產業鐵路上，莎蔓對謝夫唱出自身幽暗的命運時刻。

　　謝夫：「妳看不到，對吧？」
　　莎蔓：「有什麼好看的？

　　　　　我什麼都見過了：
　　　　　見過樹木，
　　　　　見過楊柳在微風中起舞，
　　　　　見過一個人被他最好的朋友殺害，
　　　　　見過還未誕生就已結束的生命。
　　　　　我見過我是誰，也知道我將如何。
　　　　　我什麼都已見過，無須再看什麼。」

　　我根本就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在看電影時悲泣。莎蔓的歌聲如海妖充滿魔力，把我身體裡所有一切挖空，再填入無窮盡的悲傷。莎蔓一如既往地作起白日夢，徜徉在個人小小的精神天地裡，上演她鍾愛的歌舞劇，唱出最優美的敘事詩。面對現實的嚴厲質問，她唯有透過這種方式給予自我安慰，強迫自己麻醉心靈，去假裝對即將因為遺傳疾病而失去光明的眼睛漠不在意，才能讓她能夠挺住挑戰不被打倒。然而，歌聲越是明亮舞步越是輕快，與之相映的現實就益發殘酷：鐵工廠惡劣的工作地域、超長的工時和不成比例的薪酬、鄰居好友的背叛與謊言、被迫殺人又被判死刑的絕境、逐漸步入黑暗的雙眼……。最令人動容的是，莎蔓面對這一切之所以還能夠勉強著繼續支撐下去，都是為了她對孩子的愛。

　　出生在東側國家捷克的莎蔓，對於主義或國家政策並沒有什麼特別看法。之所以移居美國，不論她在資本社會中如何困頓落拓，是因為美國才有治療她孩子眼睛的技術。遺傳性的先天弱視不只點滅莎蔓雙眼，她的孩子一樣會在成年之後失去光明。所以，為了手術費她拚命工作，下班還接一些零碎的手工回家賺外快，因為莎蔓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就沒有能再繼續工作的視力。她早已知道自己將會如何，她也知道她的孩子將如何，但還是生下了孩子，為的是再純粹不過的願望：

　　謝夫：「妳為什麼要生下他，明知他會遺傳妳的病？」
　　莎蔓：「我只是……想將一個小嬰孩……抱在懷裡……。」

　　也許，當莎蔓立下生養孩子的決心時，她往後的苦難命運就已決定。善良的莎蔓註定要以自己的一切跟孩子的光明交換。只是，她從沒想到自己以誠待人的真心，竟然會被好友的虛偽所欺矇，形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我沒辦法再對這個故事多做什麼描述了。每每召喚起劇中細節的記憶，都令人心底無比難受。同一位導演作品，跟《厄夜變奏曲》帶點狎趣、黑色幽默性質的嘲諷寓言不同，《在黑暗中漫舞》披露善人真實生命的真正痛苦，透過部份歌舞劇形式，藉由碧玉具有凝煉穿透力的歌聲，和虛無電幻又優美的旋律表達，更加深其中情節的感染力。拉斯．馮．提爾到底具備如何強大的精神，才能夠完成如此傷心的創造物，我根本就無從想像。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份窮盡人性黑暗與光明的傷心痛楚，會在看過故事的任何人靈魂深處都留下淚痕，而且永遠不會消失。

縱有勇氣也無法爭勝的宿命：《LIMBO》

2011-12-06T00:00:00.000+08:00

　　「人類之所以創造出電子遊戲媒體，就是為了要等待這個故事的誕生。」

　　影音科技進化日新月異，電玩遊戲的視聽表現，似乎也到達某個臨界點。遙想多年以前，SEGA推出第一款多邊形格鬥遊戲《Virtua Fighter》（VR快打），從現在的眼光來看，它那稜角分明、色塊單調的畫面，簡直只能用破爛來形容。但當時，其仿真的武術設計和3維空間的遊戲新體驗，在此之前只玩過《Street Fighter》（快打旋風）的玩家們深受多大震撼。而今，遊戲畫面都要出到像《FINAL FANTASY XIII》（太空戰士13）或《Lost Planet》（失落的星球）這種程度，才算是大作的一般水準。任天堂反其道而行，用全新感覺的Wii改變僵化已久的遊戲定義，電玩的遊戲性和創意被人們重新想起、重新重視，對影音永無止境的追求風潮終於稍緩。玩遊戲不再只是玩畫面。許多經費有限但創意十足的小規格遊戲，或是某些獨立製作遊戲，不只侷限於電腦網路和手機螢幕，現在也可以在講求高解析度的第六世代電視遊樂器上看見。例如《Plants Vs. Zombies》（植物大戰殭屍）、《Braid》（時空幻境）等作……。

　　《LIMBO》也是。

　　從容量來看，《LIMBO》不過是不滿100MB的小遊戲。但它帶給我的衝擊，卻遠超過市面上動輒容量把藍光光碟灌滿的大製作。「原來，遊戲也可以這樣做。」看到那只有黑白剪影的畫面，和幾乎沒有音樂、只有音效的環境體驗設計，第一時間是令人驚奇訝異。很快的，玩家就會折服於製作者的天才用心。遊戲從一片昏暗森林開始，我們的主人翁──一位不知名的小男孩，當他在林中甦醒後，跟螢幕前的玩家一樣不知何去何從，只有一直往前進，越過重重陷阱，逃避無數沒有來由的追殺。前進。隨著場景越往後推，阻擋在前方充滿惡意的殺人陰謀也越加嚴酷，我們只能勉強依賴對故事真相的好奇心，跟著小男孩去面對那接踵而來的殘忍機關。卻不知重重難關度過之後，最終真相不只斬斷男孩賴以奮鬥的小小雙手，就連靈魂，也要因為那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的苦果，深陷絕望，難以自拔。

　　從形式來看，這是最原始的馬利歐式橫向捲軸冒險遊戲。在高擬真3D動作過關遊戲當道的今日，《LIMBO》似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尤其全以剪影為畫面構成元素，似乎更缺乏繪圖貼圖的細節。然而，比起《Braid》略顯粗糙的手繪圖形，《LIMBO》反而呈現出極簡的純淨美。我覺得其美感層次，甚至要比同為解謎過關類型、以精細插畫風格著稱的《Machinarium》（機械迷城）更高。事實上，剪影畫面除了大幅節省刻圖的時間成本之外，也和LIMBO遍布死亡、渴望追求平靜的氛圍，有著極高的同步率。一人走在只有黑白光線的荒涼地表上，只感覺強烈的恐懼與孤獨，隨著世界末日般的場景一路蔓延。

光、聲音、水

　　雖說畫面以剪影呈現，不過不是像《無限迴廊》那樣，只用最筆直單調的線條構成。光線在LIMBO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根據不同場景、不同物件、不同事件所需要的氣氛，LIMBO的光源配置與色階調整，都做到最細微貼切的安排。粗糙的區別可以兩分為自然光和人造燈光。人造燈光如電燈、霓虹燈、電源指示燈等，普遍明度設定較高，亮度平均而能量集中，光線邊緣幾乎沒有干涉（霧化）現象，形成較冷硬的人工氣質；自然光明度低於人造光（除了少部分要強調神聖氣質的場景，自然光源強度會被大幅提高），色散明顯，光線邊緣有明顯的干涉擴散，營造出的氣氛較人工光源柔和許多。

　　光的安排在LIMBO的氣氛營造上，幾乎佔了決定性的關鍵地位。一樣是恐怖詭譎的氣息，在森林中那透著樹林枝影、氤氳模糊的薄日光照，和城市裡（或是村落？工廠？）無機質的日光燈，都給人不同感受。儘管只限於黑白，LIMBO已把灰階光線的變化都用到極致，當中所顯現的美感令人幾欲窒息。然而冒險舞台雖然如此美麗，與之有劇烈反差的，卻是可怕尖銳的暴力傷害。而這些帶來巨大精神壓迫的設計，有賴它種種傑出音效渲染張力。

　　前面提到，LIMBO進行中，絕大多數場景沒有背景音樂，音效配置於是變得非常重要。劇中各種音效設計之講究，將整體環境烘托得異常真實。即使是黑白剪影，走在那微風由近而遠、穿過林間蕭蕭作響的樹林中，也讓人仿如身歷其境。涉水聲、雷聲、雨聲、火焰熊熊燃燒的聲音、鑄鐵沈重落地的鐘鳴、還有或完整或殘缺的屍體上，群蠅的嗡嗡鳴叫……，世界在種種恰如其分的聲音交織下栩栩如生。進一步，每種殺人機關那再傳神不過的可怕音響，更是在我們一次又一次試誤的死亡輪迴中，一點一滴地消滅繼續向前的勇氣：捕獸夾「咔！」一聲大力夾起後，又「嘎嘎嘎嘎……」慢慢張開的聲音、龐大蜘蛛追迫而來的低沉地鳴、煉獄吹箭手攻擊前，吹響狩獵的號角聲、還有電鋸如爆裂般巨大的尖叫。一道道死亡陷阱伴隨而來的，是男孩碎肉斷骨的聲音、軀幹被銳器貫穿的聲音、被鈍器壓扁的聲音、被電鋸瘋狂斬成碎片的聲音、或人體通過極強電流的高頻燒灼聲──那象徵死滅的聲響在我們鼓膜爆開時，彷彿還聞得到肌肉組織炭化的燒焦臭味。

　　除了光和聲音之外，LIMBO還有一重要的感官元素，那就是水。水的處理在LIMBO中異常細緻擬真。即使在黑白剪影的畫面上，當你看到那不同環境的水域，各有各細膩微妙的變化，包括水中懸浮的雜質、河流湧動時激濺的水花或漣漪、風吹過水面微微蕩漾的波紋、涉水移動感覺到的阻力、在水中跳躍的浮力、以及光線穿過不同水深的強弱變化表現等等，都不禁令人讚嘆製作者鬼斧神工。如此不但更高層次提昇遊戲整體畫面的美感，很大的程度上，也加強了遊戲中各個魔幻場景的真實說服力。

謎、動作、暴力與恐懼

　　作為一款解謎動作過關遊戲，「謎題」當然是LIMBO遊戲性中相當重要的元素。而這也是最容易看出製作人極富創意巧思的部份。從最初最簡單的安排，像是要把枯樹幹推倒在河面上才能跳過河；到後期必須十分嚴格的算準時間差，以跳過電鋸斬殺之類的可怕陷阱；甚至是場景以齒輪運動方式做三百六十度旋轉、環境引力定時變換方向等等。隨著遊戲過程推進，關卡是一個比一個還要更令人挖空心思，種種布局精巧的機關都不禁教人驚嘆（種種男孩慘絕人寰的可怕死狀，也不禁教人驚恐）。

　　LIMBO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不論多麼精密複雜的機關設計，其遊戲畫面上必定有跡可循，場景中任何一個不經意的小地方，都有可能是克服難題的關鍵。鮮少有那種全無線索的關卡。只要玩家的想像力夠敏銳寬廣，謎題的設計都是在常情之內。也就是說，它成功構成讓讀者「公平競爭」的環境。

　　說起來這好像是理所當然，實際要做到這點卻非常困難的。和寫推理小說一樣，要怎麼把線索留得自然，等待聰明讀者識出破綻、又不會讓笨蛋都能夠一眼看穿，真可說是一門學問。LIMBO的做法是「將操作單純化」。除了前後移動以外，玩家可以讓男孩做出的動作，就只有一鍵跳躍，和一鍵操作鍵。不管是什麼前所未見的奇怪裝置，不外乎是靠移動推動、跳躍拉動、或操作啟動。由於操作方式做了充分限定，只要玩家多嘗試，絕沒有過不了關的道理。可以想見，最初在製作這款遊戲時，製作人一定要比玩家解謎還更傷腦筋：怎麼樣才能夠在這極其有限的操作模式下，設計更多更有創意的機關布局？同時兼顧遊戲可以最直覺方法上手的可親性，又能透過簡單的操作感受到各個環節都充滿巧思的深度，LIMBO在遊戲表達和操作性上，可說是達到完美的平衡。

　　如果操作再變得更複雜，我們恐怕也很難進行下去：當男孩解謎的同時，暴力和死亡往往如影隨形，那緊迫追人的惡意直接壓迫玩家精神，驚嚇與恐怖令人難以從容，是以總在關鍵時刻就要慌了手腳。例如說，當你踩著一個滾動的大石頭要穿過荊棘林，處境已經十分險惡，這時候，大蜘蛛卻又從後面逼近──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不會被蜘蛛追上，在那突然出現的惡夢跟前，第一次遭遇如此險境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從容如常。被煉獄的吹箭手追擊時，一路還要跳過把人壓成粉碎的重錘陷阱，更是叫人膽顫心驚。

　　但在這裡，可怕的不是吹箭手的殺意，而是男孩也被迫墮成殺人者的失落。

　　他們三人一組，不由分說就衝上來，要用毒箭把男孩射成蜂窩。男孩跳過布滿棘刺的險坑逃命，他們三人也跳過來，其中一個沒跳好，掉下去刺成肉串，剩下兩人繼續追。男孩跳過一個重壓陷阱，追在前面的那人踩到機關，被壓成碎片，剩下一人繼續追。男孩跳過第二個重壓陷阱，追在後面的那人踩到機關，又被壓成碎片。沒有人能再追上來了。男孩並未親自動手，這三人卻都被他引導進入死亡。他們不死，死的就會是自己，男孩沒有做錯任何事。但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麼不去想到他們都是因為自己而死？而且，「──那三個人也都還只是小孩子。」

　　比起死亡，這種必須利用別人、傷害別人來活下去的處境，才是本劇對你我最殘酷的暴行。河面太寬跳不過去，怎麼辦？看，水上有浮屍，踩著他過去吧。前面有絆到繩子就會砸大石頭下來的陷阱，怎麼辦？還記得河邊其他小孩的屍體嗎？拖過來，先把它丟下去碰機關，讓石頭砸在它上面就可以過去了，反正都已經是屍體了沒關係……。

　　也許有人說，畫面採取全剪影表現，對於血腥殘虐的的景象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弱化。我卻認為，遊戲製作者最高竿之處即在於：剪影呈現的殘酷，將暴力對玩家的衝擊提昇到更高的境地。一般訴求殘酷視覺效果的遊戲玩久了，其實對擬真度高的血腥場面會逐漸麻木，因為它往往只能帶來一次性的驚嚇。然而LIMBO的剪影效果，沒有真實披瀝恐怖慘狀，卻反而給予玩家無邊無際的思索空間：那支離破碎的黑影，實際上是怎麼樣面目全非的一具人類軀體？腦海中同一種死法經過無數次不同死狀的想像後，終將成為對這個故事永遠的畏懼與悲悼。

故事（強烈建議諸位讀者：請親身體驗過《LIMBO》的壯美殘酷後，再繼續望下讀）

　　「我睡著，然後我又醒了。這是一片漆黑的樹林。我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只知道我想念一個人，我的姐姐，親愛的姐姐。我要找到她，再跟她說說話……」

　　完全沒有文字和對話提示的情況下，LIMBO故事如同它的影像一樣曖昧。在完整跑完一輪遊戲後，卻不難心領神會，這是一趟艱險卻徒勞的苦旅：踏過悠長的死蔭幽谷，男孩最終穿過一道光幕，好像回到最初的森林。這裡不再有可怕的陷阱、蜘蛛、或者滿懷惡意與殺機的其他少年。一切，似乎終於平靜下來。

　　男孩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追著那美麗白蝶。遠遠望去，有個人影似曾相似。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姐姐……，」

　　－妳在那裡做什麼？
　　－在我弟弟墳上獻花。
　　－那是……我的花？
　　──原來，我早就已經──

　　既名LIMBO，其實就是對故事懸疑的最大暗示。借鏡但丁《神曲》構造，人死之後，罪人墮入地獄，義人回歸天堂，至於不特別善良也不特別邪惡的普通人，則來到煉獄，透過淨火將靈魂洗煉純潔後，才回歸天國。LIMBO，靈薄獄，作為煉獄的一環，是收容夭折孩子們的地方。也就是這部名為《LIMBO》的遊戲，讓人恐怖心寒的遺世絕境。整個過程之所描述，是關於一個對親人充滿思念的小小孩，憑著純真願望、和敢於前進的勇氣，終於見到親人一面的冒險。只是，結局令人心碎：小小孩到最後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即使踏盡千山萬水來到姊姊面前，他也沒有身體去擁抱、去姊姊懷中感覺她暖暖的體溫。

　　暖暖的體溫？

　　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東西。事實上，男孩即使轉世重生，也沒辦法得到他盼望已久的擁抱。

　　終於結束了一切之後，照慣例片尾是製作人員名單，接著遊戲回到開頭標題畫面，我們會注意到，這正是劇情最終，姊姊悼亡的地方。但在這裡我們看不到姊姊，取而代之的是群蠅作響。你看，那塊地上有兩團蒼蠅飛舞著，我們已經知道男孩死了，其中一群分享的是男孩的血肉。那──你以為另一群蒼蠅是停留在誰身上？

　　LIMBO世界的創造者不但沒有給男孩一點劫後餘生的安慰，連在陽世那唯一的小小光亮，他都不帶情感地撚息。如此絕望的極境底層，至少，男孩也在死後的世界找到姊姊的靈魂。或許他們靈魂可以永遠在一起？沒有人能保證。但面對命運橫暴冰冷，我們只能擠盡殘存的樂觀去想像，以平息無力的眼淚和憤怒。

　　一段靈魂回家的旅程。這並不是一個前無古人的創意，畢爾斯的短篇小說《魂斷奧克里克橋》已有過精彩而不勝唏噓的展演。但《LIMBO》藉由解迷過關遊戲類型來表現，更是將這種故事的張力提煉到極致。越後期的機關越是困難，解謎失敗時結合種種慘絕人寰的死亡場面，越是令人感覺挫折灰心；相對地，解謎成功後的成就感也就越大。然而，我們以為自己窮盡巧思，對造物者各個將男孩導向死亡的精密布局一一破解，卻無法在最後如釋重負。我們一切努力，最後換來的，是讓男孩正面逼視那不願面對的真相。終局永遠都懸在絕望的一刻。玩家自以為克服重重難關，一心發掘這個世界的最大謎團，卻忽略故事之所以名為「LIMBO」這再明顯不過的警示。結果，真相本身即最大的磨難，而你我都無能去扭轉它。

　　這故事是那麼感人：幼弱男孩面臨接踵而來的殘酷對待，仍奮不顧身奔走向前，一切都只是為了再見所愛之人一面。這故事又是那麼無情：一個人即使為愛付出那麼多努力辛勞，終究也可能一無所得，甚至事與願違，得到的是難以承受的打擊。儘管這傷心至極的情狀令人難以接受，我們卻不得不承認：人，即使戰鬥不懈百折不撓，等在前方的也不一定是希望。綜合娛樂評論網站IGN的遊戲評分上，《LIMBO》幾乎全部評測項目都得到滿分，只有遊戲性一項，因為「遊戲時間稍短」（第一輪破關，平均大約僅需要四個小時左右）而扣了一點分數。我倒覺得這樣的遊戲時間流程剛好：如此充滿憂鬱又絕望到底的戰鬥之歌，倘若再更綿長，難道不會是更惡毒的凌遲？

　　動作與解謎的遊戲性、影像與聲音的美感、氣氛、故事，《LIMBO》無論在各方面都臻於頂點，整體堪稱電子遊戲藝術的傑作。即使以最保守嚴厲的態度來批評，這也是我歷來玩過為數不多的遊戲當中，最偉大的一部。只是，我多麼希望造物能夠留下一絲光明，讓我們在旅程終點又一次被命運之神翻弄後，還能夠擁有起身繼續向宿命抗爭的勇氣……。

《LIMBO》Trailer

沒有理由不是好理由：《超能輪胎殺人事件》

2011-11-27T15:21:00.001+08:00

　　史帝芬．史匹伯《E.T.》裡的外星人為什麼是棕色的？亞瑟．希勒《Love Story》的男女主角為什麼熱戀的死去活來？奧利佛．史東《J.F.K.》裡甘迺迪總統為什麼會被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殺死？托比．霍珀《德州電鋸殺人狂》的人物為什麼沒有讓我們看到他們上上廁所或洗洗手？羅曼．波蘭斯基《The Pianist》的主角既然彈得一手好琴，又為什麼必須躲起來活得那麼窩囊？從後車廂翻出來的警官，好比導演Quentin Dupieux的發言人，在電影開頭問了這一連串問題，總結一句答案，是「No reason」。然後他也很快地告訴觀眾，今天所要看的這部《RUBBER》，一樣沒有理由，總之，事情就是發生了。

　　人生當然如他所說，充滿很多沒有理由沒有原因的大小事。但以上其所列舉的篇篇名作故事，真的都像他說的一樣，之所以如此都是「No reason」嗎？不是。我就算再不解風情也知道，鋼琴家史匹曼躲躲藏藏，全因為他是猶太人要逃避納粹捕殺；驚悚電影的人物沒有生活化細節描述，當然是為了避免打亂刺激節奏和造成無聊。導演亂掉書袋自認歸納出故事表現的強力法則，事實上根本是無所用心，忽略一個個事件之所以成立的背後歸因，以為情節撼動人心的元素只在於刺激感官的事件表象本身。所以他上述好幾部電影會成為經典名作，而《超能輪胎殺人事件》，終究只有引起一時小眾注意的B級水準。

　　如果開頭沒有導演自以為是的廢論，這部電影應該可以得到更高的評價。那種似是而非的論理橋段，其實只是作者自信不足，硬要扯個理據為自己缺乏合理性的創作背書。並不是說創作者不能在作品中闡揚思想或說教，但分明就是歪理謬論加上用典失措（其故事發生缺乏緣由是因為大多數好故事發生都缺乏緣由？完全狗屁不通），根本就難以令人信服。他若是更大膽，像昆汀．塔倫提諾一樣，乾脆灑脫地無視情節組織的合理原則，「反正就是輪胎殺人殺很大」，RUBBER的覺醒之旅才會有真正可看價值。

　　早先聽說電影的主角是一圈擁有殺人超能力的輪胎，真的是讓我非常期待（預告片的感覺也蠻不錯，不愧是預告「騙」）。雖然日本傳統上有萬物皆具靈性的九十九神概念，美國的史帝芬．金也曾寫過殺人汽車克莉絲汀，但只以輪胎為驚悚類型電影主體，真的是前無古人。汽車本來就會撞死人，史帝芬．金寫作殺人汽車還可以想像；但只是一個圓滾滾的輪胎，要把它和殺人聯想在一起，就真的是異想天開。在這個低能又充滿怪異趣味的絕妙點子上，我以為應給予高度肯定。只見一個廢棄輪胎在荒地上開始自己動了起來，學習走路（滾動），像是學步兒一樣摔好幾次跤，像孩子一般狎趣地輾扁寶特瓶、輾平小蠍子，然後因為輾不壞玻璃瓶，生氣的使念動超能力覺醒，然後開始它的公路之旅。

　　光看一個輪胎沒有其他任何支撐或推動外力，一個勁在公路上面「行走」，視覺效果就非常有趣。而它對偶然駕車駛過的美女一見鍾情，開始長途追求愛情的行為動機也別出心裁。可惜就僅止於此。導演後續無力發揮，一味玩弄後設手法，原意似乎是要讓電影顯出不流於通俗驚悚片的深度，但這反而讓故事表現缺乏焦點。對觀眾的惡意也太過明顯，像是用毒火雞毒殺觀眾群（片中有一群莫名其妙的觀眾，正用望遠鏡遠觀著《超能輪胎殺人事件》），或是最後乾脆讓輪胎也把觀眾爆殺等，除了宣洩創作者本身對讀者的膚淺情緒，也真的就是「No reason」。觀點看似參透一切，實際上，這種沒道理的言論等於什麼都沒說。

　　讓一個輪胎大開殺戒，真是非凡的想法。然而導演若以為可以透過沒有理由的輪胎殺人案說明人生或故事道理，那可就大錯特錯。

人生如GAME：《歪小子史考特》

2011-11-22T21:09:00.001+08:00

　　採取電玩概念化用在電影情節表現上，在此之前有過《蘿拉快跑》。但《歪小子史考特》鬧得更盡，光是看片頭發行商「環球電影」的商標畫面，做成十六位元時代的馬賽克圖像，配上MIDI風格的電子音樂，擺明就是要大玩懷舊電玩宅梗。而我們的主角史考特也真是夠宅，跟咩搭訕攀談卻是用古早電子遊戲《小精靈》（Pac-Man）名稱由來開話匣子，簡直讓人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吐嘈。

　　「為了要跟小花約會，史考特必須打倒小花的七個邪惡前男友」，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前提下，電影很自然地（？）以史考特一場場決鬥為主線發展。雖然胡來，導演厲害之處在於，他一早就把故事規則定下，而劇中人物也多沒有感覺有什麼不對勁，觀眾不知不覺就會接受如此瘋狂魔幻的超展開。決鬥除了最基本的格鬥，還包括滑板競速、音樂擂台等元素－－全部都以極為抽離現實的電玩形式表現。像是誇張的光線特效、仿電玩的音效製作、擬聲字體使用、數據化的電子獎勵等等。當史考特打爆邪惡前男友的時候，他們還真的會爆炸，變成零碎的銅板散落一地，標準的早期電玩RPG模式。更不要說最後對決之前，歌迪恩還模仿《火影忍者》解手印的動作，隔空抽出一把十六位元的BUG刀。打倒歌迪恩之後，出現黑暗史考特的橋段，也是某些電玩（尤其是格鬥遊戲）常有的「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的老套情節。編劇充分消化歷來電子遊戲中最通俗或最冷僻的元素，比例均勻的分配揉合，就是讓內行（宅）外行都有熱鬧可以看的《歪小子史考特》。

　　史考特可以用1UP的台數死而復活，已經是電玩情境的基本橋段。所以導演很聰明的只在最後用上一次，畢竟這部片跟《蘿拉快跑》強調機遇和資訊獲得重要性不同，《歪小子史考特》目標只是藉由電玩諧仿弱冠青年熱鬧又充滿挑戰的日常生活。我不得不說其中電玩梗套用的是恰到好處，人物們有趣卻也寫實的性格則讓故事不會太過偏離現實，以致干擾年輕人尋找自我的正面意義傳達。然而我對於男主角史考特的選角實在不太能接受。麥可．賽拉看起來的確是又白又宅沒有錯，可是他那有點矬又不能說特別醜的平凡大眾臉，真的不會讓人想再多看幾眼。雖然是為了呼應電玩宅的身份，卻很難說服觀眾相信他怎麼能對女人有一點吸引力。另外，雖然說可能是故意的，其超遜的演技和表情也令人難以忍受（全片中就史考特的表現最呆板）。

　　艾格．萊特不愧是《終棘警探》的導演，《歪小子史考特》的創作意識和表達手法一樣極有創意而不被類型所侷限。但相對於前作，這部充滿電玩鬧劇的電影似乎少了一些更深層的精神論理。其所能帶給觀眾的，就純粹是視聽上漫畫分鏡混合電玩效果的奇趣動感，以及青年誠實面對自我開拓美好未來的膚淺一般論。但如果你能夠接受主角是個看起來不但遜而且有點娘的白皮膚瘦骨頭（加上囧態連連的演出），這部電影光是表現方式的創意，和快節奏的俐落鏡頭，就值得一看。

善惡抉擇：《守護者》

2011-11-11T17:52:00.001+08:00

　　這是一個童年夢想失去光輝的故事。我們小時候曾經以為世界非黑即白，有壞蛋為非作歹，就會有英雄挺身而出，將之打敗，丟到監獄裡去。但真實世界遠比童真思維更複雜，善惡不只存在於公論道德，更多時候是依附著政治與意識形態，隨著人們方便曲解妄用。至於堅信邪不勝正的信念，只能跟從過去時光化為舊日回憶，然後逐漸被遺忘、消逝。

　　初看劇照，各個人物鮮艷誇張的超級英雄扮相，只會覺得如此卡通化、玩具風格的定裝未免太過不合時宜。實際看完電影後，才瞭解到導演用心良苦：這正是關於「不合時宜」英雄的故事，相信與原作漫畫是若合符節。如同眾多美國超級英雄漫畫，守護者的故事同樣發生在一個有超級英雄的世界裡。或者說，這是個「有一群看似超級英雄」的世界。時間是一九八○年代，這個世界跟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非常接近，但因為有超級英雄存在，歷史有點不同：美國贏得越南戰爭的勝利，尼克森因此三度連任總統。美蘇冷戰來到高度緊張的賽末點，阿富汗戰爭正準備燃起鐵幕瓦解的狼煙，但當時的白宮和克里姆林自然還不知道，反而因為破壞恐怖平衡、強大的曼哈頓博士存在，令兩造關係持續升溫。全面核戰爭一觸即發。

　　約翰．奧斯曼博士由於某次科學機構的實驗意外，被內能量場分離器直接打散成基本原子，之後奇蹟似的憑藉自我意識重組為生物個體，但從此他成為超越所有自然生命的存在。活在量子世界的約翰，得以透過非直線的視角觀測宇宙，三維時間與空間的藩籬，對他來說只是自外於他的定律，其本身已完全不受時空限制，可以任意變化形體、控制物質原子、甚至穿梭時空。近乎於神。卻也因為透過接近全知觀點評價所見世界萬象，約翰逐漸沒有了悲憫與愛，以純粹客觀的態度、加上約翰的記憶殘留，發揮所能在他還是人類時候的國旗之下。正因為有他如神一般的破壞，美國才得到血腥的越戰勝利。他從此被稱為曼哈頓博士。

　　除了曼哈頓博士之外，在《守護者》當中，卻沒有其他身負異能的超級英雄了。那些奇裝異服的扮裝英雄，沒有超能力，沒有特別多財富，最初是起於四○年代的有心警察們，有感於罪犯猖獗又多行跡怪異，於是自動發起扮裝成漫畫英雄，組成「義勇兵團」，在正常值勤時間以外用蒙面超人的姿態打擊犯罪，期許自己成為正義的象徵，鼓勵善良人民對道德的信心與勇氣，也嚇止罪犯們更進一步的破壞安寧。

　　那個大蕭條過渡到二次大戰的時代，世界沉淪在最黑暗的深淵，百姓太需要光明慰藉，於是超級英雄類型漫畫出現，義勇兵團出現。泛黃照片上，他們曾在鏡頭前面笑得多燦爛。雖然世局動盪，人們卻都懷抱希望，相信「明天會更好」。因為他們有明確的敵人共同團結抗之：罪犯，或邪惡軸心國。然而在打敗軸心的短暫狂歡後，人們失望了，「明天」並沒有變得更好，曾經同一陣線的戰友變成交鋒對象，曾經黑白分明的敵我意識全部混雜成濁重的灰。鐵幕、麥卡錫主義、第三世界國家蜂起獨立、切．格瓦拉、甘迺迪刺殺事件、嬉皮公社、越南戰爭……，人們失去一致對抗或奮鬥的目標，敵人或朋友界線變得曖昧。人們知道意識形態是橫行大道的利器，於是開始結黨成群，黨同伐異。充滿獨立個性的扮裝英雄們，便成了討伐的對象。人們不因為扮裝英雄打擊犯罪給予掌聲，卻高舉反對告示、謀殺、將之送去精神病院，只因為他們特立獨行，色彩斑斕，跟灰色的群眾「不一樣」。

　　昔日義勇兵團成員離散，之後重組成第二代英雄集團「守護者」，卻發現人們不再希望被這些怪傢伙守護。鋌身犯險出民水火換來的，是不諒解不認同的噓聲。最後透過基恩法案，明文禁止扮裝英雄「違反社會秩序，破壞善良風俗」。英雄們一個個引退了。他們的頭套和緊身衣曾經象徵著純善正義，冷戰的焦慮卻把這一切改變，所謂的正義象徵在霸權對抗間，只顯得幼稚而過時。人們不再對明日懷抱期許，只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一邊想著過去自己曾那麼期盼新未來新生活來到的愚蠢，一邊無味度過每一天。然後等待末日時鐘來到午夜，自然、文明、所有生命都會在眩目的白熾光裡，轉瞬消失殆盡。

　　作為原政府機關特務，笑匠是美國唯二合法認可的扮裝英雄（另一個當然是曼哈頓博士）。從義勇兵團時代就開始活動的笑匠，放蕩不羈，性格乖僻，做過很多壞事，殺了很多人（雖然那是在越南戰場）。他很早就洞悉自己這種人作為時代犧牲品的可悲，只能透過暴力傷害宣洩心頭苦悶。晚景孤寂，想要找個朋友談心，卻只想得起昔日宿敵四腳蛇，逕自在他面前自傷自憐。終究因為知道太多核戰內幕，於故事最開始就被幹掉。然而之後他仍不斷出現在眾人的回憶中，透過這些片段，我們看到扮裝英雄如同凡人一般情仇愛恨，充滿缺陷的心靈、憤怒於自己的脆弱，只好以「笑匠」之名自嘲。笑匠生涯反映出英雄神話的真實容顏，其中有許多猥瑣不堪，我們卻無法真正討厭他，因為我們知道：這就是一個「人類」真正的卑微模樣。

　　「變臉」羅夏是唯一不肯屈從現實的守護者。見識過最殘忍無道的犯罪後，他的人類之心早已跟著純潔可憐的被害者，死在陰暗溝渠之中。基恩法案對他而言沒有意義，貫徹正義的信念、消滅罪惡的黯影，是羅夏此生的唯一道標。即使昔日搭檔夜梟金盆洗手，變成普通近視又發福的中年男子；智謀者甚至公開身份寫作扮裝英雄回憶錄，並設計相關玩具大發利市，這些都沒有動搖羅夏。因為他鍥而不捨追查笑匠之死的真相，被視為妨礙者，於是遭陷害入獄。不再以人類姿態度量罪惡的羅夏，並沒有因此削弱他鋼鐵一般的英雄意志。他等待時機，遲早要再戴上頭套，繼續永無休止地向邪惡挑戰。監獄因為他而鼓譟的暴動給他逃獄機會（有太多犯人是被他抓到監獄裡來的，這些人恨不得生吞活剝羅夏），正好夜梟不捨舊日同伴，緬懷英雄過往，於是和靈絲駕駛飛行器夜梟號要來劫囚。羅夏和夜梟會合，重新組成正義雙人組，就要揭發一連串陰謀的邪惡真面目。

　　早已撤手不幹的夜梟，回復丹的名字，成為灰色人群的一部分。再平凡不過的生活讓他看似回到常軌，然而他心頭鬱結苦悶，想念從前充滿正面意義的戰鬥，對比現在小腹疏於鍛鍊的一圈脂肪，就像是活死人一樣漫不經心過活。只能每週一次陪第一代夜梟聊聊天，回味充滿光輝活力的燦亮歲月。但他其實一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再度化身夜之守護者，從惡徒手中拯救無辜弱小的人民。所以地下室的秘密基地一直保留原樣，夜梟的裝備整齊懸掛著，夜梟號也保持在隨時可以出動的狀態，為的就是正義象徵再被認同的那一天。在電視上看到羅夏被捕，終於讓丹下定決心再度出擊，「為什麼羅夏必須被他所捍衛的正義拘捕？儘管他那麼孤僻、反社會傾向，但毋庸置疑的是：羅夏一直都為正義向邪惡對抗，是人類精神的守護者。」儘管英雄會老，會胖，但當丹心中那把焰火再度燃起，他仍然可以是相信純真正義存在的夜梟，衝破黑暗，展翅迎空。

　　智謀者卻再度將眾人拉回現實。羅夏夜梟循線搜索，最後發現陰謀黑手正是昔日戰友智謀者艾卓恩。他洞悉一切，把知道真相的人（笑匠）殺死，把試圖發掘真相的人（羅夏）送入監獄，並製造自己和夜梟、靈絲遇襲事件，形成扮裝英雄連環謀殺的假象。但智謀者根本就沒有把這些過時的英雄情結放在眼裡，他要境界更高的和平，就要有一個人類共同的敵人。曼哈頓博士是不二人選。智謀者以消弭人類社會爭奪資源引起戰爭、共同開發無限能源為由，長年與曼哈頓博士合作研究，私底下卻將他身上無窮的量子能源蒐集起來，等待引爆時機。智謀者清楚，曼哈頓博士是唯一可以阻止他計畫的人，於是假造他使身邊的朋友、愛人罹癌死去的現象，動搖他的精神，「我認識他太久，他並非無情。一般人看不出他臉部抽動，對我來說卻像是在哭泣。我只需要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他相信他害心愛的人得到癌症，這種龐大的精神壓力……，將逼得他不得不離開地球。」

　　「我們應該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所以我正在這麼做。」
　　「引發核戰？全人類滅亡？」
　　「我畢竟不是沒有道德觀念，所以只會毀滅一些重要城市：紐約、洛杉磯、莫斯科、香港……，一瞬間就會毀滅。一千五百萬條生命，會死在曼哈頓博士手上－－世界企圖發起三次大戰的懲罰。」
　　「約翰不會那麼做！」
　　「這一點別人不會知道。我全新研發的能源成功了。這些年約翰幫我複製他的力量，完全不知道我會使用它。你們要知道，笑匠說得對：殘暴的人性將導致世界末日。為了拯救世界，我必須用史上……最大的惡作劇來阻止末日。」
　　「殺死上千萬人。」
　　「－－為了拯救數十億人口，這是必須犯的罪。」
　　「我們不能讓你得逞。」
　　「得逞？羅夏，我不是漫畫裡的壞蛋，要是你能阻止我……，我會說出來龍去脈嗎？　　－－我在35分鐘前就動手了。」

　　就像智謀者說的，他沒有像漫畫裡的壞蛋一樣，在最後關鍵時刻陰溝裡翻船。漫畫英雄來遲一步，智謀者成功了，屠殺上千萬生靈，並讓人認定是早已非人類的曼哈頓博士所為。冷戰結束，東西壁壘瓦解，人們為了對抗人類的共同敵人：曼哈頓博士，彼此同心牽起雙手，建立起人類世界前所未有的和平。就算這個和平是構築在智謀者的世紀謊言之上，「和平，就是和平。」智謀者如此說道。一樣來遲一步的曼哈頓博士，知道艾卓恩說得沒錯，認清現實，接受了這個結果。夜梟和羅夏當然也清楚這一點，情感上卻難以接受：不管智謀者達成了怎麼樣高度的正義目標，但他的手段無疑是邪惡的，如果這份邪惡能被認同，那他們一直以來相信的純善正義又算得了什麼？

　　「丹，長大吧，我的新世界不需要你這種英雄。你的逞強行為很幼稚，而且能達到什麼目的？拯救不了世界……，是你唯一的成就。」

　　而艾卓恩確實拯救世界了。雖然從虛偽出發，但世界真的變得更好，也只有最少數的人知道虛偽的真相。人們所要的不是真相，是可以和平自在繁衍生命的安身之處，這就是艾卓恩給他們的。

　　「絕不妥協－－就算面對世界末日。」羅夏絕不妥協，約翰只能把他殺死。曼哈頓博士幾乎能改變任何事，唯一不能改變的，就只有人性。他知道如果羅夏把一切真相告訴人類，人類只會故態復萌，讓世界再度陷入敵對與紛爭的恐懼。他也知道羅夏正義精神根深蒂固，約翰沒有辦法改變羅夏的想法、讓他不要去揭發一切；羅夏也不需要約翰教他怎麼做，他知道自己必須死在這裡，死在曼哈頓博士手上，為了艾卓恩的烏托邦，卻也為了全人類，也為了貫徹他自己對真實的堅定信念。

　　守護者的時代從此劃上句點，英雄的時代劃上句點。笑匠跟羅夏因為理想而死；曼哈頓博士成為人類「敵人」，在全世界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了這個星系；智謀者促成今日的長久和平，也背負屠殺的心理責任，這些榮耀或罪衍，都沒有人能跟他一同分享一同承擔。艾卓恩名符其實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窮智竭慮，掌握一切，卻又一無所有，這或許就是對他的最大懲罰。

　　至於夜梟和靈絲，他倆人永遠捨棄雙重身份，將以平凡人的姿態終身保守秘密活下去：

　　「我們會很好嗎？」
　　「只要大家認為約翰還在……，最後的結局就會很好。」
　　「我知道約翰會怎麼說：事情不會有結局，沒有什麼事會結束。」

萌系脫力風格搞笑小品：《草莓棉花糖》

2011-11-09T22:02:00.000+08:00

　　由於毫無內容的萌系漫畫在當代普遍充斥，我向來對包裝可愛的作品有一定偏見。《草莓棉花糖》卻稍微扭轉我這一成見。雖然從附錄當中可以知道，作者初衷也只是為了能畫可愛小女孩而創作出這些角色，進而衍生成定期連載，不過以搞笑作品而言，其實這還算是部頗有意思的小品漫畫。

　　情節以一群五六年級小女孩為中心展開：沒有特徵就是她特徵的千佳、古靈精怪愛耍寶的美羽、柔弱愛哭的茉莉、來自英國卻不會說英語（日語反而非常流利）的安娜，加上千佳讀高中的老菸槍姊姊伸惠，藉由描繪她們日常生活的相處活動，形成一篇篇趣味小劇場。跟大多數單元劇搞笑漫畫一樣，沒有情節主線和目標，散漫輕鬆地呈現小女孩們的生活點滴，就是《草莓棉花糖》的演出基調。

　　作者畫風非常可愛，筆觸柔軟，以第一部固定連載漫畫而言，其作畫穩定度算是相當高（看得出來電腦數位化繪圖幫上不少忙）。卻也因為作畫太過蘿莉傾向，如果只看外表，面對漫畫裡這些小朋友們，你即使說她們是幼稚園兒童，也不會有人多做懷疑。「幼化」當然是萌系漫畫的一個顯著特點，不過除了茉莉以外，劇中各個人物其實都意外早熟、意外現實，這可以從少數時候她們對於未來的想法、和對金錢的態度看出。但仔細想想，那也許又是一種人小鬼大的幽默表現？

　　跟時下流行的吐嘈系搞笑漫畫一樣，《草莓棉花糖》如同群口相聲，美羽負責耍笨耍寶，其他人（通常以常識人千佳為主力）以言語或動作吐嘈。但和《搞笑漫畫日和》的瘋狂、或是《動物小町》、《天體戰士》的熱鬧不同，《草莓棉花糖》的搞笑往往是平靜的、甚至冷淡的態度。藉由平和的反唇相譏，加上重複定格畫面，這種強調日常時間穩定流逝的分鏡手法，反而更接近《呆伯特》的笑位。類似此「脫力系搞笑漫畫」的做法，優點是如果成功擊中讀者笑點的話，由於情緒上的反差（本來應該情緒激動或瘋狂大笑的場面，卻用冷畫面冷台詞處理），反而會更刺激笑意；缺點則是在沒能讓讀者感覺樂趣的狀況下，只會把場子搞得更冷更無味。《草莓棉花糖》一連已經集結六冊單行本，每集多少會有一兩篇讓我有這種感覺。不過笑點本來就比哭點存在更高的主觀性，要想完成面面俱到的搞笑實在非常困難。從這點來看，直到第六集單行本都還未見顯著笑點疲乏的《草莓棉花糖》，其實已經是完成度相當高的搞笑作品。而且，即使讀者真的覺得哪一篇特別沒味道，以作者尚稱精緻的畫風而言，光是當作「可愛小朋友們的日常點滴」來閱讀，也都還說得過去。

　　負責耍寶的美羽可算是這部漫畫的核心人物。如果在現實當中真的有這麼一個瘋瘋癲癲的小女孩，一定非常惹人討厭（事實上，漫畫中的美羽在學校，的確是被視為敬而遠之的對象，只是湊巧她住千佳隔壁，倆人從小青梅竹馬……）。就是那種已經叫她不要去踩水窪濺起水花，卻還硬是要去踩的白目小女孩。她在漫畫中的各種行為，即使不是出於壞心眼的惡意，也總是基於唱反調、惡作劇的反骨精神。為了想要引起別人注意，經常帶給周遭人們困擾。是頭號麻煩人物。在單行本第六集中，她因為後空翻（？）跌倒昏迷，一時來到陰間，被閻羅王判下地獄，卻反而給地獄的鬼帶來許多困擾，乾脆又把她趕上天堂（也一樣給天使帶來很多困擾……），就像是西方傳說故事中提南瓜燈籠的傑克，因為太愛搗蛋，連魔王都受不了他，乾脆把他從地獄趕走一樣。

　　只是我們觀看當下，卻反而從這調皮孩子身上得到最大樂趣，或許是對平淡現實的補償心理作祟？而美羽白目歸白目，作者畫風加持下還是十分討喜。即使讀者跟千佳一樣，一時都氣炸了，事後仍很難真正討厭這個腦袋瓜怪裡怪氣的小朋友。偶爾翻出這本小品，靠著美羽與她愉快的同伴們的喧鬧輕鬆一下，確實是繁忙又充滿壓力的日常生活中，一個不錯的閱讀選擇。雖然賣萌，你不得不說：其實真的還蠻可愛的－－尤其是看到佐竹跟福爾西安提登場的時候。

比情節更基本的形式問題：《漂泊的湖》

2011-11-08T17:41:00.002+08:00

　　我沒有讀過許榮哲其他的小說作品，一時無法綜合評價。截至目前印象，我以為《小說課》真是本兼顧易讀與深度的一流小說評論集。也因為其書中提到他所寫作的長篇小說《漂泊的湖》，以此例證故事留白的想像魅力，使我興起一讀。結果卻令人失望。

　　作為一個評論者，許榮哲總是能以最簡白易懂的流暢文字，具體描述出眾多好小說之所以好的關鍵。藉最少篇幅，指出故事最重要的核心元素，是他厲害之處。但作為一位小說家，單就《漂泊的湖》來看，真的是不夠好。文字直白易讀，是許榮哲的一貫態度，但這部長篇的文字未免過於粗陋，缺乏更有意識的淬煉。可能作者付梓後，沒有再通篇全本審讀，才會到處是零零碎碎的文字零頭。也可能單純是作者行文習慣我看不過？最明顯例如語尾助詞「了」，三百餘頁長篇，我雖然沒有細數，大概每一頁都至少有一個「了」；又往往在不長過三四行的段落裡，會有超過兩個三個以上的「了」，使得語氣節奏非常婆媽。極端頻繁重複出現的語尾詞，讓言語失去講述故事應有的神采和生命動力。這些段落所用上的重複語尾詞，並非是基於音樂性要求而有意為之的設計，純粹就是贅音冗字。一旦形式差錯遺落美感，則不管內容如何窮盡巧思精密架構，也難以動人，甚至要被拖累原欲傳達的真意。

　　至少，我完全無法從小說原本中感受到，許榮哲於《小說課》〈留白／消失的時間〉所描述，關於哈勇對自己逐漸取代死於大地震中同名的酒鬼父親，那股「其實是自身青春期夢魘殺死父親」的憎惡、恐懼，令人戰慄的成長想像。

　　分段過於細碎、沒有一氣呵成的張力，也是我較詬病之處。這和陳玉慧《海神家族》犯的毛病一樣，不過許榮哲當然要好得太多。由於兩書多以人物自然語境下的對話推進情節，分段變細是容易形成的篇章樣態。陳玉慧最大問題在其人物言語也多乾巴巴索然無味，如此更突顯出細弱分段的貧乏無力。許榮哲適度旁述人物的動作和情緒，加上相對生動足以反應人物個性的說話言詞，多少補足了短句分段的力道貧弱問題，也顯出另一種寫作風格。但始終距離理想還有一大段差距。相似的行文策略，戈馬克．麥卡錫就可以賦予言語非常精準的力量，直接讓讀者感受到驚嚇與震撼。一方面是因為他筆鋒冷酷，往往在不經意處使用強度最高的字眼落筆，也較少探勘人物內心善端的情感；一方面他懂得適時安排長段交代細節（關於周遭環境細節、人物行動細節、時間變化細節等），藉由長段醞釀讀者的感受性，再一次透過短語對話或短句行動爆發開來。許榮哲長篇小說欠缺的，就是「對比」的力量。

　　除去文字造境上的不足，《漂泊的湖》故事結構倒是沒話說。看似複雜的雙主線情節：崖中學的哈勇和山上部落的傻子時鐘瓦歷，各自的故事因為一點不起眼的小事件發生交互關係，交相錯織到最後，以一個充滿魔幻想像的神秘事件匯流在一起，並透過充滿感傷的回憶做結，使故事留有餘韻。可以看出作者掌握長篇架構的組織能力。但也許文字力不足的問題真的影響太大，我整本小說讀完，竟然無法領會作者到底想要傳達什麼？許榮哲這麼有企圖心的小說家，不可能長篇累牘卻毫無精神面發揮。但我只在其中看到故弄玄虛，例如哈勇提到：「有人說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個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有關，但真正的關鍵其實是－－時間。」乍聽之下似乎十分玄奧，其實和「時間會帶走一切」、「時間會改變一切」之類老生常談不是一樣？如同吳明益老師《複眼人》中，阿莉思說的：「箴言跟廢話往往只存於一線之隔。」真是好一句箴言！

　　雖然對《漂泊的湖》表現失望，但我還是相信：說不定許榮哲的短篇小說才是真正強項。畢竟他能夠針對中外各個小說故事，有《小說課》那樣鞭辟入裡的論述分析，作為一個清楚小說形式內容如何運作的小說家，在有明確的方法論之下，應該能說出符合「感動」標準的故事，不是嗎？

　　儘管，「感動」可能根本沒有標準可以歸納。

玩笑需要尺度：《醉後大丈夫》

2011-11-07T16:39:00.000+08:00

　　一部直到劇終幕後人員名單，都不放過耍瘋狂無厘頭機會的鬧劇。或許正由於其故事絲毫沒有任何內在的啟發性，從一而終地胡搞到底試圖純粹爽快，這種不羈姿態才獲得普遍高評價。但我還是很難接受。

　　年過三十的道格兩天之後即將結婚，為了把握單身時代的最後自由，他和內弟艾倫，以及好友菲爾、史都四人開車駛向拉斯維加斯，預計展開在賭城一夜狂歡的單身派對。但經過屋頂舉杯共飲，待他們清醒後已是隔日早晨，只見房內杯盤狼藉，洗手間裡不知道為什麼蹲踞著一頭老虎，置物櫃則是一個嬰兒，史都的牙齒還被拔掉一顆，更嚴重的是：準新郎道格跟他房裡的床墊一起不翼而飛，但剩餘三人完全沒有關於前一晚狂歡的任何記憶。距離婚禮時間只剩不到二十個小時……。

　　劇中元素只能用「亂七八糟」形容。菲爾、艾倫、史都三人為了找回死黨好參加婚禮，努力按圖索驥，開始前一夜活動線索的搜尋活動。一路找下去，才知道自己喝了那下迷姦藥的利口酒之後，做出多少荒唐事：道格開來的賓士車不見了，換成一輛偷來的警車、在賭場大贏錢後卻抓了一個亞洲人胡言亂語說是賭錢的幸運物，隨手塞到後車廂裡去、在脫衣酒吧跟舞嬢搞上，本來回去後要跟女朋友求婚的史都卻和脫衣女郎結婚了（經歷過納粹屠殺猶太人的祖母鑽戒還戴在她手上）、更莫名其妙跑去拳王泰森家裡偷寵物老虎。真的是喝茫了喝掛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要說這部電影其中有什麼精神面的寓涵，絕對是不可能的事（難道這會是一部飲酒過量有礙身心健康的宣導片？）。高度純粹性的鬧劇，正是它作為一種類型影片的價值，不過也是我不以為然之處。這種電影除了讓一部分觀眾哈哈大笑，看完之後還能有什麼感官宣洩外的其他獲得？恐怕很難。欠缺故事深度還不算什麼，畢竟就是爆米花電影，強求內涵描寫反而容易變得四不像。最麻煩的是，這齣鬧劇雖然異想天開，但情節還都是建構在現實環境中。這種「在現實場域下脫出常軌」的劇情，雖然提供觀眾自身得以逸出苦悶真實世界的荒唐想像，但一方面導演卻又不放過人際交往上的擬真描寫，使得這部電影其實並不那麼愉快－－四個好友之間的對話往往涵攝尖銳衝突。許多令人煩躁的人身攻擊，或對普通日常生活的輕佻嘲弄，都不是很適當。也許我太敏感，用過度嚴肅態度評價鬧劇的混亂與下流要素，但我真的不認為當面嘲笑別人背的側背包是個娘炮包，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開玩笑最困難的就是拿捏樂而不淫、戲而不謔的尺度。雖然我也覺得適度的腥羶調味能加速催化笑果，然而太過就會令人反感。種族、性向之類的敏感話題，一直都是便於開逗哽的元素，然而一旦失控，原本要想博君一笑，最後卻反而讓很多人不爽，恐怕就得不償失。

失眠的負罪意識：《針鋒相對》

2011-11-03T22:21:00.001+08:00

　　能夠拍出一部既有高度娛樂性，又不失寓涵深度的電影，向來是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拿手好戲。也許因為他總是著眼於人物的性格陰暗面描寫，而觀眾則總愛揭人瘡疤。從實務面來看，諾蘭顯然也是深諳商業操作手法的精明製作人，如果沒有同時集合三位影帝影后聯手飆戲，我很難想像《針鋒相對》（Insomnia）這部電影，竟然能在美國取得破億美元的成績－－那還只是諾蘭繼《記憶拼圖》（Memento）之後，第二部商業電影而已，票房號召力絕對不是來自於導演本身。

　　《針鋒相對》的冷硬氣質跟麥可．曼恩（Michael Mann）風格非常接近。一開始，主要事件圍繞著異常的謀殺案展開，看似要走《沉默的羔羊》或《火線追緝令》的懸疑驚悚路線。但比起「惡魔」的犯罪心理，顯然諾蘭更關切「人」的潛質變化。於是，這個警匪犯罪故事逐漸向《烈火悍將》靠攏，形成艾爾．帕西諾自我質問的心靈之旅。曾經立下無數功業的杜馬警探和搭檔哈普，奉命到阿拉斯加協助調查一樁女高中生的謀殺案。杜馬一度以為要抓到殺人兇手了，卻沒想到自己反而被對方抓到：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兇手的聲音。他說，那天追逐的山路上，他看到杜馬在大霧之中開槍誤殺了哈普。而杜馬在事後，卻沒有對同僚說出真相。

　　「你要我怎麼做？」
　　「我希望你能幫我。我們現在是在同一條船上。彼此幫助，對雙方都有利。」　　

　　當地已經進入永晝期。自從到了阿拉斯加之後，杜馬就再也睡不著覺。分明已是夜半三更，窗子卻總是透著惛懵的日光，他的生理時鐘因此完全被打亂。沒能讓大腦和肌肉得到充分的休養，讓杜馬失去往日的精確判斷力。在霧中誤擊哈普，也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是這樣子嗎？」杜馬質問自己。他那時真看不出來對面的人影是哈普嗎？前些時候，哈普才表態要提供分局長關於杜馬辦案醜聞的線索，好一起把杜馬拉下台。說不定，他本來就對哈普懷有殺意。這場霧中追兇正好提供杜馬一個好藉口。更何況：不論是蓄意或不小心，當他看到懷中向他投射怨懟眼神的哈普死掉時，他真的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是想辦法隱瞞事實。

　　杜馬心虛，但錯誤已成，他只能盡可能去掩蓋一切。諷刺的是，唯一一個目擊證人卻正是他苦苦追查的殺人犯。面對華特提出的共謀建議，一生在正義之名下出生入死的杜馬雖然悔恨，心力交瘁之際也只能接受。

　　羅賓．威廉斯演出的華特，並非像漢尼拔、野牛比爾、紅龍、約翰．杜、十二宮殺手等這類精神狀態異常的殺人魔王。他本來只是個十足普通的通俗小說家，因為一時情緒激動，而將一直以來跟自己保持密切關係的書迷活活打死。之後，他倚賴寫作通俗犯罪小說所取材的犯罪方法，試著消除犯案痕跡，如此而已。華特很不願意坐牢，杜馬則不甘失去名聲，儘管立場針鋒相對，同樣犯錯的杜馬除了妥協，別無他法。於是他們相互掩護，製造假證據誣陷被害者的男朋友。情殺，一切都合情合理。持續失眠加上良心譴責，杜馬已經來到極限，只等待結案，離開永晝之地。

　　當地警官艾莉卻察覺到事情真相，華特於是打算滅口。早就對於自己事事受制於華特計畫的杜馬，終於忍無可忍，展開反擊；徒手搏鬥、電鋸、霰彈槍、警配手槍，一陣混戰，華特死了，杜馬身受重傷。模糊的視線中，杜馬要艾莉貫徹身為執法人員的真實與正義，然後他知道：管他太陽多大，終於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

　　艾爾．帕西諾和羅賓．威廉斯劍拔弩張的對手戲，是觀賞本片的重點。向來以溫厚正面的形象出現在螢光幕前的羅賓．威廉斯，在這裡卻以殺人兇手登場，十分具有話題性。不過不可忽視希拉蕊．史旺演出的菜鳥地方警官艾莉，才是推動故事轉折的重要關鍵。作為一個年輕的對照組，不論在實際事件或心靈層面，艾莉都確實影響了杜馬的抉擇。一開始，艾莉以見習姿態，來向經驗老到的杜馬學習執法態度；但在之後，杜馬反而從艾莉身上看到了自己失去的東西：對正義的執著和明辨是非的精神。他知道自己緊抓著的虛名已經失去了捍衛的正確性，孑然一身的他卻只剩下虛榮可以被記憶。艾莉讓他重新想起身為警官真正值得驕傲的事，他也才能夠放下一切，捨命完成最後的任務，以一個值得尊敬的警員身份死去。

　　雖然，艾莉會依照杜馬臨終的指示，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公諸於世，杜馬將因此背上「殺害同僚」的壞名聲。但只有艾莉知道，這才實現杜馬諄諄教誨的真實正義。不管世俗如何評價，以生命為她上最後一課的他，在她心中都會是永遠的傳奇。

懺悔者：《但丁的地獄之旅》

2011-11-02T13:51:00.000+08:00

　　電子遊戲發展至今超過三十個年頭，已不再只追求爆米花式的單純娛樂，更多更深層的故事主題被涵攝到這年輕載體之中。以小島秀夫在Play Station時的初代《潛龍諜影》為濫觴，大量電影式的過場動畫演出，成為日後多數電玩的主要表現手法。至少就三維立體動作遊戲類型而言，這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基本元素。甚且，為了讓玩家更能同理角色心情，遊戲人物也就越來越強調其人性化的缺陷。這些故事本身有時候不一定會令人愉快。《但丁的地獄之旅》，可算是其中代表。

　　《但丁的地獄之旅》基本上以中世紀義大利詩人但丁詩篇《神曲》為本，延伸發展出這一個風格怪異的陰暗作品。如同《神曲》採作者第一人稱敘事，此行贖罪與拯救愛人靈魂的旅程，主角正是但丁．阿利吉耶里。跟我們印象中儒雅的詩人面貌不同，遊戲中的但丁是參與聖城奪還戰爭的十字軍，一名魁梧有力的聖騎士，跟《戰神》的斯巴達鬼魂差不多（據史紀錄，但丁的確也參與過幾場戰役）。光是外型出人意料還不夠，遊戲中但丁性格和生命歷程之千瘡百孔，才真正叫人心驚。藉由一個個精彩卻恐怖的過場講述但丁今生功過，我們會逐漸瞭解玩家手中操控的這個男人，他在東征之前之後到底犯過多少罪過？七宗罪全都犯下了！九層地獄的闖冒，除了要奪回他畢生摯愛妻子的靈魂，也正是對他背負的沈重十字架，所必須進行的嚴酷試煉。

　　但丁的妻子貝翠絲一心相信著丈夫出征之前的貞節誓言，以自己為賭注，向路西法定下靈魂契約：如果但丁東征期間節制欲望不違諾言，就保證他平安歸來；反之，則獻上貝翠絲的靈魂。被滿懷慾念的地主父親養大的但丁，也是個欲望無盡的人。因此他破壞了那純潔盟約，跟異教徒的妹妹發生關係，犯下淫罪。異教徒非常羞憤，於是跑到佛羅倫斯，殺死但丁的父親，也殺死貝翠絲。「那不是我妹妹，而是我的妻子。」異教徒這麼說。這是因為嫉妒和憤怒而起的殺業。

　　一切都是因為但丁。在宗教狂熱的洗腦下，但丁一心要把異教徒的城落血洗屠滅，儘管獅心王理查早有諭令禁止屠殺平民，他也停止不住自己狂怒的殺意。販賣救贖的主教扭曲神旨，讓但丁將所有眼見身上沒有基督十字的生靈趕絕殺盡。以神的戰士名義，降下血腥毒雨。他真以為上帝像主教說的一樣，會赦免這場戰爭的所有罪行，卻不知道那以宗教之名挑起禍端藉機牟利的賊徒，才是真正的敵基督。不用等上帝審判，獅心理查看到狼藉盡墨的城市，就要把屠城禍首處死。跟著但丁一同東征的法蘭西斯柯站出來，「你要活下去好好照顧我姊姊。」她的弟弟，在出征前貝翠絲才跟但丁交代過，希望他能保護法蘭西斯柯，現在卻頂替但丁的罪名因他而死。但丁不僅是個謀殺者，也是背信之人。

　　經歷戰亂種種的可怕顛狂，但丁才逐漸意識到自己過往罪業深重。即使把十字架縫上胸膛也沒有用，他回到佛羅倫斯，還是必須親眼看見咎由自取的苦果：貝翠絲死於非命。他再也無法在陽世得到平靜。而貝翠絲因為但丁的背信使她輸掉和路西法的賭局，靈魂於是被魔神帶往地獄深處。失去歸所的但丁，只剩下前去地獄拯救貝翠絲的靈魂一途，也才能贖清自身的重重業障。於是他來到地獄大門跟前，等待他的是受貝翠絲之託的地獄嚮導：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和往後攤在他眼前數不清的苦難譴責……。

　　比較可惜的是，《但丁的地獄之旅》各方面原創性並不高。不管在操作的動作性和終結技使用的QTE（Quick Time Events；快速反應事件）系統，或以神話為背景構成的冒險世界，甚至於主人翁充滿不堪的性格塑造，都和在此之前已有過兩部系列作的動作大片《戰神》十分相像。儘管如此，在「令人不快的遊戲體驗」中，我以為《但丁的地獄之旅》要比《戰神》更具代表性。不只是它的貼圖更細緻美術更傑出而已，還因為它毫不忌諱地將但丁《神曲》描繪的地獄，用最濃烈噁心的恐怖場面，變本加厲將之表現出來。

　　《戰神》故事本源於希臘神話，美術設計充滿古希臘裝飾風格強烈的華俗氣息，用色也多強調對比。相比起來，中世紀時代的但丁整體色調灰暗，又因為形象表達上以噁心怪異為主題，厚重病態的氣質更迥異於《戰神》。在我們穿過地獄之門後，每一層的風貌是截然不同，共通點就是令人作嘔。觸目所及，經常是肉塊組成的肉壁（還包括一堆巨大的組織器官）、人骨柱子、人肉繩索、被長矛串在懸崖邊無盡痛苦哭號的罪人、被囚在堅壁裡不斷哀鳴的罪人、被獄火燒灼瘋狂尖叫的罪人……。還有伸出無數怨靈手掌的黑沼、滾滾沸騰的血河、從不休止一直讓罪人靈魂死去活來的各種刑具。種種令人精神衰弱的畫面、音效，加上飽和度極高的配色，我總是沒有辦法長時間進行這款遊戲。第一輪通關，斷斷續續經過半個月，幾乎花了我超過十五個小時才完成。不管它在戰鬥方面的操作爽快度有多高，高度破壞性的感官體驗，實在是太容易令精神感到疲憊。

　　《但丁的地獄之旅》除了驚心動魄的陰鬱史詩外，靈活的操作和紮實的打擊手感也是它所以好玩之處。跟《戰神》或《惡魔獵人》多樣化的武裝風格不同，雖然但丁的主要武器裝備，只有主近戰的死神鐮刀跟主遠攻的聖十字架兩種，但隨著取得相對數目的靈魂（相當於遊戲中的貨幣）來解封更多特別技能，將各種不同的技能以不同時間差輸入組合後，就能夠形成變化多端的戰鬥方式。配合上可以快捷鍵發動、常駐裝備的四種魔法，與魔物廝殺的場面不只爽快俐落，其帥氣華麗的演出也帶來相當強的視覺享受。儘管敵人AI設定侵攻性很強，也有不少棘手的合攻手段，但在相對寬鬆的操作條件下（例如攻擊組合的高靈活度、不拘時機可採取防禦與迴避動作、以特定方式打倒敵人可獲得生命值或魔力補助、容易中途取消的硬直動作等等），絲毫不影響搏鬥的流暢快感。

　　適當的平衡度調整，使不擅長動作類型的玩家僅以Classic難易度進行遊戲，也可以輕易享受其中樂趣。客觀來看，《但丁的地獄之旅》難易度區分，只表現在敵方角色的耐久值跟殺傷力差異上，跟其他部份同類遊戲相比稍嫌單調（《戰神》調整難易度後，敵方魔物數量、配置位置都會有所改變；《惡魔獵人》的最高難度，小兵甚至都會魔化，耐久值跟攻擊力暴增四倍不說，連遭受攻擊的硬直時間都大幅減少）。不過這本來就是專注在故事演出上的作品，與其說是遊戲，更像一部互動式的史詩電影。所以其各種系統設計都是盡可能容易理解的簡單明白。以消費靈魂學習技能的選單為例，不只有戰鬥技能，連提昇魔力、生命值上限等人物素質調整，全都整合在這裡（通常都會另外設計名目來表現，像是《戰神》蒐集蛇魔眼提昇生命值、蒐集魔法羽毛增加魔力等）。要說系統企劃偷懶也有可能，但比起許多系統越來越複雜、卻也越難充分上手的遊戲，這種反璞歸真的做法也不錯。至少硬體方面介面能夠清楚顯示操作要領，軟體方面故事能充分傳達內涵情意，我以為就是一套成功的作品。

　　它的故事真是表達的太充分、太露骨了。透過實機即時運算動畫、CG動畫、風格寫意線條色彩張力極強的卡通動畫等形式，一個罪人曾經的猥瑣醜惡歷歷在目。而但丁在地獄交手的一個個大敵，是充滿貪慾和暴食的父親、滿懷仇恨憤怒的內弟法蘭西斯柯，甚至在自殺樹林，你看到如同枯樹根一樣，痛苦纏著上吊繩索的母親－－你從小還以為母親是死於熱病，卻不知道她是苦於父親的暴行，忍無可忍而將自己殺害，於是，在這地獄深處也要接受懲罰。她生前是多麼虔誠的上帝子民……。

　　不論畫面或劇情，當中種種無道的慘絕人寰，都一再挑戰玩家精神極限。從藝術層面來評價，《但丁的地獄之旅》無疑是一流水準的電子遊戲：不只高度的動作遊戲性，展現有關人類罪惡、懲罰、救贖的故事內涵也是淋漓盡致。但畢竟這並非一個讓人愉快的故事。砍殺的刺激爽快之外，在這段贖罪的苦旅歷程，我們除了感受到對人性幽暗面的恐懼不安、和對道德破壞者的忿忿不平，面對但丁他那苦惱不已的悔恨，我們只能夠初步形成一種寬恕的情緒，相信他最後真能洗煉一身罪孽，重回天地間陽光下。聊自安慰，如此而已。

人因夢想而偉大：《三個傻瓜》

2011-10-29T22:49:00.000+08:00

　　我幾乎沒有看過印度電影。對於寶萊塢的刻板印象，就是三四個小時的片長中，總要安插一小時歌舞片段，如同一場熱鬧的酬神賽會。也許真的是酬神，畢竟次大陸的古老神話，創世與破壞之神都在舞蹈過程裡，決定宇宙的生滅。無論如何，歌舞片本來就是相當分眾的影視類型，而既然印度出品之作部部載歌載舞，那就注定它們全球化的腳步勢必有所侷限。說不定，印度製片根本不在意：其本國就有十億人口，光滿足內需也夠回本，何必在意外國人眼光？

　　因此，當《三個傻瓜》在各大媒體和網路討論區沸沸揚揚時候，實在令人好奇。歷來習慣接收好萊塢的台灣群眾，話題竟然持續圍繞著一部印度片？實際看過之後，才知道為何它能夠在這片土地引發廣泛迴響：其劇中最主要核心在批判高壓式的填鴨學習環境，強調揚棄文憑主義，以及為興趣學習的美好。這類型主題在崇尚個人自由精神的西方歐美國家，可能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在儒家文化圈的東亞諸國，看到那幾乎是反映自身社會的教育環境現狀，陷在其間的莘莘學子恐怕都心有戚戚焉。印度人陌生的五官特徵、風土民情、或大量歌舞騰鑼的串場，都跟我們存在一定距離，但當其精神主旨在刻劃一種具普遍性的價值觀，它就可以跨越文化藩籬，激盪人心。

　　事實上，即使片中充滿大量歌舞橋段，我在觀賞期間也絲毫不覺煩厭。新鮮感當然是緣由之一。但一方面其歌聲也悅耳音樂動聽；一方面我認為處理這類嚴肅沈重主題的時候，說書口吻應用相當陌生化的手法，適時將觀眾（讀者）的情緒抽離出來，也有其必要性。如同楊．馬泰爾《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中所提到：「－－難以駕馭的歷史累贅，減量後裝進輕便行李箱。藝術便是輕盈、可攜帶的必備行李箱，而面對歐洲猶太人所經歷最慘烈悲劇時，這難道不是可行甚至必要的處理之道嗎？」箇中之妙異曲同工。至少，《三個傻瓜》在一般敘事與歌舞間的比例分配恰到好處。也許有部份觀眾會嫌藍丘和佩雅互訴愛意的歌舞段落冗長，然而既然是描摹男女情愛的場面，那多運用歡快節奏的音樂劇來表現，也合於情理。《戀夏500日》中，湯姆一得到夏天的愛情，也愉快的展開一段迪士尼風格歌舞秀，都是相同道理：愛情的幸福滋味難以言喻，嘉年華式唱歌跳舞最能表達當下感受。

　　撇開關係到主觀喜好的歌舞元素，《三個傻瓜》情節分配手法嫻熟，讓我不禁驚訝於印度電影工業發展之高水準。其劇並非直進直落描述三個傻瓜的大學生涯，而是透過法罕找尋十年未見的藍丘，一路穿插回憶十年前那改變他一生的啟發。過去現在相互串連前後映證，故事仍有條不紊，轉場自然，絕對不會有觀眾看不懂。說這是敘事端的基本要求，真正要做到把自身交織型情節清楚交代，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三個傻瓜》成功做到了這一點。敘事脈絡不落單一線性俗套同時，也具體表明一個容易明白的道理，這是它何以能大眾間獲得廣泛迴響的原因。

　　關於教育目的，關於貧富階級，強烈的社會性使《三個傻瓜》具有許多被再提出討論的空間，是相仿環境成長下的觀眾之共鳴來源。然而，社會關懷的現實精神，雖然是此部電影最有價值的成份，卻也是它有所遺憾之處。遺憾在於其中失實的設定：對自由主義有太多美好想像。藍丘則是這份想像的最大代表人物。甫一入學，藍丘就對沒有道理的學長學弟制不以為然，並實行有效的反擊；對於學校教授照本宣科的僵化教學，也提出有力批判；兼顧快樂學習與休閒同時，是連續好幾年全學年第一名成績保持者；離開學校之後即使拋棄文憑，也憑個人之力開發四百項專利，並在偏鄉地方開設理想的科學小學校；而超乎所有人成熟的生活價值觀，更是早在他大學以前已經養成……。用香港漫畫的說法，藍丘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絕世強者。

　　並不是說，我們一定要平凡不起眼的人的故事，才能有現實寓言意義。電影既然要讓大眾樂於欣賞，那採擷具有個殊性質的元素構成篇章，也屬理所當然。問題只因為藍丘實在過於強大，儘管他說的話可能都有道理，但是不是要像他那麼驚人的才智，才能夠辦得到－－所謂自由、富足與快樂並存的人生？這相對削弱其發揚自由主義的說服力。當然，還有法罕跟拉加兩個比較不優秀的傻瓜，他們依循藍丘教誨，走上自己想要的道路，因此得到理想前程。那也是在他們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的前提下。還有另外一大群人，可能是人類社會中佔有半數的一群，「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那應該怎麼辦呢？藍丘說，順從自己的想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功自然會來到。現況卻是，人們大多沒有自我願景，就庸庸碌碌活下去，找一份不好不壞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工作終老。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去得到那「尋找自我」的方法？這是藍丘所沒有提到的。

　　那又是另外一個龐大的延伸問題了，而且可能比本片「逐夢踏實」的價值觀更重要。儘管如此，也不能否認《三個傻瓜》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其精巧有序的情節安排、風趣優雅的歌舞展演、妙趣橫生的機智對白、真實感人的友情刻劃、以及對當下社會的反省，都讓它比一般形式的商業片更多深一層的品質。更重要的：如果因為這三個傻瓜的身教，可以讓某個原本受限於現實環境的人開竅，進而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至少一個人，那這個故事就達到了它的最終目標。

　　一定有那因此而鼓起勇氣的人吧。至少，我們可以這麼相信著，像個有夢想的傻瓜一樣。

回應小灰塵的御宅文化擴張論

2011-10-25T15:35:00.000+08:00

（這是一篇回應，請先讀小灰塵著－御宅未死：我的文化擴張理論）

　　《日本漫畫60年》的翻譯不太流暢，也可能是我不太習慣從作者西方人的角度觀察日漫，我只完整把「漫畫之神」一章文字內容全部讀過，其他章節就光看年表和圖片。不過，其中蒐羅從早到今日本諸多重要漫畫的書影（附上簡要圖說），光這點就值得一看。而最棒的還是作者整理出來的發展年表，提供更直觀的歷時性概念，讓讀者從時序上了解日本漫畫的歷程。是一本客觀資訊清楚詳實的參考資料。

關於御宅族的心理與行動、媒體的操作模式，我以為小灰確實指出了其中關鍵。說得真好！文化擴張論的作為看似過於溫和，不過可能真的是動漫畫現行唯一有效的傳佈方法。在負面刻板印象既存的現在，太過激進的活動，往往只會被渲染上負上加負的話題。透過漸進式的詮釋分享來向普羅大眾溝通，唯一的問題是：絕大多數ACG愛好者也只是將動漫畫視為消遣娛樂，不願意多花精神針對ACG作論述分析。加上顧及社會觀感，相當部份同好欠缺開誠布公的勇氣（這種人才不是真正的同好……）。會以單一作品為評述目標、而且觀點深入的論者，國內叫得出名字的大概只有傻呼嚕同盟。陳仲偉老師偏向巨觀的歷史與形式演變研究；洪德麟老師則完全聚焦在二十世紀的台灣漫畫；Tiffany偏隨筆的心得流於個人情感，缺乏論理的縱深……。

這麼說起來，其實國內ACG評論還有蠻大的市場空間哪。可是，只要我們一天沒有振興本土動漫畫，評論分享還是很難打響憾動人心的旗號：因為來來去去，我們談論的都是外國人文本。台灣本土動漫畫有發展起來的一天嗎？我暫時不抱太大期望。目前文建會補助培植的創意誌漫畫家雖然大多都很優秀，不過他們還是處在個人創作的藝術表達階段。要讓文化遍及群眾，通俗化是必須的進路。可惜的是，龍少年等國人週刊漫畫上，還沒有真的能超越年齡和領域界線，達到大眾流行目標的作品。小灰反對「是哪國漫畫不重要，好不好看才重要」的論調，固然是對本土創作的積極期許，然而事實就是：讀者只在意漫畫好不好看，而不管他到底是哪一國作品。甚且，在日本漫畫的強勢領導下，本國讀者反而會對本土漫畫以更嚴格的眼光來評價，發展的空間也就越小。

現在還有漫畫創作活動的台灣漫畫家們，大概以《挑戰者》出身的部份作者還算不錯。林迺晴、梁紹先（有國軍政戰總部作他後盾。當然，他還是需要幫他們當家畫個國防報告書漫畫版的）都值得關注。認真說起來，台灣的少女漫畫家似乎比較活躍？那部份我並不相熟，就不在此贅言。

商業漫畫創作不只是勞力密集，同時也是技術、創意密集的工作。以現有國內漫畫從業人員低水平的報酬來看，正如同人大手VIVA描述，那就是自我燃燒的「汽油人」。所以我們的漫畫家永遠都欠缺足夠的助手，作畫進度一趕快，品質就好不了；品質顧好了，作畫卻快不了。造成高品質的本土漫畫難以廣泛商業化，而質素中下的商業誌則乏人問津（更不要說是像《台灣漫畫》那樣粗製濫造的雜誌），形成本土漫畫發展不上不下的兩難局面。

要怎麼改善這種僵局？我以前的想法很單純：日本戰後動漫畫之所以有世界性的發展，是因為手塚治虫的誕生。我們缺少的，就是如手塚一般偉大的漫畫家。不過仔細一想，姑且不論偉人級漫畫家在台灣出生，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今天的動漫畫市場，其實也很難讓手塚生存下去。漫畫之神驚人的成就之一在於快手，平均一個月可以產生四百頁漫畫原稿，但那是在其作畫以迪士尼的卡通式簡化輪廓為依歸得以成立。手塚的卡通風格線條看似簡單勾勒，實際上經過千錘百鍊，才能創造出他筆下的群像完型。從他兒時的筆記和中學自刊的昆蟲圖鑑，可以看出手塚素描基礎功力之深厚，才讓他能夠精巧地簡化為漫畫中的符號型態。但如同《日本漫畫60年》提到，六○年代開始，強調寫實作畫和嚴肅劇情的劇畫興起，發展至今，就是當代日本漫畫精細作畫的風貌。手塚故事的光芒雖仍耀眼，但其畫風畢竟不屬於這個時代了。

劉興欽本來有成為台灣手塚的機會（在影響力方面），但他豐子愷式的作畫欠缺被精緻再造的可能，又沒有動畫化推波助瀾（雖然在手塚治虫五○年代就已經成名，但之後《原子小金剛》的動畫化，對手塚的動漫畫生涯依然非常關鍵），加上台灣早期的漫畫評鑑制度太過嚴苛，扼殺其創作空間。於是，一位筆下充滿地方記憶的漫畫家，九○年代以後就不再創作，是比較可惜的地方。鄭問的畫工出神入化，想法也別出心裁，但他跟山田章博同樣，畫藝極致，分鏡卻十分混亂，注定要走上藝術創作的道路，無法形成大眾商業的媒材。目前所見大眾化最成功、兼有畫力和故事深度的華人漫畫家，僅見陳某（而這還是香港人，只是在台灣東立出道）。然而他被三國題材綁死，《火鳳燎原》不知何年何月完結，如果不從中跳脫，他作為一位漫畫家的思想創見也就止於此。

除非手塚治虫再世台灣，否則本土動漫畫要想發展，非得借助國家力量不可。總有網友譏說，日本動漫畫篳路藍縷，幾十年來也沒有政府補助，一樣傲視全球。這種論調缺乏歷史遠因的觀察：第一、前面提過，日本有漫畫之神，我們沒有；第二、日本現代動漫畫快速發展的階段，我們正在戒嚴，動員戡亂結束時，日本動畫都將要進入爛熟期了（所以我們只能夠活在這個無處不被日本動漫影響的年代）；第三、本土動畫發展的遲滯，不能有效帶動本土漫畫進入家庭客廳（這點跟第一點有重疊：日本戰後動畫也是從手塚開始）。總有人拿王小棣的《魔法阿媽》來說嘴，表示台灣也可以拍出不錯的動畫。我實際看過之後（事實上我沒辦法把它看完），只覺其作畫、特效及分鏡品質之低劣，且不論故事，若連最基本的畫面構成都不及格，想讓人推廣都很難。要說華人拍過好的動畫，我只認同《麥兜故事》（又是香港作品……）。

跟漫畫相比，動畫不只勞力密集技術密集創意密集，還要資金密集，門檻比漫畫更高。這就是為什麼手塚治虫重要：沒有他，大幅節省成本的省工動畫，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會產生（雖然，因為省工動畫導致許多粗製濫造的作品，讓宮崎駿頗為詬病），日本動畫也就不可能如此蓬勃發展了。

戰爭召喚：《海豹特遣隊4》

2011-10-16T14:37:00.003+08:00

　　有關寫實軍武風格的射擊遊戲，我最早有印象的是湯姆．克蘭西的「虹彩六號」（Rainbow Six）系列。在此之前，如「德軍總部」（Wolfenstein 3D）、「毀滅戰士」（DOOM）、「毀滅公爵」（Duke Nukem 3D）等系列作，都是個人英雄色彩濃厚的作品，總是主角一人大殺四方。虹彩六號極端強調寫實規範的設定，如子彈有限、一槍爆頭即死等等，當時給予我對寫實軍武射擊強烈的刻板印象：遊戲操作複雜，難度偏高，像我這種手殘的小玩家碰不得。如果不是酷愛生存遊戲的友人跟我強力推薦，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接觸《SOCOM 4》（海豹特遣隊４）之類的作品。

　　這卻是個令人高興的失算。《SOCOM 4》值得一玩。雖然我那跟沒有一樣的破爛英文能力，完全不足以讓我更深入了解劇中的情節故事，但並不會減損遊戲上多少快感。整部《SOCOM 4》各方面質感極好，多邊圖形和貼圖材質之精細，當然是不在話下；就連開頭選單和任務簡報畫面，皆在視覺設計和文字排列組合上，達到相當高的美感水平。事實上，我一開始進行遊戲，看到這開頭選單畫面時，就被震懾住了：選單畫面的背景是動態的，一片銘黃色的顯影幕映著烽火交錯的城市，硝煙、彈幕、還有不經意間從映幕前飛過的武裝直昇機（它飛過去的時候，映幕還會有感覺非常自然的顫震，相當有魄力），配合上本作動聽而旋律強烈的主題音樂，遊戲還沒開始，就已經令人熱血沸騰。

　　銘黃色，《SOCOM 4》整體設計上最主要的指定色。這種人類直覺上被賦予「注意！」概念的色彩，用在屢屢身犯危難任務的海豹部隊身上，有它聯想的合適性。包括標題選單的部份格式、任務簡報的框架，都大膽套用極為搶眼的銘黃色塊。在給予昏暗渾沌的戰場一些明亮活力同時，也暗示玩家要非常小心地行動，才能夠順利完成任務。《SOCOM 4》選用的這個主色真的非常漂亮，視覺企劃想必經過曠日費時的嘗試，才得到這麼高調又不失穩重的調配。從實用面來看，由於戰爭環境往往都是充滿混亂的雜色，以中明度高彩度的單色形成週邊介面，也有效避免視覺影像變得混雜不清。

　　嚴格說起來，《SOCOM 4》應該算是一款動作遊戲（ACT）。畢竟它採取的視角是像《惡靈古堡》或《惡魔獵人》那樣，第三人稱的背後攝影機跟拍角度。不過既然是軍事作戰，絕大多數時候的攻擊行動，當然都是倚賴手上那一把槍，加上瞄準時將視角切換為第一人稱，可以有效提高玩家操作射擊上的精確度，所以我幾乎把它當作像《最後一戰》（HALO）、《生化奇兵》（BIOSHOCK）那類第一人稱射擊（FPS）作品。或由於同時包含ACT的自由度和FPS的擬真性兩種特點，《SOCOM 4》雖然操作指令繁多，卻還算容易上手。至少在第一個任務約十五分鐘內，一般玩家就可以大致摸清楚各種行動的指令：站立、蹲姿、臥倒、走路、伏進、射擊、掩敝、更換彈夾……等等，是最基本的動作；其他如伏進、視角切換、手榴彈投擲、翻越低矮掩體、快速切換裝備、奔跑中直接臥倒……各種更有利於玩家在戰場上生存的進階操作，遊戲過程中也會隨著熟練度提高，自然發現它們的妙用。

看似最複雜的小隊指令，其實只是「看似」複雜，應用起來卻非常單純。內容不外乎是指示定點推進（衝鋒）、後退重整隊形、隨行小隊長（也就是玩家）形成陣列、以及指定射殺目標等等。透過十字鍵來佈達的小隊指令，在前後左右的方向性也相當直覺，前就是推進，後就是撤退，可以說是一接觸就上手。

　　實際進行遊戲，最常對小隊員發出的命令還是進擊──讓隊友往前方吸引火線，是像我這樣外行的普羅玩家保命的不二法則。事實上，《SOCOM 4》也不需要再更高深的戰術命令了：遊戲中敵對的武裝集團最常採取人海戰術，我方最多就五個特戰員，敵方游擊隊卻彷彿源源不絕。敵火支援多的時候，後期一次區域戰當中恐怕都有超過三十名步兵，尚不包括裝載五○機槍的悍馬車、主力戰車、戰鬥直昇機之類的大型載具。中期任務以後的戰鬥區域，敵方甚至會安排狙擊手（還都兩名以上），如果不派遣隊友先往前攔擊正面攻勢，再由玩家針對狙擊手進行精確射擊，我方很快就會被狙擊手殺光（他們的射擊精度高得可怕）。令人慶幸的是，敵方狙擊手游擊性質強烈，皆採取立射姿勢，全身都是打擊目標，雖然會小範圍的跑位，不過總比臥射目標只有一個點來得好一些。

　　以進擊為戰隊員的主要行動方針，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是因為：玩家操縱的主角被擊殺之後，理所當然會造成遊戲結束，但是其他隊友這些NPC角色，即使耐久值歸零而倒下，你依然可以透過「治療」來讓他們再度起身歸隊殺敵。只消站到被打倒的隊友身邊，依照提示按住方塊鍵，就可以看到我們主角拿出塊貼布（？），往那倒地不起的傢伙身上一拍，前一秒還陷入瀕死狀態的士兵，下一秒馬上又能夠衝鋒陷陣。在如此強調寫實的遊戲環境中，如此超現實的電玩設定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也相對提高對非核心玩家的大眾接近性。畢竟這不是一款輕鬆簡單的射擊遊戲。後期在敵方強大的火力和地形優勢下，就算我方有這麼方便的救援機制，還是經常會看見陣亡的黑白畫面。整體平衡度還算是拿捏的剛剛好，難易度設定NORMAL大約是中間偏難的水平──雖然侵略性極強的AI經常會讓人抓狂。

　　《SOCOM 4》敵方士兵的AI設定十分微妙。在以我方一名韓裔的女戰隊員Forty-five進行潛行諜報任務時，可以發現：就算他們近在前方五公尺，只要玩家角色於草叢中採取伏進動作，敵軍也完全不會察覺。甚至以跑步到敵背後三公尺範圍，他都還不會立刻轉身。相對於《潛龍諜影》2代以後的系列作，《SOCOM 4》的AI明顯低階不少。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所謂，除了人海戰術之外，敵士兵旺盛的攻擊欲望更令人難以招架。與其說是軍人，其實更像暴民。

　　說是暴民，基本的掩護射擊動作他們也毫不含糊。更別說是從背後包抄的戰術，由超過二十人的敵方部隊在開闊地形上執行，真的能有效打擊我方小隊。就算投擲煙霧彈形成煙幕，敵軍也未曾停火，子彈仍然從濃煙中不斷打來（《潛龍諜影》系列的敵兵雖然在聽覺和視覺設定上極為敏銳，但最大罩門就是一旦以煙霧彈壟罩，他們就會完全失去行動力。這也是該作中玩弄小兵的樂趣之一）。也許，《SOCOM 4》的基本AI設定就是「攻擊、攻擊、再攻擊」，沒能有效阻擊敵方進逼的時候，他們個個幾乎都要衝到你面前朝著眉心開火。尤其是建築戰中，手持霰彈槍的特攻隊簡直比鬥牛更亢奮。看似衝動而沒有戰略可言，不能否認的是：對於少數精銳組成的戰鬥團隊，人數永遠都是一個最致命的弱點，以壓倒性的人力進行鎮壓，是最基本的手段。

　　就算只是NORMAL的難易度，不擅長這類遊戲的我還是經常掛點。然而即使死過幾百次，潛行任務難的要命，我還是不停玩下去。效率頗高的的地圖讀取速度，和便利的智慧型紀錄點，當然是讓我可以放心不斷接關的因素之一。更重要的一點在於，《SOCOM 4》的戰場氣氛營造，真是好的令人咋舌。細緻貼圖、槍砲仿真的音效和火光、沙塵與建築物破損的即時動態模擬、陷入戰火的城市叢林沼澤神殿等各種地貌、極限任務所帶來的刺激與絕望感……，每一項都更加提昇戰爭氣息的張力。不過最關鍵的元素在於音樂。

　　《SOCOM 4》音樂旋律之動聽、渲染力之強，讓人一聽過就想收藏原聲帶。戰爭劇使用的主題配樂，英雄式的悲壯情調幾乎是必備款。《SOCOM 4》譜曲特別之處在於，它雖然一樣編成雄厚壯盛的史詩式交響樂，編曲卻絲毫不落俗套，以東方色彩濃烈的五聲音階為原則，如同浦契尼的《杜蘭朵夫人》，在其中彷彿讓人聽見中國民謠的潛移默化。民謠風情的主奏樂音清美悠揚，與伴奏快速而有頓點的電子鼓節拍交錯，看似兩種截然不同的奏樂形式，這裡卻調和的十分勻稱，呈現出極強的衝突美感。也更直接突顯東方戰場的異國情懷。強大的音樂渲染下，當玩家在砲火陣地中浴血奮戰時，這幾乎不只作為一款動作遊戲，而根本是扣人心弦的戰爭電影了。

這方面類型的遊戲我涉獵極少，無從和其他同類比較高下。不過客觀來看，兼有優秀的美術和音樂、寫實的動態環境與物件模擬、容易上手的操縱設定、以及兼顧核心與大眾玩家的遊戲平衡性等亮點，都說明《SOCOM 4》是款質素出眾的好作品。假設你手邊正好有PS3，又有一點閒錢的話，海豹部隊千驚萬險的戰鬥任務，相信值得任何玩家挑戰。

生命艱難，卻也無比美麗：《海洋天堂》

2011-09-25T21:31:00.013+08:00

　　由於長年拍攝動作武打電影，李連杰的身體累積了相當嚴重的職業傷害。因由於此，完成《霍元甲》的製作後，他宣稱這是其最後一部武打片。然而，他在這之前所創造出來的功夫帝國叫人難忘，大眾對李連杰的刻板銀幕印象，仍停留在拳腳縱橫的鬥士風貌，電影製作人們當然也多會找他參與包含武打元素的劇作：《投名狀》、《玩命對戰》、《功夫之王》、《神鬼傳奇3》等劇，莫不都是動作片。當然，至少在《霍元甲》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可以看到李連杰不只是武術傑出，於揣摩人情世故的情感表現上，也有精彩的演繹。《投名狀》中充滿矛盾、性格複雜的龐青雲，更讓他得到一座香港電影金像獎。

　　從單純拚搏拳腳的打星，到人物詮釋受到公眾肯定的演技實力派，李連杰也走了很漫長的路。始終憑著努力開花結果。而他多年來第一部完全沒有動作場面的人情倫理電影：《海洋天堂》，儘管沒有熟悉的「佛山無影腳」或是「十步一殺」，我們卻更可以沒有干擾的去欣賞他深刻動人的演技。當視線因為淚光而斑駁模糊時候，我們會知道：這已經不是一位可以用「功夫明星」的框架概括描述的演員了。至於電影本身，儘管不是他演出作品中名氣特別響亮的，日後，當人們要認識「李連杰」這位演員的表演深度時，《海洋天堂》必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

　　王心誠是一名海生館的配電工頭。他妻子很早就因為意外去世，就他一人把兒子大福扶養長大。這年，大福二十一歲了，王心誠還不能退休，因為大福是重度自閉症患者，缺乏生活自理能力。做爸爸的只能將他隨時帶在身邊，數十年如一日。直到王心誠發現自己已經肝癌末期。

　　故事從一艘小船開始。王心誠在自己和大福身上都纏了繩索，繩索另一端拽著大石塊。望著如鏡的大海，一陣子後，爸爸跳了下去，兒子也跟著跳下去。

　　王心誠知道自己病情沒指望了，想到身後大福難以自力生活，就有了共赴黃泉的念頭。但平日總愛在海生館游泳的大福水性特好，下水後，俐落的把兩人繩子都解了開。尋死沒成，王心誠改變主意，開始思索著要怎麼讓大福一個人都能夠活下去，了卻他在人世最沈重無奈、卻也最深摯痛愛的牽掛。

　　總是極度視覺化表現的動作片演員，在這部電影中成為了溫和蘊藉的慈父。李連杰飽滿豐富層次的內斂演出，著實令人讚嘆。要不是他的臉特別好認，不熟的觀眾恐怕還看不出來，這位王心誠跟《英雄》裡頭的無名大俠是同一個人扮的。

　　事實上，他根本就是王心誠了：其中每一句對大福的關懷話語，每一個自然感人的父子互動，每一步慢行，每一次愁困又不刻意外顯的思索，以及艱苦卻不願意驚擾別人的病痛，都是活生生的。透過李連杰充分內化的詮釋，我們看到的是一位極有耐心的父親。即使得不到正面回報，他依然無私地在孩子身上付出關愛；縱然面對無數逆境，他依然樂觀的試圖去克服。

　　這是個生命處境如此困厄的角色。而李連杰並沒有俗套的感情橫溢，以顯明外放的方法誇談悲調。相反地，他採取十足樸實的姿態，成功演出了含蓄、堅忍、慈愛的爸爸。他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他與人相處總是謙恭有理的；他照顧大福總是無微不至的。他糾正大福的生活習慣，總是耐煩的一而再再而三。說過狗（絨毛娃娃）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一次又一次，王心誠的語調中雖然帶著幾分疲倦，卻還是希望大福能夠記住他的交代。

　　但再堅強的人也有脆弱時候。當他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想到大福往後無以為繼，一時只知道要攜子辭世；當他好幾次都教不會大福拖地時，他也忍不住發脾氣：「怎麼這麼笨！那麼簡單都學不會！」──而這卻都是因為愛：因為他希望大福在其過往之後，能夠在海生館勝任清潔工的工作，隨著他大限將至，也才會那麼心急。正因為有這些人性弱點的刻劃，也才讓王心誠這個人物有了感人至深的力量。一個不圓滿但是真實偉大的父親形象，栩栩如生。

　　李連杰深富厚度的細膩演出，當然為這部電影在情感造境上大大地加分。其他幾位優秀演員的盡心發揮，確也是讓故事說服力更上層樓的重要功臣。儘管我對於自閉症實際情形如何並不太瞭解，但文章所詮釋的大福確實令我信服：其神經質的行為重複，對事物學習缺乏專注力，以及與人溝通交際上的嚴重困難，感覺詳實呈現又不誇張渲染，可說是十分到位。其他像是柴姨、唐總等次要角色，也都有十足生活化的表現。令我比較感到不滿意的，卻是桂綸鎂的登場。

　　桂綸鎂飾演的鈴鈴，是巡迴馬戲團的成員。正好馬戲團巡迴到海生館來表演，鈴鈴和大福因緣際會成為了朋友。能夠想得到，鈴鈴的角色定位，主要是帶出「大福跟普通人交為好友」的可能性。然而畢竟本劇的重點在父子之情，鈴鈴的支線鋪陳就相對薄弱而顯得不太必要。另一方面，我以為桂綸鎂青春自由的氣質，並不適合這部電影的寫實調性。由於這名演員個人特質太過明顯，我們並不會看到脫胎自演員的「鈴鈴」，而是依然那樣的「桂綸鎂」。在演員本人的印象強過角色時，多少就會削弱故事的真實感。所幸，導演並沒有將過多時間放在這條支線，焦點始終是集中於王心誠和大福的對手戲。本片光是看李連杰和文章，其實就已經值回票價。

　　不過，即使不提演員的精彩表現，《海洋天堂》本身已是一個相當精巧優秀的故事。故事從跳海自殺未遂開始，第一時間就抓住了我們的目光：為什麼他們要自殺？自殺失敗之後他們又會何去何從？開頭成功地製造了懸念，誘使觀眾一路看下去。故事後期，父親為了要讓兒子相信：爸爸一直陪在身邊，於是扮成最長壽的海龜，陪大福在海生館裡游泳。即使之後王心誠病故，海生館裡的大海龜依然會陪著大福，透過銘刻記憶，大福會覺得變成海龜的爸爸一直都在－－多麼叫人傷心又感動的情節構造！一開始看到王心誠背著竹簍自製的海龜殼時，還覺得有些滑稽。但只見他為了給大福活下去的信念，不惜抱著病危的身軀，背上沈重的演出裝備，即使會縮短他那所剩無多的命限，也要強忍痛苦的游下去。一個無力抗衡天命和病魔的中年男人，是如此渺小。但一心一意為孩子付出一切的父親，又是如此偉大！到最後，王心誠還是走了，然而海生館裡最長壽的大海龜還在，對大福來說，爸爸就還在，在那片蔚藍的小小天堂中繼續守護著他。

　　出身編劇的導演薛曉路，雖然現在還不甚有名，但他電影語言掌握之嫻熟讓人不得不稱讚。如此看似戲劇化的故事，一旦沒拿捏好情感投入的尺度，很容易就會變得狗血十足。薛曉路最成功之處在於，他有著如同王心誠的耐心。關於衝突場景的處理上，可見導演細膩的烘托功力。開頭跳海自盡一幕，我們在此不會看到生死交關的緊張，或是怨天尤人的悲嘆。鏡頭拍海的美麗，拍小船的孤寂，拍兩人背影的渺茫，拍王心誠淡然的無奈神情，對照的是大福的一派天真。畫面靜得彷彿能讓觀眾感覺到微微海風拂面吹來。然後，「走吧。」王心誠對大福說這麼一句話，就跳下去，大福也跟著跳下去。

　　沒有激情激動或是對命運的控訴，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說是優美的畫面，反而映襯出人物更強烈的生命覺悟。

　　不慍不火的鏡頭推進著劇情，配合演員們恰如其分的自持演出，將每一個日常生活的小細節都表現出來，使得生活化的電影情境產生無與倫比的真實感，彷彿這樣的故事，就發生在我們任何一個人所居住的任何一個街頭巷尾。

　　自閉症患者會有許多自動強迫式的重複行動，例如物品非得要擺放在特定位置不可、移動只知道走固定路線等等。薛曉路的耐心在刻劃這方面的情狀時可以明顯看到。每一個觀眾好像不久前才看過的光景反覆，都是導演對自閉症病徵的真實再現。而我們也會一再聽到王心誠說「大福真乖」、「大福真聰明」的鼓勵話語，也反映著人們對待自閉症患者應有的關懷態度。

　　雖然因為描寫自閉症而形成了許多重複的行動，但薛曉路不但沒有讓觀眾覺得煩厭，反而還從中提煉出動人的生命況味。像是前面提過的「狗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每次回家，大福都要把狗擺到電視上頭「歸位」，王心誠又會再把狗拿到椅子上，告誡大福說狗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相同的場面大概前後重演了三次。終於，王心誠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收留大福的福利機構了。安頓好之後，王心誠「一個人」回到家，環顧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租處，看到放在椅子上的狗，停頓了一下，王心誠把狗拿起來，放到電視機上去。

　　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可以一個人，王心誠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又感覺若有所失：他一直都是為了大福而活的，身邊一時少了大福，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於是他做了大福在的時候會做的事情，好像大福還一直在身邊一樣安心。

　　只這麼個簡單的小動作，就充分傳達人物的複雜情思。這是導演的用心。

　　不僅止於此而已。王心誠病逝之後，大福雖然住在福利機構，卻可說是必須真正一個人生活下去了。面對以往還有爸爸一起住的房間，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他已經會自己穿脫衣服，做事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雖然緩慢，但是正確，這些都是爸爸留給他的、努力教給他的「能力」。然後，大福看到放在電視機上的狗，他看了看，把狗拿起來，放到椅子上面去。

　　他記起爸爸跟他告誡過的事了。大福不再執著於自己小小內心世界的既成規範，接受了爸爸對他自我規矩的改變。王心誠在這一瞬間終於成為永恆不滅的存在，存在於大福的心中。前面一次又一次重複上演「狗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的平淡幽默戲碼，在此化為萬鈞激流，變作最撼動人心的故事力－－大福真的知道：他的爸爸如此深愛著他，而他也是如此的深愛著爸爸。儘管他的表達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我們也在此時確實的感受到：那份如假包換的思念，就是他們父子兩人永遠相連的羈絆。

革命家的肖像－《潛龍諜影：和平先驅》

2011-09-22T00:11:00.013+08:00

　　小島秀夫總是不斷帶給玩家驚喜。姑且不論八○年代在MSX發行的《燃燒坦克》（Metal Gear）兩代，從最早PS平台的初代《潛龍諜影》，直到PS3堪稱當代電子遊戲表現的頂點之作《潛龍諜影4》，每一次都是令人讚嘆的進化。當我們以為小島已經招式盡出之時，他又再次展現自己作為一個世界級遊戲監督，其永無極限的能耐。《潛龍諜影：和平先驅》真的讓我們看見，小島秀夫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發表在掌上型主機PSP上的《和平先驅》（Metal Gear Solid: Peace Walker，以下簡稱PW）受限硬體機能，視聽效果上當然遠不及PS3用藍光光碟為載體的《愛國者之槍》（這是廢話。即使在之後過了三年，大概都少有能出其右者）。不過至少也達到PS2水準的表現（小島的PW大約把PSP的性能發揮到極限了，就像當初的PS2的《潛龍諜影3》一樣）。任天堂遊戲本位經驗的成功，讓玩家明白：聲光畫面從來就不該是電子遊戲的必要條件。當然，除了圖形運算問題，掌上型主機還有可供定義按鍵少的限制。遷就於此，不得已必須把歷來累積的豐富戰術操縱取消，例如臥倒後匍匐前進、臥射、或挾持肉盾射擊等動作都不能加入，這算是掌機比較吃虧的地方。雖然必要該有的還是有，像是伏進、滾進、脅迫或是CQC等都沒有少，但總讓人要為遊戲變化性的侷限感到惋惜。

　　畫面和操作限制都是非戰之罪。除了這兩點之外，PW其他部份都好得不可思議，令人沉淪無以自拔的遊戲性簡直可說是歷代之最。故事方面延續本傳系列特點，硬派軍事點綴科幻元素的事件背景，大時代複雜政治環境下的無名戰士，掙扎在私情與大義間的無奈和奮鬥，熱血，豪壯，每每令人感動落淚。比起前作數部，PW雖然劇情稍短，以攜帶型電玩而言卻恰到好處。少數人為此詬病，我卻覺得與其冗長不如精煉來得好。尤其PW敘事節奏明快，過場的互動式電子漫畫從不拖泥帶水，《愛國者之槍》即時運算的過場動畫有時實在太婆媽，讓人反而看了不耐。雖然大概又是考慮主機性能界限，PW過場劇情沒有如以往一樣採取即時運算動畫，但取而代之的電子漫畫，作畫上也很有味道：優異的分鏡、適切的特效、加上傑出聲優的聲音演出，以及適時讓玩家有參與感的QTE互動系統，確實開拓了相關類型遊戲新的可能性。

　　PW故事接續在3代之後。天敵作戰結束，Naked Snake在戰場上打倒了叛將：其授業老師The Boss，阻止美蘇核子熱戰的爆發，因此被授予Big Boss的稱號。但透過雙面諜Eva的錄音留言，Snake知道The Boss從來沒有背叛他們，而是因為接受CIA的密令執行極祕的「貞潔任務」，偽裝成叛國到蘇聯謀奪「哲學家遺產」。無奈事件變化太快，貞潔任務曝光，The Boss在蘇聯的行蹤被克里姆林宮注意到，要求白宮對於其國境內的非法侵略性軍事行動作交代。美國顧及恐怖平衡的維持，以及哲學家遺產的巨大利益，斷然放棄The Boss的榮譽，選擇讓Boss一人背負戰犯的罪名，由她最後也是最心愛的弟子──Snake抹殺。

　　認清事實真相的打擊，Snake對於身為一個戰士為何而忠誠感到迷惘，因此他選擇離開美國，輾轉多年，冷戰雖仍在持續，倒也趨於穩定。Snake組織了流浪傭兵組織「無國境軍隊」（MSF），隱藏在中南美哥倫比亞沿海進行著零星的小規模軍事活動。這天，部隊一如往常的在進行戰術訓練，MSF副指輝官米勒帶了兩位訪客前來，一位高大的俄羅斯人，自稱「教授」的加爾維斯；一位嬌小柔弱的少女，名字叫做帕姿（PAZ，西班牙語「和平」之意）。兩人來自哥斯大黎加和平大學，希望借重Snake、MSF的力量，調查在哥斯大黎加秘密且密集開展的軍事活動所為何來──根據和平憲法，哥斯大黎加應該是放棄軍隊的完全和平國家，而今卻……？「和平先驅」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故事延續Naked Snake親手殺害The Boss之後的困頓窮愁和負罪感，描述他奮力守護這在Boss犧牲下得以安存的世界，以及經歷種種傷害、背叛、和夥伴的信賴之後，毅然決定真正繼承Boss之名，建立武裝軍事國度Outer Heaven的始末。如果有完整經歷過3代Snake Eater的故事，在PW中所能得到的感動無疑是以等比級數倍增。但就算沒有玩過3代，也不用擔心會對PW的劇情無法理解。跟系列終章4代《愛國者之槍》有龐大前置資訊不同，在PW中透過各人（尤其是Snake）的回憶追述，就可以大略領受The Boss其人形象魅力。藉此引發興趣，想必足以讓不少玩家逆流回到3代，再次注視天敵作戰那令人心碎的因果。

　　要說一個好故事，除了劇本本身要好，表達手法也很重要。前面說到PW過場用數位電子漫畫表現，確實不俗。不過連接過場劇情的實機作戰場景之氣氛營造，也一樣重要。PW在這方面更是可圈可點。以遊戲中最經典的「管制塔」一節為例，Snake為了要阻止CIA發射核彈，潛入到尼加拉瓜的美軍飛彈發射基地中心部後，事跡敗露，只得殺出重圍前往敵人真正盤據地：管制塔。一路上警報大作，槍林彈雨，MSF支援不及，Snake孤身浴血奮戰。管制塔大門前停機坪，敵人早已佈下重兵和武裝直昇機。此時，背景音樂悠揚響起，是PW的主題曲，Donna Burke演唱的〈HEAVENS DIVIDE〉，優美又激昂的旋律和略帶沙啞滄桑感的歌聲，把Snake那捍衛和平與信念而奮不顧身的姿態，烘托得更加悲壯。多重情緒渲染下，玩家在這時都忍不住要掉下眼淚。

　　當然，如果只是故事出色，PW還不至於那麼令人稱道──MGS系列哪一回的故事不盪氣迴腸、餘韻不絕的？可玩性和系統的擴充進化，才是PW真正叫人耳目一新之處。由於情節集中在Big Boss（Naked Snake）建立MSF（Outer Heaven）的經過，因此遊戲中不只潛入作戰的動作過關而已，還包括MSF的海上基地經營開發。儼然是又一款建國模擬遊戲！建設基地需要人力。MSF的兵力擴充除了來自戰場俘虜，還可以透過PSP的無線網路搜尋熱點，直接線上募集自願兵（然後你必須用CQC打倒他們，證明身為Big Boss的實力！）。除了基本派遣戰爭的戰鬥班，還有負責開發武器裝備的技術班（等級越高，可研發的裝備也越強大──前提是必須在戰場過關中途取得相關設計圖，部份還需要有相關專業工程技術的研究員），處理人員民生餐飲的糧食班（飽足度越高，人員士氣也越高，各能力會有相對應的提昇），照顧傷患的醫療班，情資作戰的諜報班等。藉由各部人員平均能力的逐漸汰選提昇和時間推進，海上基地的規模也會逐漸擴大，從原先獨立一處的孤島型工事，最終進展成有多方橋樑鍵結的多核心式要塞國度。看著自己的基地各方面慢慢的提昇進化，給予玩家的成就感是不言可喻的。

　　前面說到兵力擴充的方式，其一來自戰俘，這也是PW比之前系列更不同更有趣的新鮮點之一。作戰過程中，如果有看到中意的（？）敵兵在那晃來晃去，你可以先去脅迫制服他，或用CQC讓他睡一下，或麻醉槍，或電擊棒，總之讓目標失去作戰能力（但不要殺死他！），接著掏出你的好東西──天鉤熱氣球，就可以把那倒楣小子抓回MSF基地了。雖然這個設計十足超現實，但不得不說真是非常有趣！只見你把氣球往小兵身上一掛，轟，小兵慘叫一聲（如果他醒著），垂直高速升空，然後聽到直昇機的螺旋槳聲音，米勒接著會以無線電跟你報告，戰俘基地回收完畢，這樣就順利逮到人了。當然，這些小兵不一定那麼容易心悅誠服，通常能力較高的戰鬥員會不服受俘，拒絕改幟服從，這時你就要把他關到禁閉室去，經過時間來說服他加入。

　　如果僅僅主線劇情那明快簡潔的幾十個任務小節，根本就不足以容納如此大量富有創意的設定，而且劇情上也會極不合理（你Snake一個人在哥斯大黎加的香蕉園，就把超過三十種大型武裝載具從第二世代到第五世代全都打爆？）。因此除了主線任務之外，總共多達128個支線任務，才是最值得玩家挑戰之處。其中有射氣球、只能帶著香蕉去從背後脅迫敵人、或到廢棄的美軍基地拍靈異照片之類的低能任務。正經的，當然也有射擊訓練，俘虜援救，戰地無警報潛入，和滿滿的載具戰。更有甚者，還可以跟《魔物獵人》巨大的火龍和轟龍交戰！這回PW的跨企業合作與贊助跟以往一樣多，只是沒想到除了百事可樂和多力多滋這些補血用食品，或是SONY的隨身聽之外，竟然還能和魔物獵人的恐龍大演怪獸片？對於監督的天外奇想我只有一個服字。

　　另外，PW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新增元素，那就是「潛友」：當你進入作戰時，如果有其他持有PSP的PW玩家在旁，即可藉由PSP的區域無線網絡連接，以組小隊形式進行團隊過關作戰，最多四人同行。從中又可衍生出更多特殊玩法。像是部份無法直接通過的高低差處，可以藉由隊友疊羅漢的方式爬上；或是對敵人CQC時，一人負責挾持，一人負責拷問。更有甚者，部份特殊武器和裝備必須兩人協同才能發揮效用，像那該死的磁軌砲。考慮到時值一九七○年代，當時科技不可能發展出微型內裝高壓電池的設計──雖然有磁軌砲已經夠扯了──因此如果要使用，必須一人持砲，一人攜帶大型人工電池在後端手動發電（要死命轉那發條！），雖然威力極強，但轉發條看起來極之滑稽，完全是惡搞來著……。

　　PW中有趣的玩意實在太多，在此一一列舉恐怕說個沒完，還是實際玩過體驗一下最準。然而這款遊戲也並非全然那麼精彩，其中讓人比較失落的是，劇中登場的重要頭目，都只是搭載AI的超大型無人載具。雖然造型十分科幻搶眼，但與之交戰時，就缺乏人性意志互相碰撞的激動和衝突。在此之前的MGS系列，每代都要有超酷帥氣的異能戰士特殊部隊：MGS1的FOX HOUND、MGS2的Dead Cell、MGS3的Cobras、MGS4的B&B……，各有各的強烈特色。重點是，特殊部隊戰士們各自的招牌動作、台詞、信念，或是在其背後某些讓人心驚、或讓人感傷的故事，冰冷冷的AI完全不能相提並論。雖然這或是為了要把張力焦點完全集中在The Boss的精神和Snake的悲劇命運上，缺少其他強大士兵的點綴，還是有點叫玩家若有所失。

　　劇情時間上的安排也讓人覺得若有違和。「教授」加爾維斯後來說，在BigBoss（Snake）高度統率力的領導下，尼加拉瓜的桑地諾民族解放戰線（FLSN）才從原先鬆散無力的民間游擊隊，成長為有堅實作戰力的武裝組織。然而，自最初的哥斯大黎加騷亂開始（Snake也是在這裡才跟FLSN接觸），直到最後尼加拉瓜的核搭載AI大型載具「PEACE WALKER」沉默之戰為止，前後任務時間並不超過三個禮拜，游擊隊能有那麼躍進式的成長？對於此我相當存疑。至於MSF海上基地可以在不到一個月內，就擴展成足以容納超過350人口的大型基地，只能說那跟俘虜氣球一樣，純粹為了遊戲效果設計……。

　　雖然PW猶有少數令人感覺遺憾的地方，可惜的地方，值得吐槽的地方。不過整體來看，這仍是完成度極高、質感極好的優秀電玩。如果你有一台PSP，務必，務必一試。也許類型不合愛好，至少其中故事的可歌可泣，還是足讓你去細細品嚐，反思回味。

到處都是殺人魔：《看見魔鬼》

2011-09-04T21:25:00.009+08:00

　　從整體故事所要傳達的精神、以及流暢而富有張力的場面調度來看，我給予這部影片高評價。不過，推不推薦卻是另外一回事：《看見魔鬼》已經不只是普通暴力血腥的程度，而是病態、精神疾病般的電影。除非平時就是嗜食重口味的觀眾，否則這麼慘絕人寰的官能折磨，恐怕令人難以忍受。

　　之前執導過《神偷、獵人、斷指客》的金知雲，一改那類型風格強烈的搞笑劇形式，轉戰社會寫實的嚴肅故事，用上的是韓國影視從沒有退過流行的復仇元素。目光如炬反覆凌遲仇人的復仇者，加一個讓人嚇破膽的殺人魔，以及無以數計美麗生靈們的血海葬送，正是導向窮盡黑暗死水的地獄航程。由於未婚妻珠燕慘遭殺害，被悲憤的怒火所燒灼的金秀賢（李秉憲飾）發誓，要以千百萬倍的痛苦追討殺人兇手。殺人兇手是張京哲（崔岷植飾），道道地地有病的連環殺人魔。金秀賢很快就找到他，但一頓毒打後卻不要他死，而是讓他吞下了GPS膠囊，放他走後，透過側聽和導向追蹤，開始無預警地報復追打，意圖透過步步進逼的方式，將張京哲逼向恐懼的絕望之中。

　　金秀賢錯估形式，張京哲出乎意料地精明、滿懷犯罪智慧、並享受著暴力獵捕過程的致命快感。當他發現金秀賢的身份時，馬上就對他家人展開相應的報復。那慘況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金秀賢面對自己家人因為自己而受到的悲慘破壞，除了為自己的幼稚盲動感到懊悔與震驚之外，只有再以更劇烈的方式去摧殘、並了結殺人魔的性命。他沒有辦法再回頭，復仇的過程裡，種種帶給他一時快感安慰的殘忍暴力手段，早已把他也變成了惡魔。這個惡魔不像張京哲一樣去傷害無辜的人，卻因為他個人的質變，也帶給身邊重要的人們永無挽回的傷害。儘管成功殺死了仇人，他不可能再得到一絲平靜。面對瘋狂相殺殆盡的千瘡百孔，金秀賢最後只能掩面痛哭。

　　極有情緒渲染力的故事，還要加上最令人不安的暴力場面，才讓人打從心底發寒。崔岷植演出能量驚人，根本就是真正的殺人魔。他在廢工廠的每一剁刀，那彷彿像是處理隔天早餐一般機械性的動作，和冰冷混濁的眼神，加上原本每個美麗動人的女孩被肢解、剁成肉醬的慘狀，以及「屠宰」後大量湧出血水的排水口……，看到這一幕幕令人怵目驚心的場景，想必沒有任何人不會感到坐立難安。在之後仇殺的過程裡，一場又一場殘酷的暴力衝突，膽顫心寒指數仍絲毫不減。儘管我對於用心暴力美學的電影，有一定程度的偏好，但不得不說這裡頭所呈現出來的東西都實在是太超過：人肉屠宰工廠、人肉晚餐、人肉餵狗、手術刀挑斷腳筋特寫、徒手扳裂上下顎──跟這些大剌剌赤裸傳達殘暴視聽感受的鏡頭比起來，最後的簡易型斷頭台真的不算什麼。

　　然而，比起恐怖的故事恐怖的畫面，《看見魔鬼》中最令人難受的，卻是對社會現狀及其悲觀的陰慘描繪。在這劇中，殺人魔可不只一個張京哲。當他腳筋被挑斷後，去到郊區一個朋友家裡暫住，那朋友赫然又是一個殺人魔！當他手被踩斷後，在山區路上招了輛計程車，車後一乘客神色詭異，司機則試圖藉聊天轉移他的注意力，發覺兩人圖謀不軌的張京哲，快一步掏出匕首將兩人都殺死（兩人頸動脈如噴泉湧出的鮮血，將車窗洗得赤紅……）。車子在路肩擦撞停了下來，張京哲繞到後車廂打開一看，裡頭裝了另一具不知名的屍體──那班計程車上的兩人竟是組殺人魔搭檔。

　　所謂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殺人魔也會遇到殺人魔，就看哪一方手腳更快，殺人技術更高明。看似光怪陸離的瘋狂橋段，在表現出黑色樂趣的同時，卻隱隱透露一個不堪的現實真相：世界到處都藏污納垢，到處是殺人魔，在幢幢黯影的絕對包圍下，還有哪個角落可以讓我們真正安心無憂的生活？

　　暴力與殘虐的菌原，會隨著惡魔的精神病，或本源於他天生邪惡的犯行傳播開來。金秀賢就是那可悲的感染者。這部電影揭露了某些人們不願面對的真相，讓我們在幾欲作嘔的暈眩中，體會到深深的絕望。同樣暗無天日的世界觀，和朴贊郁的《復仇》相比，特重感官的《看見魔鬼》在事件描述上，更缺乏同情心與社會關懷意識。也由於其過度暴露直白的情節呈現、和欠缺想像空間的衝突滿載，藝術造境較之於《復仇》是遜色不少。不過，站在單純犯罪動作劇的角度來看，這猶然是一部優異之作：流暢的故事推演、張力逼人的衝突場面、以及崔岷植極其出色的人物詮釋，都是值得一看的理由──前提是，你總能享受著，那被慘絕人寰的悲劇凌遲精神的自虐式閱讀。

與時並進：任天堂的衰落與再生──借鏡產品開發理論的務實價值

2011-07-26T17:02:00.000+08:00

　　眾所周知，任天堂（Nintendo）今日已是世界電子遊戲界的霸主。即使面對的另外兩大競爭者：微軟（Microsoft）和新力（SONY），在電子工業方面有更廣泛的多角化經營策略，也難撼動任天堂電子遊戲方面不論是軟、硬體開發的龍頭地位。且除了業界基本的市場行銷，任天堂從不參與財界與政界活動，僅憑產品口碑打天下。全球總社員未滿五千人的任天堂，總企業淨資產卻超過一兆日圓，平均每位社員創造產值是豐田汽車（TOYOTA）的五倍，成就數據不可謂不驚人。

　　這間掛牌超過一百年的老字號，原先其實也不過是專門製作撲克牌等博奕遊戲道具的小公司。曾經瀕臨倒閉的任天堂，在第三代社長山內溥上任後勵精圖治，一掃原本老化企業陳腐的舊日積習，使得公司逕登日本撲克牌製作的第一把交椅。在成為日本第一後，山內溥去參觀當時位於美國的世界最大撲克牌生產公司，對其不過幾間平房的規模大感失望，認定這個行業即便成為世界第一也不過如此，因而決定公司轉型。先是嘗試經營與成人博奕有裙帶關係的事業，包括計程車、專供一夜情的性愛酒店（！）、泡飯（類似泡麵的速食品）等，最終才決定走回大眾娛樂的老路。只是舊瓶裝新酒，山內溥雖然沒有撤除桌上博奕道具開發部門，實際上他顯然嗅到了時代巨變的氣息，毅然將任天堂轉型成電子遊戲產品生產公司，似乎隱隱預言了二十世紀後半，電子世界爭霸戰的輝煌榮景。

　　山內溥之於任天堂，其不可磨滅的歷史性重要意義不只在於他識見卓越，守舊更立新地開啟電子計算機遊戲的大門。他的知人善任更將企業創造性，推向同業不論在此之前或之後，都難以超越的境界。包括已經因為車禍而英年早逝的橫井軍平、現任執行董事之一的「瑪琍歐之父」宮本茂，還有山內本人在接連面對遊戲主機Nintendo 64（N64）及Game Cube（GC）的低迷銷售後急流勇退，交棒給年輕的現任代表社長岩田聰等。儘管山內溥任內後期多少有幾次失誤決策的敗退，顯示他稍顯老舊的產品開發思維已不適於新世紀的競爭。但他當機立斷的引退、並將原本守舊派的家族勢力完全從任天堂核心抽掉（跟大多數日本歷史源遠的產業行號一樣，任天堂本是山內家傳的家族企業），由年輕的第三關係人創新領航，大破大立。現在，攜帶式遊戲主機NDS及其後繼者3DS，加上Wii在世界範圍的巨大成功，都說明了山內溥勇於開創新局的精神超越時代。

　　需要注意的是，任天堂的轉進關鍵不在於傳統家族勢力退出，而在不斷創新又兼保存固有重要價值觀的態度。事實上，作為家族三代傳人，山內溥就是一位極之優秀的決策者。將山內家族從任天堂抽起，大抵只是為了讓更富創造力的岩田聰等好施展身手。不然若山內氏中有如此秀出的人傑，相信他也會舉賢不避親，唯才是用。

　　橫井軍平，作為曾經是任天堂最重要的工程師，早在八○年代就提出過一個精粹的產品開發論，即是「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枯れた技術の水平思考）。這是什麼意思呢？橫井說：「在產品開發時期，研究者總會想利用最先進的技術來製造最棒的商品。但我以為，想要研發出賺錢的商品，使用最先進的技術，對商品而言不是加分而是扣分。利用已經發展成熟，甚至接近淘汰的技術進行水平思考，將它應用到完全不同的領域上，反而容易製造出暢銷商品。」過於超前時代的產品思維，往往難以被大眾理解，這不管是在任何領域的市場開拓，都同理可證。如我SEGA在20世紀末便開始推廣電視網路遠端購物的DC主機，以及SONY推廣藍光播放器逾五年、現在進行式中的PS3，無一不是賠錢貨。究其原因，第一、超前時代的技術成本高昂，難以以量制價；第二、超前時代的思維，大眾存在理解障礙，也缺乏即視性的需求。八○年代， SHARP以及 CASIO為了爭奪電子計算機的市場，進行激烈的價格戰，導致日本國內半導體以及液晶顯示器的生產設備過剩。橫井軍平順勢將廉價但是成熟的電子計算機技術，直接應用在攜帶型遊樂器的研發上，不僅降低生產成本，同時也保證了產品的穩定性。Game&Watch的大賣，讓任天堂度過破產危機，不僅兩年內清還了八十億日圓的銀行負債，也使公司的資金暴增五十億日圓。這是橫井個人重要的理論實踐典範。

　　在那之後，橫井理論幾乎成為任天堂開拓市場最核心的精神。山內溥在引退前夕，決定於其旗下有高度市占率的攜帶型遊樂器GBA（Game Boy Advance）上，推出任天堂1983年最早期電視遊樂器──紅白機（Family Computer，通稱FC）各款古早經典老遊戲，稱為「FC mini」系列。「……業界對此訕笑不已，認為不過是個年暮老者的胡亂決策，結果市場表現卻跌破所有人眼鏡。《炸彈超人》的FC mini版，忠實移植了FC版本的畫面、音效、乃至於bug，推出首日熱賣5萬份，最終銷售破20萬份。而同期PS2版本的全新製作炸彈超人，卻以慘澹的累計5千份銷售量迅速消失在市場中。冷飯重炒的熱賣對比全新作品的乏人問津，再度證明了山內溥的英明決策與見識深遠（引自Wiki）」，以及橫井理論不拘時空的高度實用價值，並給當時陷入聲光效果迷思的日本遊戲界一記響亮的巴掌。

　　「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論點幾乎是無破綻的。就算是橫井軍平本人，也因為違背自己所下的這個定律，而遭遇了巨大失敗。1995年，隨著家用遊戲主機競爭白熱化，眼看SEGA步步進逼，原先在影音設備開發上就卓有成績的SONY也投身於此，橫井於是決定在64位元的次世代主機戰來臨前，以Virtual Boy（VB）畢其功於一役。然而VB捨棄普遍的電子遊戲表現方式，革命性地以「虛擬實境體驗」為賣點，搭配3D顯影眼鏡和立體揚聲器營造環境音效（比《阿凡達》早了十五年！）。過於高端不普及的技術應用，使得產品價格居高不下1；太過前衛的遊戲模式也讓玩家無所適從。從某種意義上而言，VB的失敗應歸咎於它在遊戲性上的錯誤超前。當其他主機正在拼命加強畫面上2D、3D機能的時候，VB卻將賣點定位在立體遊戲上，放棄了2D繪圖的細膩華麗和3D貼圖的臨場魄力。這樣的決策用現在眼光看來，雖然大膽，但絕不明智。1997年，任天堂正式宣佈放棄VB。由於Virtual Boy歷史壽命實在是太短了，實際只有22款遊戲發行。為此失策，橫井軍平也只能下台離開任天堂，以示負責。

　　為什麼曾經提出過真知灼見的橫井，會在那時候採取「不成熟的先進技術」開發產品，違反自己的定律，今日我們已不得而知。但綜觀其一生起落成敗，確實完整應證了橫井理論的務實意義。之後岩田聰主導的Wii爆炸般的成就，才間接完成了橫井未能達成的悲願：讓遊戲變得更像遊戲。

　　開創體感遊戲新格局的Wii，其不論只在遊戲界而言，或對於整個人類世界的娛樂產業影響，都具革命性的意義。掀起的全民體感體驗熱潮，甚至成為一種社會現象（直到現在，還繼續由微軟的Xbox 360 kinect延續下去）。乍看之下，Wii的推出環境其實跟當初的Virtual Boy差不多（都是前所未有的遊戲方式推廣），但其中卻有許多關鍵性的不同。第一、自從PS2及Xbox之後，電子遊戲的視覺影像表現已臨高點，雖然PS3跟Xbox360當然把影音水準提得更高，但對於大多數一般玩家而言，PS2層級的畫面「已經很不錯了」。所以任天堂推出Wii，不需要跟另兩大競爭者同樣打影音戰略，只要畫面比PS2好「一點點」，剩下的精神就全面用來改革遊戲方式；第二、Wii的操作及硬體遠比VB來得直覺明快，加上運動風格強烈的體感遊戲模式，可以有效吸引原先沒有使用電視遊樂器習慣的一般大眾（這正是任天堂致力開發的藍海）；第三、Wii所使用的體感科技原理其實相當簡單便宜，並不會造成開發生產上過度的本金負擔，大陸代工廠的裝配也有效壓低製造成本2；第四、Wii並沒有因為主打體感操作，而捨棄傳統電子遊戲的玩法。除了那兩柄很有名的雙節棍式體感搖桿之外，Wii依然有推出傳統操作手把供玩家選擇（除了少數純體感遊戲，大多數遊戲軟體也都有支援）。如此不但開拓新市場，同時也鞏固舊市場，還可以藉此多賺一筆，直是高招！

　　回想起來，也許橫井軍平當時在Virtual Boy的冒險，正是想要自我突破其固若金湯的產品開發論也說不定，可惜壯志未酬。岩田聰在21世紀得有更成熟的硬體生產環境，以及遊戲市場對遊戲影音要求的飽和與倦怠（託SONY永無止盡執求聲光效果之福），終於在「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概念下，同時有了實踐與創造的發展。說體感科技是一項「成熟技術」，是因為它其實已行之有年，從電影《星際大戰》，到遊戲《惡魔獵人》，其中絢麗刺激的動作場面，都是請動作演員在身上所有關節處貼上感應器，以電腦捕捉動態再後製而成。任天堂做的，只是把這原本龐大繁複的動態捕捉系統極精簡化（還順便大幅降低成本），縮到兩根搖桿跟一條感應棒上，就是Wii的基礎。這不正是「利用已經發展成熟，甚至接近淘汰的技術進行水平思考，將它應用到完全不同的領域上」嗎？而他們也的確如橫井結論：「──反而容易製造出暢銷商品」了。只是這個「容易」的結果，背後到底要灌注多少的心血與創意哪。

　　說了那麼多，那麼，我們到底可以在任天堂身上學到什麼？橫井的生產哲學，無疑是最值得學習的創造理論。但如何能以此為基礎，進而開拓出更光明壯麗的進路，就有賴更多更符合需求的創意。Wii的成功正是因為岩田聰看到了現代人對「簡單好玩」的娛樂需求；或者說，現代大眾還沒想到自己可以有這樣的娛樂，但Wii卻幫人們設想到了，進而創造了這個需求。在此且容我下個結論：而今往後我們所最需要的，可能就是以下兩者，一為守成，一為開拓：

　　1、 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
　　2、 創造需求的創意思維

　　抓緊這兩個重要概念，也許每個人都可以創造下一個任天堂。

只為今天而活的人：《大叔》

2011-07-17T21:25:00.005+08:00

　　韓國電影的能量實在驚人。尤其是關於情慾或犯罪事件的刻劃，特別可看出它們牽動觀眾情緒的魅力。或許多少有人嫌其煽情狗血，但那激越熱烈的情感表達，搭配上朝鮮地方普遍節令偏寒的冷峻肅殺，當中反差所突出的尖銳美質，確十分合我脾胃。個人觀點而言，雖然其故事環境經常是處在超常的極限狀態，但實際上也相當程度再現了現實人類的生存處境──只是情節戲劇性許多：身體裡流淌著熱血的人們，往往因為一時激憤感情用事。但面對無情冷酷的世界，做得再多經常也無濟於事，甚至換來更沈痛的傷害。朴贊郁的《復仇》和《原罪犯》、金基德的《援交天使》都是。

　　這些故事彷彿極力追求滅亡的美感，情節總趨向無可挽救的悲劇結局。相比之下，更強調感官娛樂效果的《大叔》，其故事可能還較正面一點。由於故事聚焦在黑街幫派的犯罪行為，有關毒品交易、謀殺、兒童犯罪利用、以及非法活體器官買賣，劇中都有相當程度的寫實呈現，地下社會的黑暗一覽無遺。

　　雖說劇中就犯罪生態刻劃入微，然這並非純然現實風情的電影，個人英雄主義之展現是讓人觀賞時大呼過癮的主要原因。前軍情部特務車泰錫，這名被小女孩小米稱為「大叔」的男人，每一出手都是招招致命。阻擋他救人之路的，無論是警察還是暴徒，都只有倒地不起的下場。雖然實際打鬥場面並不多，但一身全黑西裝的元斌那身手矯健俐落，在在透出一股致命的魅力。最後的打鬥場景中，車泰錫一人獨挑十多名黑幫成員，動作結合槍戰、器械格鬥、合氣道、以及高超的短刀術，雖然複雜，卻不會顯得一團混亂，導演有條不紊地將每個動作細節都拍得清清楚楚，衝著這場打戲就值得一看。

　　不僅如此，亂鬥結束後，車泰錫與敵對勢均力敵的殺手單騎對峙，雙雙只憑手中一柄短刀相殺，在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呼吸的距離間，兩人上演最驚險也最精密的匕首攻防，生與死的界線擺蕩在僅僅幾公釐的世界。死鬥的時間只有一兩分鐘，但其張力幾欲令人窒息。每一個置人於死地的刺擊和有驚無險的招架，十幾招你來我往，都在短時間之內完成動作。尤其是車泰錫最終無所不用其極的絕命一招，更在最高難度水準的短刀格鬥中，加入蠻荒的原始氣質。至此，兩人出色而過於精準的對打，就不再只是眩人眼目的演武，而是貨真價實，除了你死我活之外別無所求的生存之戰。武術指導的用心著實叫人讚嘆。

　　作為一頁黑社會的群相劇，《大叔》登場的角色眾多，各人自然生動的演技也都演出了各自特色。演出主角的元斌，自從軍退伍後復出有明顯蛻變得深沈內斂，雖然車泰錫一角人物形象之所以型塑成功，很大一部份來自於帥氣兼富張力的武打，以及出奇戲劇性的背景設定，不過他的確在自己乾淨俊朗的外表下，投注了更多情緒上多層次的陰影表現：對失去過去摯愛的追悔、對仇敵咬牙切齒卻又自我壓抑的憤怒、和對現在摯愛的不捨，都給予車泰錫更豐富複雜的形象構造。曾經在《等待回家的日子》中獨挑大樑的金賽綸，天才童星之稱也確實不假。其善於控制自我情緒表現，雖然兒童的情感表達總是比較純粹單一，難以看出表演的多元面相，不過小米在她演來也確實自然有說服力。特別是處在社會邊緣的孩子，那種清靈又悲哀的形貌，從《等待回家的日子》到《大叔》，完全就是金賽綸的拿手好戲。

　　警察誤以為車泰錫跟綁架命案有關，進而展開調查的雙重追蹤安排，使故事變得更加複雜有趣，也藉由此一支線帶出車泰錫的過往經歷。主要偵案警官那跟黑幫相去無幾的乖張樣態，確實是生動活現。但在這電影中最令我激賞的，是毫無仁義的殘酷黑幫惡棍－－萬石和宗石兄弟二人組。萬石的狡詐、陰險和流氓氣，宗石的瘋狂、歇斯底里和享樂主義，兩人都是沒有格調沒有原則的壞蛋。看似街頭混混的格局，其實這種無所堅持信念的亡命之徒才最可怕。他們除了自身利益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在乎，什麼骯髒勾當都做得出來，女人小孩是眼睛眨也不眨就可以殺掉。對於社會秩序而言，無疑是最危險的破壞者。坦納永·王特拉庫演出的那位殺手，畢竟只是讓車泰錫的武鬥更精彩的醍醐味。若說要讓主角追殺惡人的過程顯得痛快淋漓，不是像萬石、宗石這種令人髮指的惡徒，還不能激起觀眾快意恩仇的解放感呢。要說這部電影敗筆在敵對人物的品格低下，絕不是正確的說法。因為這故事就非得要有如此品格低下的壞人使壞，當他們伏誅在主角的制裁之下時，觀眾才能真正心滿意足。

　　說到底，車泰錫為什麼要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鄰家小女孩那麼拚命？說他因為自從愛妻死後自暴自棄，在流民街上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當中只有小米樂意跟他一起說話一起吃飯，漸漸的成為他心靈上支撐自己不死的唯一依靠，這是沒錯的。但想得更深一層，車泰錫其實無法忍受女人跟小孩的死亡－－從他親眼目睹身懷六甲的妻子慘死車上後就如此，揮之不去的恐怖記憶成為他對女人小孩偏執照護的緣由。要說他對小米有戀童癖的情感，是絕無可能之事，車泰錫根本把小米當成是自己的女兒。所以媒體把《大叔》跟《終極追殺令》擺在一起講，也真的蠻奇怪：因為里昂跟瑪蒂達之間的確有可能存在著男女之間的情愫，兩邊兩對的情感基礎截然不同。只是延伸來講，里昂也不是個戀童癖，他的精神年齡更像小孩，而瑪蒂達則更像是個大人。執意以某種扭曲獵奇的眼光來看待這些設定別緻的故事，只可取得一時精神變態的滿足，更深層的人情感觸卻沒能體會，就十分可惜了。

　　我們當然不能期望現實中，一旦有哪個無辜孩子被綁架時，會有個以一擋百的英雄挺身而出，剷姦除惡，讓孩子回歸正常和平的幸福人生。但至少這裡還有這樣善惡終有報的故事，可以為任何人真正遭遇的不幸和不平帶來一些快慰。韓國電影裡面已經有過多兩敗俱傷的悲慘命運，或許那才是社會真相。如《大叔》一般，腥風血雨之後的尾聲能有個還算理想的好結局，雖然像是好萊塢一樣對現實簡化兼之美化，不過，在這個惡徒橫行的世道下，我們也該有資格吧，那想像未來陽光照耀前程美好的資格。

癡情如夢：《戀夏500日》

2011-07-09T22:58:00.009+08:00

　　如同片頭字幕所言，這並不是一個愛情故事。或者說，這並不是「圓滿的」愛情故事。在此開宗明義，觀眾只能跟著刻板愛情類型電影的浪漫神話一起被翻弄打臉，認清現實與童話的界線。因為，事情就那樣發生了。

　　湯姆是一個相信真愛永恆的男孩，堅持著「總有一天會遇上Miss Right」的心情，在一家卡片設計公司當文案。當他在公司裡看見夏天時，堅信她就是那個真命天女。他倆人一如類型劇，因緣際會地開始有所接觸，約會，上床，聊聊貼心事。湯姆認定夏天是他生命中最特別的那一位，也以為夏天同樣這麼想著（她可是把自己最私密的心情都跟我分享了哪），女孩則不這麼認為。夏天只是順著感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當她沒感覺了之後，那是在兩人接觸快三百天左右（還沒一年！），夏天提出分手－－雖然她壓根都不認為自己跟湯姆在拍拖，說分手是要男孩認清現實。男孩完全無法接受，夏天就此離職。湯姆度過一段頹喪生活，當他再遇到夏天時，一如往日的輕鬆談天氣氛，讓湯姆以為有再扳回一城的機會，於是他盛裝前去夏天在家辦的派對，看到的卻是夏天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萬念俱灰的湯姆真的成了行屍走肉，對於自己在賀卡上寫的祝福文案只覺是滿紙謊言，乾脆辭職不幹。消沉許久，才又決定振作，重拾大學所學的建築，開始另一段新的人生。雖然四處求職碰壁，湯姆仍不放棄。這天，又是要出發去建築事務所面試的日子，他來到公園角落最喜歡的長板凳上，又再次遇到已經結婚的夏天……。

　　這是關於一個男孩成長為男人的故事。像是《前進高棉》或《冰風暴》那樣，少年必然付出自己的純真，認識到現實的無可奈何。《戀夏500日》沒有極限戰爭還是家庭崩解那樣龐大複雜的背景，卻同樣詮釋著長大成人的慘烈陣痛。表現方式比較輕鬆單純，苦澀則沒有稍減。曾經那麼相信愛情的湯姆，自從被真愛痛揍一頓後，恐怕再難對愛情付出純粹的信任。就如同湯姆在劇中說的，電視、電影、小說或其他東西，都包裝太多對生活的美好想像推銷給觀眾，殊不知其中大多數僅僅只是故事，生活本身永遠都比包裹糖衣的故事更嚴格。湯姆曾經覺得夏天是唯一的終身伴侶，夏天卻當湯姆如浮雲，僅僅是生命過客。而曾經不相信愛情的夏天，卻在跟湯姆分開後不久遇到她的Mr. Right，說過不想要有男女朋友關係束縛的女人旋即閃電結婚，除了說世事難料，我想不出還能有其他解釋。

　　故事本身跳脫窠臼之外，《戀夏500日》最特別之處在於其跳躍重組的敘事策略。湯姆苦戀夏天的500個日子始末，電影中並非以線性直述的方式推衍，而是將這500天拆解成一個個小單位，再有意識地將各個不同時序日子不按前後的拼貼而成。我們在電影一開始，就看到兩百多天左右，湯姆因為夏天提出分手而一臉衰樣的頹喪，這時候觀眾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鏡頭又跳回兩人認識之初的契合樣貌。如此不僅成功抓住觀眾「想要釐清事件原委」的好奇胃口，在熱戀與失戀的高反差情緒表現上，也為實際上平凡卻寫實的故事增添戲劇性－－另一方面，雖然說很可憐，不過湯姆那快樂的笑臉和難過的囧臉在當中交叉映襯，著實帶來不少娛樂笑點。導演更過份（高明）的是，在湯姆之後滿心期望與夏天重修舊好的派對上，畫面切割成兩邊：左邊是湯姆腦中的美好想像，諸如與夏天獨坐高台熱情擁吻之類；右邊卻是現實光景，在現實中湯姆看到的是夏天指上的婚戒。看到這玩意，湯姆連最後一絲想像空間都被擠壓殆盡。所謂希望越大，絕望越深，這段劇毫不留情地交代這個意念。雖然在兩相對照之下，看到湯姆那過度浪漫的願景不免莞爾，然而我們很多人其實自己也往往身陷其中，然後嚐到落差的挫敗。

　　娃娃臉的喬瑟夫．高登．李維演出湯姆，可以說是相當有說服力。那種大男孩的外型完全就流露出天真、涉世未深的氣質。而即使不論外型，這位年輕演員的演技大抵也是相當不錯。雖然在本劇中因為情節切割段落分立，多半時候我們只能看見演員單一情緒的表現，少了情緒轉折的變化演出。不過不論是喜上眉梢的開懷，或烏雲罩頂的哀愁，李維的表情都著實生動。尤其是當他與夏天剛開始拍拖時，湯姆有一段在街頭與路人熱舞的劇碼，十足歌舞片式的穿插橋段，在李維自然漂亮的肢體動作演舞下，不但一點都不突兀，還很適度地把湯姆熱戀中的愉快心情具象表現出來，好看的歌舞也感染觀眾心情，不禁要為他兩人的愛情說聲恭喜。當然，這快樂很快就要破滅：快樂的湯姆走進電梯，鏡頭又再帶到兩百天後，走出電梯的湯姆正是一臉衰洨樣！不禁讓人痛呼，導演你有沒有必要那麼機車？

　　柔伊．黛絲香奈的夏天也讓人眼睛一亮。客觀地說，柔伊並非那種國色天香豔驚四座的女演員，不過卻是越看越覺出眾的類型。曾在《沒問題先生》裡看過她，當時她一樣是演出一位有著特立獨行主張的女孩，跟《戀夏500日》的形象相仿。也許因為她在現實中正是這麼一個讓人捉摸不定的人（一個非主流的地下樂團歌手），所以詮釋這類型人物也就特別合適。說起來，柔伊也只是在演她自己而已。正因為螢幕上的角色是某種程度的自我投射，所以她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都那麼自然，其實也不足為奇（雖說如此，看得也是讓人覺得十分賞心悅目）。如果能夠突破這種特異類型角色的框限，相信她的表演舞台還會有更大的可能性。

　　《戀夏500日》並非一部讓人看了開懷朗笑的電影，更多的是無奈的苦笑，或感同身受同病相憐的悲哀情緒。不過也由於它在愛情類型片中是如此別樹一格的現實，才更值得令人深思，有關媒介型塑刻板神話的假象，以及我們應該要正面直視這並不如假象美好的真實世界。也許真的有那種從青梅竹馬演進到鶼鰈情深至死不渝的例子，不過，對於這少數中的少數特例，我們不妨把它們當作另一則傳奇神話看待。然後，回到現實，好好的處理自己所遭遇到的感情難題。或改變，或放手，但不要陷溺當中，這就是湯姆心碎的500日戀曲，告訴我們的一點啟示。

他們的街角物語：《池袋西口公園》

2011-07-04T01:04:00.007+08:00

　　石田衣良這本青春都會小說*的最大特點，就是完全從青少年的角度出發書寫，以貼近年輕人（小說中把他們叫做「小鬼」們，一種親暱無貶意的稱呼）的簡單語彙，和平輩對等的關懷態度構成故事。包羅地方青少年派系與黑道滲透、援交少女和特種行業、隱蔽青年和御宅族、毒品交易和非法外勞、連續犯罪與都市傳說等元素，組織為《池袋西口公園》蒼白絢麗又濃濁的街頭萬華鏡。從內容來講，石田衣良前承村上龍《寄物櫃裡的嬰孩》，後啟成田良悟《無頭騎士異聞錄》，在次文化表述類型小說中有著不容忽視的地位。

　　然而，相比前後兩者，單就《池袋西口公園》一冊來看，恐怕都有所不及。同樣多產的村上龍兼有社會觀察家的渾名，每本小說多針對時下社會現狀單一議題集中描寫，使得焦點更為凝聚。加上他精準又充滿張力的修辭技巧，使得故事除了「事件」本身可讀之外，又多了文字文學性的美感享受。他少數多元議題並陳的長篇《寄物櫃裡的嬰孩》，雖然關照面向比西口公園更駁雜，但在深富感染力的文字經營下，所呈現出來那地下社會青少年歪曲卻充滿真實感的世界奇觀，更是叫讀者震驚（就算他有寫過我覺得超爛的小說，《寄物櫃裡的嬰孩》跟《五分後的世界》也真值得推薦）。

　　現在這個影像數位媒體充斥的世界，石田衣良也許是為了迎合八○年代中期後出生的新世代，才以那種過份淺俗單調的文句寫作，深怕當代楞頭青看不下去似的，人物形象多平板單一，性格缺乏真實的複雜縱深。不過正因為石田把角色都符號化的關係，反而讓少年讀者們更容易理解，加上明顯為邊緣青少年辯護的立場，才能夠有如此廣泛的共鳴。只是石田衣良同情之餘，又希望其中衰頹混亂的秩序能被重建－－而且必須是靠青少年自己來解決－－因此產生的主角「麻煩終結者」真島誠實在太過理想化：如果這個主角真的是那麼聰慧機敏又左右逢源的異才，那他游手好閒家裡蹲的生活背景又是怎麼回事？
　　
　　《池袋西口公園》中，真島誠反映出過度強烈的正義感多少令我覺得造作，《無頭騎士異聞錄》就好得多。跟村上龍或石田衣良意圖高度連結現實狀態、繼而在文章中託付他們作家一己關懷的態度不同，成田良悟擺明只是站在《池袋西口公園》多彩豐富的基礎設定上，加入更多有話題性的奇妙次文化元素，單純寫作一套熱鬧有趣的街頭群像集，幾乎沒有普遍性的道德意識。打從一開始，成田就不在乎小說的征實價值和批判意義，只是要一個讓人看了頗有樂趣覺得爽的故事，因此人物平板符號化不再是問題，缺乏現實反省姿態也不是問題。與其像《池袋西口公園》一樣把社會邊緣人神化，我以為這樣的態度還比較令人舒坦。

　　也許，會提出如此評價的我，真的是不再年輕了吧。我很難苟同，在學生時代結束之後，成天無事流連街頭的青少年有什麼了不起。儘管大多數人並沒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或者想做的事力有未逮），就在半茫然的狀態下進入大人世界，進入體制，成為構成龐大社會機械的螺絲釘，每一個白天跟黑夜都被規律死板的工作活動，等化為單一的、缺乏變奏的節拍。至少這樣乖順平凡，不但提供自己本身基本的物質生活需求，也不會給他人造成困擾。我們不是人上人，工作內容有大量的可複製性，然除了工作之外，每個人猶有其他的日常時間，來展現自我個性。並不是只有反社會行為的囂聚，才能夠盡其在我－－況且小鬼們那可以盡其在我的本錢，還不是來自於家裡納稅人的供應？或者輕量的犯罪活動？

　　小鬼們只是抗拒著自己長大的事實，才會想盡辦法組織同儕，透過規則外的活動反彈社會化，藉此延長個人的童年。但其實在當中的小鬼們都是一樣茫然，比茫然變成大人還要更糟。試問，有多少人能像安藤崇或尾崎京一，魅力超群一呼百諾成為少年王？又有多少人能像真島誠，主持正義總能伸張成為街頭傳頌的英雄（伴隨事件還總有享不盡的豔福）？那都是萬中選一加上運氣好，才可以在小說家筆下成為都市奇談的逸話。大部分不管是G少年或紅天使之類獨色幫，或其他街頭外行人的區域派閥，當中成員運氣不好，就死於地方械鬥；運氣好，胡混幾年，才發現自己過去浪費時間，又沒有充實自我，只能渾渾噩噩地幹上低薪又危險的全職保全；或不想踏實工作，就加入黑幫暴力團負責討債打雜。或連討債該要的凶相本錢都沒有，無事可成，有老父老母的就變成家裡蹲，賴家王老五；本來就家庭從缺的人，只能睡到天橋上，地下道裡，當街友。

　　並不是說我完全不同情青少年對未來的不安與徬徨，以及他們對大人的不信任（我不久前也還是青少年啊）。或者某些來自不健全家庭的孩子，缺乏心靈的依靠，只能來到街頭，跟同年紀的孩子相互取暖。這些我都能夠認同。然而，我看到更多是對幫派領袖的盲目憧憬、朋友之間一時衝動的義氣相挺、甚至是物質享樂至上主義的催促下，可以任意買賣青春肉體，或到色情理容院提供高價的肛交服務（不過，千秋就算給人AF，也算是以勞力在賺取金錢，比G少年們要好太多了）。人們總說小孩子不成熟不會想，要多給一點鼓勵和幫助。但這難道不是少年事件處理法的藉口？以日本而言，明治時代以前，男子十五歲行元服式，就被認可為成年的武士了。隨著時代進步，人類的心智發展反而越來越遲緩嗎？我們加諸在孩子身上的保護越來越多，卻其實是孩子正確認識世界的障礙。

　　情感上，我不認同《池袋西口公園》的寫作角度。石田主要著眼點在地下社會的別開生面與趣味性（因為這是從身在其中悠遊自如的真島誠視角出發），加上少年幫派看似兩肋插刀的情義友誼，未免給青少年過多浪漫的嚮往。話雖如此，真島誠視角的一個特點仍值得客觀肯定，那就是他對於一切社會怪現狀，總以見怪不怪的淡然態度描述著，真正塑造出「這些奇怪的事情在現實早已司空見慣」的世界觀感（像是小光從小就被父親強暴，或和範的突發性社會恐懼，還是千秋的AF服務等）。就跟劇中齊藤猴子說的一樣，「我有時候會覺得阿誠是個像冰一樣冷漠的傢伙」，所以主角才能總是如此冷靜地向讀者直白敘述。即使到了〈太陽通內戰〉，真島誠本身跟加奈愛戀的風雨波瀾，也很少看到他動搖。像這種個性曖昧又過度冷靜自持的人物，由於缺乏衝突性，通常不適合作為故事主人翁。但在西口公園底下，真島誠那過份平穩的普通語彙，替所描述的怪現狀營造出高度落差感，反而使他成為引領讀者一覽社會裏側的最佳導遊。

　　首冊之後，石田衣良又以相同架構，陸續發展出「池袋西口公園」的續集數冊，實在令我匪夷所思。以第一冊《池袋西口公園》而言，它前後已堪稱足本完整，再續寫下去只是限縮讀者對故事未來發展的想像空間。不過，將受歡迎的單書企劃成系列延長銷售壽命，顯然正是大眾文學的真理。不然我才不相信，石田從一開始就打算連寫好幾本……。

*我對於《池袋西口公園》會被歸類在推理小說，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劇中的推理偵訊情節實在太過稀薄，就算真島誠自嘲為金田一誠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說是青春都會小說才貼切。

往昔不再，親愛依舊：《克拉瑪對克拉瑪》

2011-07-02T22:50:00.006+08:00

　　梅莉．史翠普畢生至今，拿過兩座奧斯卡小金人。一是在1979年，以《克拉瑪對克拉瑪》得到最佳女配角獎，另一是1982年《蘇菲的抉擇》奪下最佳女主角。在那之後又陸續被提名十幾次，但都沒有再獲獎。雖然說提名即是肯定，然而協會之所以不再給獎與她，很可能是因為梅莉其實沒能再超越自我。演技精湛對這位女士而言，幾乎是理所當然。問題是，她在舞台上最偉大的時刻已經過去。《克拉瑪對克拉瑪》和《蘇菲的抉擇》都是太過巨大的門檻，就是梅莉本人也難以跨越。儘管可能好幾屆的奧斯卡，都沒有可以能與她匹敵的人物，面對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傳奇，老影迷毋寧希望她能在頂點端頭更上天際，不然不如把一時榮耀的機會讓給年輕人，也不需要那及不上她自身真正價值的錦上添花。現在，她即使年過一甲子仍然繼續在螢光幕前努力工作，除了興趣所致，某種成份而言也可以說是在服務觀眾吧。

　　但在《克拉瑪對克拉瑪》當中，真正令人矚目的不是戲份不多的梅莉，而是達斯汀．霍夫曼，世界電影史上另一個傳奇人物。

　　更早之前就已經因為《畢業生》、《午夜牛郎》等好幾部作品被高度評價的達斯汀．霍夫曼，只是再次證明自己作為演員的價值。用「出神入化」來形容霍夫曼在《克拉瑪對克拉瑪》中的演技，老實說有點奇怪：因為我完全看不出來他詮釋下的角色是用「演」的－－一個真實、彷彿生活在你我身邊的克拉瑪先生Ted，舉手投足、喜怒哀樂、面對生活種種的自然反應，根本超過世俗對於演員演技可以做出的所有評價。我們會信以為真，以為真的有這麼一個熱衷於工作而老婆出走的男人。因為達斯汀．霍夫曼充滿可信性的身姿，觀眾們才能夠為這樣單純的家庭倫理劇深深感動。

　　一個工作狂在失去妻子之後，重新確認孩子對自己的重要性，進而自然轉變，成為願意為親情之愛負責的父親。中間包括與孩子的衝突、工作家庭兩頭燒的困境、為了與前妻爭奪子女撫養權不得已又充滿愧疚的矛盾對抗、以及溫情又充滿張力的父子情深，如此平凡的日常，又如此跟任何人一樣複雜的千頭萬緒，霍夫曼在劇中的表現都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也正因為Ted不是什麼偉大英雄，不是背負離奇身世的異人，就只是個司空見慣的上班族，和你我一樣有著跟許多人的生活煩惱，才會有那麼強烈的共鳴力量。而這些，都來自於達斯汀．霍夫曼無與倫比的演技說服力。

　　不過，即使抽掉關鍵的演員因素，《克拉瑪對克拉瑪》本身其實就已經是十分優秀的故事。達斯汀．霍夫曼和梅莉．史翠普化境的演出，當然把本劇品質推到極致，導演精準的節奏調度和劇本本身的傑出卻也不容忽視。電影一開始就從梅莉．史翠普飾演的克拉瑪太太Joanna 決意離開家庭演起，故事馬上轉進到克拉瑪先生，在他原先負責家管的妻子出走後，所會遭遇到的種種困境與挑戰。之後，當單親爸爸的生活似漸入佳境時，已經離婚的太太回來了，希望得到孩子的扶養權，情節又轉入法庭劇的部份。最後判決，「前」克拉瑪夫婦彼此約定好對孩子的愛與責任，各自開始未來嶄新的人生。全劇結構之完整，堪稱四平八穩，但平凡而充滿強烈真實感的情節，其適度的高低起伏一點都不讓人覺得無聊。一小時四十多分的精簡片長，具體而微地刻劃克拉瑪一家人生命歷程關鍵性的變化，起承轉合脈絡清晰。導演可說是從沒浪費過任何一分鐘，每一個事件每一個鏡頭都有意義，或牽動或反映著各個人物的命運。

　　由於是寫實的生活電影，我特別注重日常氣氛的再現程度。電影一開始，我總嫌它音樂元素用得太多太重，輕快的都會風情雖然易於帶動觀眾觀影情緒，但卻也容易將影像與現實截然兩分，削弱情境的真實感。直到Ted和兒子Billy吵架、直到Joanna 再度登場，我才領略導演別有用心。隨著衝突的發生，影片後半段幾乎不再使用配樂，前後予人感官上的反差在此更被強調，衝突表現也就益發尖銳，強烈張力畢現。前半段故事的克拉瑪先生剛要適應父代母職的生活，兵荒馬亂的場景加上節奏明朗的音樂，讓人還感覺不出夫妻離異的苦惱。巧妙之處正在於此：所有故事的張力盡在後半段。當Billy氣恨自己讓媽媽離去（小小年紀的孩子，以為媽媽是因為自己不乖才走的……），而跟爸爸賭氣吵架，互相投擲惡毒的詛咒時，觀眾的心都糾結在一起。酒館裡，當Ted聽到Joanna 想要孩子的撫養權，他憤怒的連珠炮似的激烈言詞，加上最後把酒杯往牆上狠狠一掃，恐怕很少有人不被嚇一跳。法庭上，三場質詢中律師那有效率的刻薄殘忍，以及克拉瑪夫婦兩人對彼此對孩子的歉疚、不安、與傷懷，更是令人神經緊繃。當中人物的複雜情思，或憤怒，或難過，或無助無奈，都確實地傳達出來了。

　　人情刻劃之細膩在此可見一斑。Ted與Joanna雖然為了孩子撫養權而對簿公堂，但他兩人都沒有對對方展現出淺薄的怒火或恨意。庭中只有律師是劍拔弩張，克拉瑪夫婦兩人卻為著己方律師的過份尖刻感到坐立難安，深怕太過傷害到對方的心。如此矛盾的描寫卻異常真實：畢竟他們也曾經是相交將近十年的夫妻，也有愛過彼此；除去爭奪撫養權不提，他們依然互相關心。比起許多故事為了渲染衝突情境，而讓爭執兩造單向情緒的一味攻擊謾罵，本劇在衝突間又帶進了感傷與無可奈何，更大大拓寬了人物情感的縱深，使角色血肉如生。

　　更值得讚許的是，導演並沒有為了討好觀眾，而把最具明顯衝突表現的法庭劇刻意加長，相反地，全片看完後我還覺得法庭部份可以再多一點－－因為那些言詞交鋒的攻防實在精彩！讓人意猶未盡。事實上，他時間掌握是恰到好處，衝突再多就是媚俗了。羅伯．班頓只分配約全劇不到四分之一的篇幅來交待法院場景，在有限時間內完整呈現兩造沒有絕對的優勝劣負，兼之讓克拉瑪夫婦兩人於資訊充分的質詢中，重新認識到對方已經變成更值得信賴的人。如此不但有效推進劇情，更不著痕跡地清楚描繪出主角們心理的變化軌跡，情節與情意兼顧。我們不需要如海明威的冰山理論，讓人故事看過好幾遍都難以猜想人物的思緒心意那般曖昧混沌；也不需要如日本王道少年漫畫的主角，愛恨情仇開口就說毫不掩飾那般淺俗而過份直白。該要摹畫的人情義理，《克拉瑪對克拉瑪》從沒有掩飾過，含蓄內斂卻同樣沒有少。顯然導演對於情感刻劃的手腕，已經到了收放自如的境地。

　　這無疑是部經得起時代考驗的電影。雖然已經超過了三十年，偉大演員的光輝依然耀眼；硬體操作上，精緻嫻熟的電影語言同樣是賞心悅目；而當中對於親情對於家庭充滿高度普遍性的描繪，更有足以跨越時空的力量，不分時間地域都能夠感動每個人的心：儘管爸爸媽媽不是英雄不是巨人，總有脆弱無力的時候，總有跟任何人一樣內在是千瘡百孔的缺陷。但他們不是別人，是爸爸媽媽，永遠永遠以深愛守護著我們，在畫滿美麗雲朵的湛藍天空下。

在她早已死去之後：《蘇菲的抉擇》

2011-06-21T22:54:00.002+08:00

　　蘇菲雖然在內森的熱烈激情下有了生氣，但面對猶太人的內森，她不能說出父親的反猶思想，不能說出她在集中營為了存活而表現反猶態度的真實無奈。她真愛內森，失去一切的蘇菲只為內森而活，別無所有，所以害怕他永不回頭。謊言拼湊成她戰後兩年間的虛假生命，最後也跟著邁向瘋狂邊緣的內森一同埋葬，埋葬在艾蜜莉．迪金森的詩句中。真相，她只能跟史丁可說。跟他說沒關係，因為他是個「局外人」。

　　面對蘇菲，內森一樣隱瞞許多。他太愛蘇菲了，跟蘇菲一樣，他深怕說出真相之後，對方就會離自己而去，所以不願意說出自己精神病重的問題。他們雖然熱烈相愛，卻從不能彼此坦承，這意味他們永遠無法進入對方的心。在所有最快樂的生活體驗以外，因為那份說不出口的痛，轉化為最嚴酷的憤怒、傷心、以及畏懼失去所愛而失控的暴力。他們兩人彼此不知道，一個是瘋人一個是死人，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更適合彼此的存在。沒有內森，蘇菲只是無所謂死活的走肉行屍；沒有蘇菲，內森只是一個清楚自己病情而自暴自棄自卑的精神病患。他們為彼此的空殼吹入新生命，雖然因為內森的瘋狂而常有脫走失序的演出，但至少最後飲鴆一刻，兩人是如此安祥的相擁，那麼平靜的美麗的兩張臉龐依偎一起，看起來只像是睡著一般……。

　　《蘇菲的抉擇》情節安排層次感非常強。觀眾隨著故事主視角的史丁可，與蘇菲和內森度過一段短暫快樂的時光。之後從一無所知的天真到明白一切的失落，逐步推進，看到美麗的蘇菲曾經說過的一切，竟然都是那麼令人痛恨的謊言。前面的情緒越是歡喜雀躍，後面的悲劇就越是令人難以承受。真相彷彿足以斬斷雙手，我們已經那麼地痛，到了近尾聲處，蘇菲竟然還要砍落我們的頭，告訴我們暴力沒有極限，她全都承受過了：有關她那兩個孩子，在集中營裡她被迫只能二選一的故事。一個活，一個一定得死，正是「給古斯塔夫的遊戲」，給死屍的遊戲。

　　你叫一位母親如何抉擇？都是自己的孩子，同付血肉，都還那麼小、那麼漂亮、也那麼脆弱，納粹爪牙要殺這樣的兒童甚至不用子彈，手勁大一點，就可以捏死在掌心裡。你叫一位母親如何抉擇？自己選擇死其中一個，或兩個統統給殺死？對一般人來說，這樣的劇情已令人坐立難安；對任何一位母親而言，想必更是無法忍受。而對於梅莉．史翠普，我想我們應該要致上敬意與掌聲：因為她在那裡面，從生至死，已完全就是蘇菲了。

　　說那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演出之一，絕不會言過其實。當時年方33的梅莉，實際年齡而言跟蘇菲的設定是若合符節，但那種讓人一下子就衰老一百歲的生命經歷，又怎麼會是任何一個普通三十歲青年所會遭遇，或者能去試圖想像？而梅莉……，我幾乎無法形容，其臻於化境的人物詮釋，根本就不是演戲，而已經是在度過另一段人生，活生生的蘇菲的人生。和內森在一起的那份甜美爛漫、和史丁可同路的苦澀溫馨、訴說不堪回憶的心死、在集中營裡的卑賤恐懼、以及她終於的抉擇，一切一切樣貌是這麼鮮明濃烈。令人甚至為自己透過電影這扇觀景窗，以窺視蘇菲的苦難命運，不禁感到羞恥－－我有什麼資格以任何名義（無論是休閒或是鑑賞），來旁觀他人之痛苦，事後還在此品頭論足？

　　雖然故事中交織許多平日難以想像的極限狀況（納粹崇拜者、精神病患、集中營、非得斷下一臂的二選一……），然而我們並不會因此而覺得情節誇張失實，演員的精湛演出是讓幻構成真的關鍵。梅莉．史翠普如神的表現之外，演出內森的凱文．克萊，也十分精準地掌握到一個浪漫迷人的瘋子，那讓人又愛又恨的不安定氣質。凱文．克萊以灑脫狂放的英雄形象，詮釋一名實際上可憐脆弱的精神病人，中間的反差越大，事實揭露時所能帶給觀眾的錯愕心痛也就越強。

　　情緒之間的巧妙轉換也是此劇一個重要特點。現代的布魯克林，蘇菲、內森、史丁可三人的快樂歲月，總搭配著曼妙浪漫的音樂。但當內森發作時，當蘇菲說故事時，當鏡頭回到集中營苦難的黑白畫面時，沒有音樂，只聽得到四周自然環境微微轟轟的聲音，還有人們或冰冷或怒火中燒、但一律尖銳刻薄的言詞交錯。電影就在時而輕巧時而凝重的氣氛間轉換著。如此幾回一鬆一弛的反覆折磨，就要把觀眾的精神逼到緊繃極限。我驚嘆著導演節奏掌握精確的同時，也忍不住詛咒他這份凌遲觀眾心智的殘忍。　
　　
　　從始至終，史丁可都沒能夠真正涉入蘇菲的生命。他雖然透過蘇菲苦難的半生，看盡人類歷史的殘酷與罪，但他對於這些已經發生的事無能為力，因為「這些事」而永不磨滅的傷痕，沒有參與其中的史丁可無法療癒。他試圖奉獻真誠與愛，然而真正的蘇菲早就已經死去－－在她誰也救不了之後，苟活就只是一種折磨。最後與內森相愛絕命，才是蘇菲所唯一能得到的平靜幸福……。

從生死與共到分道揚鑣：《X戰警：第一戰》

2011-06-14T22:42:00.009+08:00

　　（院線電影。內文有大量劇透。欲充分享受電影故事內容者，請略過此文，逕往自家附近電影院觀賞。趁還沒下檔前快出發吧。在此我只說一句：保證值回票價！）

　雖然「X戰警」系列前三部電影加一部外傳，我都沒有看過，小時候中視播的《特異功能組》卡通印象也是模模糊糊，不過觀賞這部前傳，觀眾完全不需要這些前置資訊，因為它的故事跑在最前頭。儘管對本傳劇情有充分瞭解，勢必能為觀賞前傳帶來額外樂趣，但《X戰警：第一戰》作為一個完整獨立的故事，其實就相當完整。而其中令人印象強烈的鮮明人物，和深富衝突的意志相抗，想來更令沒有欣賞過前作的觀眾，鼓起一股逆流找出前作一看的興趣：因為這一齣超級英雄劇，真是十分精彩！

　　全片的劇情分配和節奏掌握都是中規中矩。以商業電影而言當然已經足夠。我私心卻希望它在這情節調整上能夠更精當－－因為它的故事於我而言是那麼吸引人，如果能再更撼人心，那有多好。導演的作法偏向保守，在商業電影保險長度的兩小時左右裡，每一段落演出時間都安排得差不多，相信這是經過劇組精密計算下剪輯出的結果。故事的起承轉合完整，不時穿插的幽默笑料到位，X-Men歷來最大賣點：絢麗出奇的異能演出也給得足夠，加上豐富的感情表現充分，對主要人物心路歷程的刻劃都已具足。整體來說，《X戰警：第一戰》可以說是文武兼備，既滿足動作影迷的期待，又不會流於只是賣弄特效和耍帥的俗濫。然而如果能針對劇中各場描寫人物幽微情感的橋段，給予更多時間讓人情發酵深化，一定能夠為角色型塑更大的張力，衝突的對抗與無奈也會更令人激動，更叫人憂愁嘆息。

　　商業電影定位有其任務必須達成，票房壓力當然是首要考量。如果依我之見，把劇中變種人訓練能力的橋段精簡化，多出來的時間大量用來描寫艾瑞克和查爾斯之間的友情和互動，如此一來，最後兩人背道而馳的心酸結果，想必會更有衝擊力吧。變種人訓練特殊能力，雖然在劇情承接上也有其必要性，但畢竟其娛樂效果更突出，給它等量長度的時間段落展演，主要還是為了感官享受。即使精簡化，想必也不會減損全劇的完整性。卻說不定會使得視電影為單純娛樂放鬆的普羅觀眾減少。導演馬修．沃恩的平衡考量不無道理。而至少，他的確拍出一部不但有即時聲光娛樂，又不失基本深度的電影。

　　延續X-Men故事系列歷來的核心價值，《X戰警：第一戰》一樣藉由人類對於變種人的無知與恐懼，疾刺種族歧視的錯誤，以及隨之而來可能造成的破壞性後果。從艾瑞克兒時的納粹集中營經歷作為敘事開端，批判黨同伐異罪惡的意圖就已相當明顯。劇中最大反派賽巴斯汀．尚，延續他來自納粹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思想，想藉著引發核子戰爭毀滅人類，創造只有變種人存在的世界，極端的意志被艾瑞克繼承下來，成為日後的萬磁王。然而我們雖然會和主角群們同聲討伐尚，對於同樣拒絕人類的艾瑞克，卻不禁認同他的抉擇。我們能夠理解，從小就因為血統而在集中營飽受迫害的艾瑞克，早已意識到：即使同樣是人類，人與人之間都會因為種種愚蠢的理由而互相殘害，更何況是已經和人類有極大不同的變種人？最後面對人類艦隊的飛彈砲火，萬磁王把這些致命攻擊反彈回去，也只是剛好而已。

　　相對於直接以《金剛狼》命名的外傳電影，這部前傳也完全可以直接視為《萬磁王》傳。故事從他開始，也在他身上結束，是艾瑞克從人類到捨棄人類身份，完全成為超人類萬磁王的輾轉歷程。詹姆斯．麥艾維飾演的查爾斯，也就是之後的X教授，雖然作為雙主角之一的他戲份也相當吃緊，然而一貫象徵智慧的X教授，精神方面實在少有缺陷。那份與實際年齡不相稱的過度成熟，以及強大的心靈感應能力，使他總是眾人的導師。即使是孤傲不馴的艾瑞克，也是在查爾斯的循循善誘下，才得以開發自身異能的強大潛質。少有弱點的查爾斯，在芸芸眾生間所能夠得到的認同自然較少。反觀艾瑞克，從母親被殺死之後，他就一直被尚玩弄於股掌之間，看似冷酷剛毅的他，內心其實出奇脆弱，面對尚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總如嬰兒一般毫無招架之力。在查爾斯藉由心靈引導，讓艾瑞克回憶起自己生命中最光明美麗的一刻－－他跟母親在一起的平靜時光時，他也不能自己的流下男兒淚。比起查爾斯總是冷靜地權衡損益審時度勢，被仇恨、憤怒與悲傷的衝動所支配的艾瑞克，更容易激起觀眾的同情和共鳴。尤其是在麥可．法斯賓達充滿說服力的詮釋下，恐怕看過的人們都要一面倒地傾向萬磁王一派了。

　　雖然以前我並不認識這位演員，然而不得不說他的演出，真的使萬磁王這個角色再造了血肉與靈魂。麥可．法斯賓達不僅僅是臉龐俊帥，有男人味而已，在追殺納粹餘黨和賽巴斯汀．尚的過程裡，他乾淨有力的舉手投足，每一個威脅的口令、一拔匕首、和一字一句飽含憤怒的嘲弄，都充滿致命的魅力。但對於尚的恐懼和怒火，又總是令平時冷靜的他想起死去的媽媽，因為那份感情用事的軟弱而失去控制。這是艾瑞克充滿缺陷的一面，所以他需要查爾斯。查爾斯擁有最精密的理性，與艾瑞克最狂亂的激情正成互補。如果沒有查爾斯的引導，原本只知道以力打力的艾瑞克，恐怕直到最後也無法打倒尚。而之後看到查爾斯被自己反彈出去的流彈擊中時，麥可演出那份慌亂、驚懼和憤怒揉雜而成的錯亂情緒，表情也是極之傳神。相信在《X戰警：第一戰》中他那有目共賭的好演技，一定開啟了他往後廣大的表演世界，而我們也就更有機會期待他之後的表現。

　　除了有共同的目標之外，在查爾斯半強迫性的心理探索下，兩人之間越來越相互瞭解，也越來越認同彼此的存在。儘管對於人我之間的共存問題，他們各自內心有著截然兩樣的答案，但那並沒有影響兩人的友情。跨越血統和意識形態，這兩個人其實已經是在那世上最親密的兄弟。卻也正因為他們在心靈上是如此親密，在最後不得不然的分道揚鑣，才那麼令人難過。當艾瑞克戴上那有心靈障壁的頭盔時，一方面意味著他繼承尚的意志，從人類轉生成魔王，一方面也意味著：他從此再也拒絕查爾斯進入他的心，因為他已經變得夠堅強，堅強到足以報復殺母的深仇大恨。他不願意再要查爾斯傾聽他的心，因為他們所要走的是南轅北轍的兩條路。艾瑞克也不再是艾瑞克，他不再需要人類的名字……。

　　「－－Call me Magneto .」

　　從今往後，他就只是萬磁王了。然而，不知道在他未來跟X教授持續數十年的戰鬥和抗爭過程裡，萬磁王偶爾會不會懷念起，過去他倆人都還有人類名字時，生死與共的永恆時光？

　　

就在我們的時代：《時時刻刻》

2011-06-13T21:29:00.005+08:00

　　一部相當精巧優秀的電影。演員部分當然無可挑剔，不論梅莉．史翠普或茱莉．安摩爾，都把壓抑又瀕臨爆發的情感演繹得很好，不過最大亮點還是在妮可．基嫚。不虧是一舉囊括四項國際電影大獎（奧斯卡、柏林、英國電影學院、金球獎）的演出，維吉尼亞．吳爾芙，一位身世帶有陰鬱色彩的近代女性作家，她那份易感、神經質，以及無法自決生命的自陷自溺，妮可．基嫚都有十分形象化的展現：嘴角抽搐、喃喃自語、拿著煙卷的顫抖的手、另一只總是強迫症似的緊插在口袋裡的手、從不鬆綁的眉頭……，人物外顯特質如此鮮明，卻不會給人一絲不自然感，好像吳爾芙真的就該這樣病態。也許我們對於一位具有女同性戀傾向、作品中無時不透著女性自主自覺意識的二十世紀初期作家，總有那麼些不健康的刻板印象。不論如何，妮可的確說服力強，她舉手投足下的吳爾芙，無疑成了女性藝術家形象的某個範本。

　　當然不只是女主角三人而已，其他配角的詮釋也同樣可信，就不一一列舉。除了演員出色表現，電影其他各方面條件也都達到高水準。以對本片來說最困難的剪接而言，大抵原作小說就採取三段不同時序的故事相互交織，藉由事件並陳達到互文見意的效果。而由於那是各自三人一天之內極度壓縮、切片的心路歷程，等於三倍文本份量的意識流小說。彼此間又要有交互關係，難度更高。小說原本相當厚，想必導演刪去許多枝節，才得出一小時五十分鐘的電影結果。電影進行中，我們可以看到敘事脈絡不斷切換，一下子是二十世紀初的作家吳爾芙，一下子是二戰之後定居洛杉磯為人母的蘿拉，一下子又跳到二十一世紀紐約的克勞麗莎。然而藉由各段意念相通、甚至詞句一模一樣的話語，或某些相同的行動，分解剪輯起來可說是不著痕跡，不會有時空混亂的疑慮，手法十分高竿。

　　演員和畫面都已到位，要再進一步烘托氣氛有賴音樂。《時時刻刻》配樂雖然變化不多，但卻非常有感染力。以中音弦樂演奏綿密不絕的快速小調做輔音，鋼琴單音符式的行板主音，在複雜伴奏的對比下顯得更為清晰。鋼琴的音色很亮，卻反襯出弦樂快板小調的嚴肅與不安。用來刻劃女性纖細的緊繃情緒，以及她們命運的不由自主，真是再貼切也不過。

　　各方面都好的《時時刻刻》，還是有可以更好的空間。以音樂來說，主旋律變奏不夠多元是可惜處之一，而使用音樂的場景又太頻繁，如此更容易把曲目有限的音樂元素用老。相信其中有幾個景抽掉音樂，只仰賴演員演技和環境自然音，可以突出更強的張力。

　　再來也是剪輯問題。儘管編導把原作刪修至此，我還是認為電影稍嫌冗長，某些時空變換的轉場都可以再更精簡。部份鏡頭也略多餘。像是劇中克勞麗莎的好友理查跳樓自殺，就讓他從窗戶翻下去就算了。特地拍他從高樓墜下的畫面，反而缺乏美感。諸如此類多餘鏡頭的安排如果剔除，刪刪減減後多出來的秒數，可以用來延長女主角們各自思索自己處境的沉默時間，提昇影像的壓迫感（當然，不需要音樂）。事實上，劇中的角色都太多話了一點，某些原本在小說中形諸文字的心理描述，並不一定要角色讀白，只需要一個眼神，或其他更適切更含蓄的行為，都可以發揮得更有力量，畢竟你手上有那麼多優秀的演員。不過，我雖然這麼說，真的這麼搞的話，沉悶度跟曖昧性大幅提昇，那可能就會完全不適合作為商業電影行銷……。

　　瑕不掩瑜，本劇情節發展真的很傑出。一開始，我對於這樣一個充滿灰澀意念的故事覺得很不滿意：面對受箝制的現實困境，吳爾芙選擇自殺，蘿拉選擇拋家棄子出走（她原本也是想死的，不知道為何卻放棄了），都是極度不健康的行動。僅止於此的話，這也不過是不成熟的抱怨連篇而已。然而轉念一想，我們還有克勞麗莎。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克勞麗莎，可以跟女同志住在一起，可以做父不詳的試管嬰兒，雖然她一樣有許多和現實格格不入的問題必須面對，然而現世的確朝向更開放自由的方向進步著。所以她不必像吳爾芙一樣自殺，不必像蘿拉一樣出走，還可以有接近理想狀態的「戴洛維夫人」生活。舊時代中，吳爾芙掙脫不出去，死就死了；蘿拉離開家庭，就像易卜生《玩偶之家》的娜拉一樣，卻沒有娜拉開放式結局的瀟灑－－蘿拉還是有她的未來必須走下去，而不能終止在那門的碰然一關，就把幕拉上。雖說人生如戲，戲終歸是戲，人生終究是人生。蘿拉出走，得到長久渴望的自由，卻永遠背負著背離家庭責任的自我譴責，尤其是拋棄小孩的罪惡感更為強烈。氣脫委頓，終身難有真正的無憂快樂。這或許就是《玩偶之家》的可能真相。如果一切時光能停留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充滿對未知未來的憧憬希望，那該有多好？

　　「妳是一個幸運的女人。」看著克勞麗莎用試管做出來的女兒，不需要依賴男人，蘿拉這麼對克勞麗莎說道。在過去，也有人這麼對吳爾芙說過，因為她很會創作，生活充滿了豐富的幻想色彩，可以藉創作體驗不同的人生；也有人這麼對蘿拉說過，因為那人天生不孕，看著蘿拉大腹便便和她身旁的小理查，忍不住如此羨慕。但她們都不是真正的幸運。吳爾芙創作乃是為了傾倒滿腹抑鬱；蘿拉，天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生小孩，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她一點都不願意跟男人結婚，但也許她無從選擇。故事最後，吳爾芙死了，蘿拉的生命也來到尾聲，然而「戴洛維夫人」克勞麗莎還有很長的年歲。她有了更多機會比之前兩個悲慘的女人去選擇，而她也的確做出許多對一名女同性戀者而言最好的決定。理查的死與其說是悲劇，不如看做為一個解脫：解脫理查自己重病纏身的苦痛，也解脫克勞麗莎逃避現實的咒縛。而今，佇足不前的理由消失，我們相信克勞麗莎一樣會邁出正確的步伐，為自己，也為自己所愛之人去得到幸福。

　　反覆思索我才明白：之所以要把這三個看似關聯不大的女人生命纏繞在一起的緣由，正是為了要把人類社會中時時刻刻充滿壓迫和歧見的性別意識，以交相對比的方式突顯。更重要的是，在最後展現出性解放和性別平權社會的到來。穿過幽暗沈鬱的隧道，終於讓人看到滿懷希望的遠大前程，就在我們的時代。

　　

日式ARPG典範：「伊蘇國物語」系列

2011-06-11T12:47:00.020+08:00

　　在日本，電子遊戲市場向來以家用電視遊樂器為大宗，個人電腦平台相對受忽略。以電腦為發行目標的遊戲，銷售量只要在十萬套以上就稱得上大作，電視遊樂器軟體發行量卻動輒數十萬計，百萬名作從不缺乏，殿堂級遊戲更可以達到近千萬套的總銷量（儘管這鳳毛麟角，還是有），兩者市場規模差距之大可見一斑。雖然電腦遊戲開發公司很多，每月登記發行量也有百餘款，但多是成本低廉的AVG類型H Game，其中純粹官能刺激取向者更佔大多數，秋葉原系成人分眾取向十分明顯。

　　有針對一般大眾開發電腦遊戲者，以「三國志」系列和「信長之野望」系列等硬派歷史策略遊戲為本的光榮（KOEI）是其中之一，但自從他們在電視主機上發行的「三國無雙」系列屢屢取得百萬以上的銷售量後，嚐到甜頭的光榮逐漸把重心移轉到電視平台，其餘電腦上雖然膾炙人口但畢竟相對小眾的策略經營遊戲遂開發趨緩。其中的市場抉擇雖然能夠理解，但仍令人有些扼腕。至於公司規模更小的Falcom，沒有兩棲的資本條件，更是乾脆直接於掌上型主機生根立足。「伊蘇」系列、「英雄傳說」系列的續作，從《伊蘇7》以後，都只在PSP上面才看得到了。

　　Falcom公司雖然小，卻可說是名作製造機。伊蘇、英雄傳說、風之傳說、魔喚精靈等莫不名氣響亮。其中藉固定主角一以貫之、最廣為人知的作品，當然是伊蘇系列：這是一部描述愛好歷險的紅髮少年亞特魯．克利斯汀（Adol Christin），遊歷世界過程當中，探索古文明的冒險故事。跟《羅德斯島戰記》的不朽精靈蒂德莉特一樣，富有正義感的熱血劍士亞特魯，其鮮明的形象幾乎成為日系奇幻冒險的圖騰之一。有關他跟伊蘇國之間在1、2代中經典而老掉牙的傳奇敘事，也就不在此多說。我想談的是6代以後的遊戲系列發展。

　　Falcom遊戲享有盛譽，銷售量卻不見得能成正比。伊蘇3、4、5代名聲氣勢遠不如開山兩作。英雄傳說3、4、5代的「卡卡布三部曲」雖然好評不絕，重製伊蘇1、2代的《永遠的伊蘇》也不錯，但總缺乏商業大作的魄力。其他如《Zwei！》或《魔喚精靈》畢竟只是小品。Falcom低迷許久，眼看經營不善幾乎倒閉，《伊蘇6》（YS6）適時登場了。

　　YS6的成功可說是十年磨一劍的結果。儘管在太空戰士的影響下，日本角色扮演遊戲逐漸轉向華麗寫實的3D影像演出，但Falcom知道他們專長不在於此，因此盡心盡力在平面圖像上雕繪到盡善盡美的地步，人物保持Q版體型，但動作細節絕不馬虎。3D技術只應用在場景架構和魔物頭目。如此壯觀美麗的3D場景和細膩生動的人物演出兩兩配合，可說是相輔相成。

　　巨大、各富魄力和特色的頭目，向來是伊蘇系列的一大賣點，在YS6中更是把它發揮得淋漓盡致。發售前釋出的宣傳動畫中，片頭一開始，就是龐大的迷走之龍從洞窟中爬出，其巨爪震擊地面一陣一陣的地鳴，至今我仍記憶猶新。配合上高度刺激感官的激烈電子樂旋律，交錯快速剪接演精彩的遊戲場面，雖然已過了七、八年，那畫面的衝擊印象猶令人至今難忘。

　　整體遊戲機能革命性的進化，加上強大的宣傳影片推波助瀾，YS6成為Falcom起死回生之作。雖然故事張力還是不如經典的初代和二代，整體難易度也略嫌偏低（想是因為新架構系統初成，對於平衡度如何重新調整未能完全掌握），然而一兩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完全是瑕不掩瑜。平面和立體繪圖皆極精良的美工、鮮明易感的出色配樂、便於上手的系統和操作方式、流暢且充滿動感的遊戲進行、精緻動人的過場動畫、豐富有趣的支線事件……等等，各方面，YS6在當時都達到罕見的高完成度。雖然說財務困窘的Falcom是孤注一擲，然而有如此水準的成品能取得市場成功，回頭來看其實毫不意外。甚至於，偏低的遊戲難度也有效開發一般玩家市場，而不僅僅是核心取向的作品。或許連這一點，Falcom也計算在內。

　　YS6成功後，Falcom趁勝追擊，發表《英雄傳說6：空之軌跡》。其在卡卡布的「海之檻歌」後再築一新章，生動有趣的人物和引人入勝的獨特世界觀，再一次獲得廣大反響。一開始就預設壯闊環境和伏筆的情節，讓它能有說不完的故事不斷發揮。截至目前為止已發表第四系列作，而後勢必還有。雖然對於系列新作只有故事進展，系統因循這點，不少玩家表示出彈性疲乏的倦怠。就看Falcom之後怎麼樣在原先已經十分完善的系統上再創新局。

　　話題回到伊蘇上來。空之軌跡以後，Falcom確立自己在日系電腦角色扮演遊戲上的一線地位，難得做出那麼優秀的遊戲引擎，只出個一兩款遊戲未免太可惜，於是他們打鐵趁熱，推出《伊蘇3》的重製之作：《伊蘇：費迦納的誓約》（YSF）。雖然說是重製版，據有玩過原版Ys3的資深玩家所言，真是全新進化。畫面表現的不同時代進展為理所當然，更重要之處在於故事情節方面的深化。雖然我沒有機會玩過古早原版，但YSF情節衝擊力之驚人真的不在話下。熱血感人當然要有，劇中滿載叫玩家出乎意料的意外性才真的絕妙。

　　不只是劇情演出水準的進步，就連原本在YS6已經很完整的動作性，YSF也有更高層次的提昇。其實，也只是把攻擊揮砍的段數增加，並加入衝刺奔跑、二段跳躍、以及爆發模式攻擊，然後把前作設計為超必殺技的魔法劍，調整為可以頻繁使用的通常技而已，整體動作遊戲的節奏卻可以加快許多。跟YSF的激戰廝殺比起來，YS6的亞特魯簡直只像是在散步。可以說，前作的優點到了YSF都有，但都做得更好了。

　　然而，動作遊戲的節奏加快，意味著難度會明顯提昇。YS6是難度偏低，YSF卻難度偏高了。敵人動作加快之餘，傷害指數也十分驚人。頭目戰更是令人心驚肉跳，部份頭目攻略起來之刁鑽，缺乏脈絡可循的動作行為和極快速的型態變換，難以弱點對付，只能以力打力硬碰硬。如果用惡夢難度進行遊戲，就算拚高等級以力打力，也是殫精竭慮的苦戰。在核心玩家而言，高難度有高難度的樂趣，然而就一般玩家來講，恐怕不是那麼可親。所幸，它還有難度調整選項，算是有在困難挑戰和大眾樂趣兩方做出平衡機制。

　　YSF還是有稍微遜色的地方。例如音樂，雖然還是很動聽，但仔細品味的話，會發現除了比較特別的編曲之外（例如冰凍高原、時鐘塔、黑暗神殿最深處等），它各場景各段音樂的編曲形式其實差異不大，均一是情感濃烈外放的電音搖滾甚快板，曲風變化稍嫌少。再來關於空間設計，場景一樣很美很壯觀，但平行移動的路線太多，也缺乏讓人意外的隱藏路線（YS6中經常有那種以為是陷阱，跳下去卻是特殊寶箱的別外洞天），有時候只像是在玩2D的橫幅捲軸動作遊戲，環境的立體感因此削減，甚為可惜。

　　儘管有些缺陷，YSF仍值得令人喜愛。比起前作，YSF不管是場景還是頭目戰，魄力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地下火山．大空洞祭壇的火龍、冰凍高原．冰穴的冰龍、黑暗神殿最深處．封印之座的破壞神加爾巴蘭……等，跟祂們交戰時那種喘不過氣來的刺激緊張，現在想起來，額頭還會微微冒汗。

　　又過了許久，《英雄傳說6：空之軌跡SC》之後，集新系統之大成者出場，即是《伊蘇：始源》（Ys: Orign；以下稱YSO）。難得一款不以亞特魯為主角的伊蘇系列，說的故事是一切開端，也就是700年前，達姆之塔如何被造出來、伊蘇國如何消失在天際、魔王達姆最後又如何被封印之始末。說YSO是伊蘇系列截至目前為止的最高峰絕不為過，其音樂、美術、遊戲動作性、空間場景、人物和魔物的設計、以及最重要的故事，各種元素無一不更勝前兩部系列，達到難以挑剔的地步。兩個玩法各異的主角：戰士悠妮卡跟法師雨果，已經讓遊戲性有很高的變化。在把這兩人都各自破關後，卻又會出現YSO的真主角：鉤爪男托爾，其殺手風格的高速戰鬥風格，更是伊蘇系列前所未有的感官享受。而隨著托爾一階一階地踏破達姆之塔，他一路回憶，我們也更加深入伊蘇國的歷史，和托爾與伊蘇守護女神之間的悲戀。直到塔頂，與魔王達姆展開的傳說之戰，更把故事張力推到最高。

　　面對達姆，當托爾拿起庫雷利亞之劍，YSO的主題音樂也在此時響起。那優美如敘事詩般的樂音，以及托爾不屈的身影，堅毅的話語，都把玩家的靈魂以熱血翻騰到將近燃燒！Falcom向來擅長掌握節奏營造氣氛，但能夠如此激動人心卻是前所未有，以後恐怕也很難再有這般成就。至少，《伊蘇7》就沒能夠如此造境。

　　呼應玩家對新系統新玩法的渴望，Falcom轉戰市場面向更廣的掌上主機PSP同時，不但把伊蘇全3D化，更打破以往主角一人孤身奮戰的型態，改成小隊戰鬥模式。魔物和人物全面多邊形立體化的缺點明顯可見，和平面傳統點陣式成像的精緻細膩相比，3D技術還在發展中的Falcom，其多邊形物件不可避免的粗糙許多。不過比起當初CAPCOM的洛克人X系列，那從《ROCKMAN X6》過渡到《ROCKMAN X7》的慘狀，伊蘇在美感上的嚴格要求依然遠勝。而也許全採多邊形立體製作所需要的美工時間，真的比平面繪圖省時的多，YS7的場景、和可供挑戰的大型頭目數量之多，大概是歷代之最。

　　小隊過關的轉變在伊蘇而言，無疑又是一次革命。亞特魯不需要再孤獨背負拯救世界的重任。隨著故事演進，隊伍上最多會有七名戰友，除了主角亞特魯不能替換之外，另可挑選兩人在場上協同作戰。隊友人物的AI會依據玩家角色的動作，做出相應的行動。更重要的是，你總可以依據戰況適時地切換操作人物，只要按一下切換鍵，就能從揮劍殺敵的亞特魯，轉成施展拳腳功夫的多奇，或者是其他夥伴。遊戲樂趣瞬間倍增！對應各種不同類型魔物，就要依據每個角色不同的攻擊屬性（斬擊、打擊、射擊）相剋，例如對付硬甲類的魔物，需要打擊系角色予以破壞；高速飛行類的魔物，則仰賴使用弓箭等射擊系人物對付。雖然都只是非常簡單的弱點原理，但在講求戰鬥爽快感的即時動作過關遊戲中，能加入如此戰略要素，遊戲可玩性更變得豐富許多。

　　以戰鬥為主的動作遊戲中，動態物件（人物、魔物）從平面轉成立體，最怕就是重新模擬物理動態的過程中，打擊感變得柔弱無力。Falcom顯然下了很多功夫，全多邊形化的YS7，其動感張力不但沒有遜於前作，反倒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那跟整體動作節奏又更快速有關。然而雖說YS7的戰鬥步調，比起原先已稱快節奏的前作（YSF、YSO）更刺激，在小隊三人協同作戰調和下，卻不會讓人有難以適應的問題。加上每個角色各有十餘種不同武技提供裝備鍛鍊（一個人身上可同時裝備四種武技，以對應熱鍵發動），華麗多彩卻又不會失於俗氣的演出，使遊戲過程更是爽快滿點。

　　有時候會聽到部份玩家對於更換插畫師的不滿聲音，我倒不認為插圖風格的轉變有何不好。YS6以來一直到YSO的插畫和人物立繪，的確是十分精細典雅，著色功力之高令人驚嘆。然而審美眼光無可避免是主觀的，說不定也有人認為那種作畫稍嫌匠氣。趁著系統和平台翻新同時，轉換一下既有的美術風格其實也不錯。YS7新的插畫師：吟遊詩人，我最早是在《BACCANO！》看過其插圖和設定，老實說，我相當喜歡他的風格。活潑動感的線條、生動鮮明的人物表情、大膽強調對比的配色，都是很棒的作畫表現。唯一可能疑慮是他角色都畫得太可愛，看不太出來有哪一個傢伙是壞蛋。也許是個人私心，至少我以為YS7裡面的畫都很不錯。

　　各人美感是見仁見智。至少YS7動作遊戲性方面非常棒，以ARPG而言可以算是相當成功了。然而除此之外，也許因為處於轉換的適應期，YS7還是有許多可以改進之處。例舉如下。

　　過場演出部份，以往YS6到YSO，都有作畫十分細緻、且富有魄力的動畫。但YS7的過場只有靜繪CG，間或點綴光線特效而已。可能是他們在3D建模上已耗盡金錢心力，才沒多餘資源製作過場的平面動畫。雖然在精美的作畫、注重景深變化的運鏡、和節奏明亮快速的音樂配合下，仍有相當程度的動感和敘事性，我卻不免要以為Falcom偷懶沒在這細節上更下功夫。

　　選單系統的不足也讓人頗有遺憾。劇情主導的日系ARPG遊戲，沒有CG回想模式也就算了，卻連頭目挑戰模式都沒有，也沒有競技場生存模式，更沒有資料蒐集型的博物館模式！簡單地說，除了遊戲本篇以外，YS7中額外的回饋追加單元一概沒有。儘管這些並非遊戲訴求真正必要的元素，但以一款讓人有許多期望的一線大作而言，缺少諸般額外樂趣實在扼腕，也間接降低玩家日後重溫的意願。

　　最致命之處還是在劇情。YS7整體設定架構完整，故事氣氛也營造得不錯。但後半情節轉折實在太過唐突生硬，主要人物性格丕變，叫人倍感錯愕。缺乏合理的前後脈絡，同時也違背玩家期待。最終頭目──太古之理，也沒有身為大魔王的格調，外觀醜陋之餘威壓感又不足，如果跟YSF最後的破壞神加爾巴蘭相比，張力真是差距太大。難怪許多玩家寧可希望由守護騎士薩阿斯壓陣就好，畢竟薩阿斯雖然以一肉身之軀強度有限，但展現出來的帥勁、魄力和覺悟的確令人熱血沸騰＊。

　　如果只是一般二線電玩作品，像YS7這樣的故事其實已經足夠。說得極端一點，若把YS7視為純動作遊戲，當它有那麼優良的動作遊戲性帶來感官娛樂時，即使沒有完整的故事，也算是好作品一部。然而它的遊戲定位是ARPG，動作角色扮演遊戲，還是背負「伊蘇」經典之名的繼承者，玩家檢視的眼光自然是更嚴格。相信我以上所述幾個問題，Falcom一定也有注意到。就期待他們在之後的續作中，能夠再朝更完善的方向去精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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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思考其中故事劇情的話，會發現薩阿斯真是厲害得可怕：實機遊戲中，我方以三對一已經勝之不武，那還是受限於遊戲進行只能三人上場作戰的設定，實際劇情上，他可是一人獨戰我方七名被龍族選召的傳說戰士（開戰之前，他也十足霸氣地說，要在魂之井戶大門前築起七具屍體為祭……）！如果只有三人，就會像是在皇宮第一次跟他交手時一樣，完全秒殺。而且他不像YS6的愛倫斯特，賣弄一堆有翼人的魔法加上妖精陣助拳（最後還不是敗在亞特魯劍下……），薩阿斯不用魔法也不用結界，仰仗的是純粹高超的劍術。雙極之騎士．薩阿斯，恐怕是伊蘇系列截至目前為止，最強的怪物……。

單向價值觀輸出：《穿著PRADA的惡魔》

2011-06-07T22:38:00.003+08:00

　　雖然我很少看類似這種現代都會風格的輕喜劇，平心而論，《穿著PRADA的惡魔》其實算還不錯的電影。演員爐火純青的表現自然不在話下（梅姨，就是在說妳），以「時尚」為主要背景具有相當的個殊性，誠如《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中，作者藉亨利之口說的：「主題古怪而非通俗也有助於維繫聽者的注意力」。但是，也許好萊塢商業片的宿命即為如此，或者原作小說就是那樣發展，電影最後導向一個過於簡化、過於單向式的人生價值觀，原先複雜的人生課題被輕而易舉地就解決，安．海瑟薇劇中原有的掙扎簡直愚蠢且徒勞。

　　如同米蘭達所言：「每個人都想成為『我們』。」安德莉雅（以下稱小安）正朝成功之路邁進，捨棄跟家人、朋友相處的時間，以工作為第一優先考量──而她也已經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了。但小安並不苟同米蘭達的生活方式。當她知道自己長此下去會成為下一個米蘭達時，便毅然把手機丟進水池，決定開始新的人生──這實在太過浪漫。小安一直以來的搏鬥，和米蘭達功成名就對照她的失敗婚姻，也在如此轉向中渲染成「獨獨追名逐利的人生是錯誤的」。然而，生活態度的抉擇，怎麼是能夠非黑即白下判斷？米蘭達固然因為忘情於工作而二度離婚，但她在職場上的成功確實巨大。相對於其衣食無缺的物質生活，要說她家庭經營失敗是以精神空虛，也並非如此：她猶有兩個小孩作為重心。而且她熱愛她的工作，華麗複雜的時尚工作內容，正是米蘭達最豐富、也最能自足的精神世界。能以個人興趣為職志，你說她的心靈難道會不富足？

　　小安最後選擇離開《伸展台》，前往《鏡報》工作，雖然才是她成為實現社會正義的記者初衷。但當她為之前在米蘭達底下工作時，忽略親人朋友的日常生活而向男朋友道歉，這實在是很奇怪：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有什麼錯了？儘管那不是個人最理想的職業選擇，但既然已經做了就要全力以赴，不是非常正面奮發的敬業精神嗎？當中根本無關善惡，小安卻在此示弱，好像之前一切為工作付出的努力都是錯誤，把她在《伸展台》期間的經歷學習完全否定掉，令我難以接受。

　　好萊塢以極端案例平行灌輸「家庭才是最重要的」單一價值觀，看多了實在很難叫人不反感。《疤面煞星》如是，《命運好好玩》如是，《美國黑幫》亦如是。自從《教父2》以後，家庭＞事業的觀點即成為絕對政治正確的信仰。第二代教父麥可家庭失敗的深沈寂寞，印象太強烈太戲劇性，人們卻忘了他的父親維托閣下家庭事業皆有所成的純真和幸運。於是麥可他深富衝突的身世歷程被後世不斷複製簡化通俗化，小安她坦率卻自我否定的歉意，正是這絡意念一脈相承下來，最失敗的表現。

　　小說原著似乎對於時尚是抱持著更尖酸刻薄、單一情緒的態度嘲諷著，影像改編後多少有加入一些對時尚界的敬意。然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這部電影應該採取更開放的結局：可能沒有明確顯示小安之後的去向，不藉她的選擇判明是非對錯，那會更有可看性。至少，也不要讓小安毫無尊嚴的說對不起吧：究竟妳做錯了什麼，需要這麼低聲下氣？

　　扣除掉結局的通俗失敗，《穿著PRADA的惡魔》整體可看性是足夠的。光是梅莉．史翠普出神入化的演出就值回票價。而導演也很聰明沒有過度把鏡頭花費在梅莉的米蘭達身上，每個人物都能有適當的演出戲份。第一助理愛蜜莉對小安的冷嘲熱諷，以及她個人渴望飛黃騰達而在米蘭達底下的堅忍、米蘭達的合夥人奈吉有些曖昧的同性戀姿態，對工作品質的堅持與對待後進的善心……等。雖然只是次要角色，編劇卻也賦予他們複雜的人性面貌，讓人物更真實立體。然而也不盡然如此。像是小安的好友莉莉，眼見小安跟青年作家克里斯有些曖昧互動，怒氣沖沖的說「這不是我認識的小安，妳自從做了這份工作後一切都變了！」非常糟糕的人物表現，純粹是為了反襯「工作並非一切」的意見而做的加筆，也讓人對她前後不一致的行為感到噁心（劇中前段，莉莉才因為收受小安從公司方面送來的名流精品而說什麼「我真是愛死妳的工作了！」後面卻又說這種話……）。

　　寓意過於趨向淺薄俗套的價值觀、部份角色的幼稚而自以為是令人討厭（莉莉、小安的男友奈特等），都是此劇的明顯缺陷。然而我還是褒多於貶：話題的新鮮有趣、流暢明快的敘事節奏、用心而有創意的剪接及運鏡、梅莉．史翠普活靈活現的人物姿態、安．海瑟薇的亮麗可愛……。亮眼的元素豐富，你可以很輕易在《穿著PRADA的惡魔》中找到你所喜歡的特色。至於故事的老梗和對生活現實狀態的簡化……，沒辦法，誰叫這是一部大眾化的商業電影呢？

喧鬧但缺乏故事：《媽媽咪呀！》

2011-06-07T22:30:00.003+08:00

　　這可能真是支十足電波的歌舞片。普遍看來對此劇好評者不少，不以為然的人確也是所在多有。無法充分浸淫其中歡歌熱舞的我屬於後者。觀賞期間，好幾次都忍不住觀望時間，只在看它到底什麼時候才演完。

　　《MaMaMia！》於我而言，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它故事劇情太過薄弱近乎沒有。很多時候穿插的歌舞僅僅描述人物的心情，或根本是為了營造整劇歡快的氣氛，沒有推進情節的功能──事實就是，本片並沒有什麼劇情好推進的。那跟《紅磨坊》或是迪士尼動畫有很大的不同。也因此我才會那麼不耐。在欠缺有合理情境的故事前提下，不禁讓人懷疑其中歌舞的意義何在：純粹為唱而唱為跳而跳嗎？真是不合胃口啊。

　　客觀而言，劇中的歌唱旋律當然都很不錯。挪威天團ABBA的歌充滿動感，輕巧明亮又簡單乾淨的音符，聽著聽著就縈繞腦中，不絕於耳。梅莉．史翠普年近一甲子還這麼大動作的又唱又跳，也著實令人驚豔。然而僅止於此。離奇而不知所謂的故事令我難以消化，各種超現實、不合理的演出模式，加上演員各自過於誇張的表情，更增加了影像敘事上的疏離感，跟現實之間是強烈的格格不入。

　　更糟糕的是，在片中佔有重要男主角地位的皮爾斯．布洛斯南，唱歌時侯的那副嗓子……，即使花上一百倍的力氣恭維奉承，也沒辦法說是動聽悅耳。就算前007的他外表形象真的不錯，一唱歌就是破功。皮爾斯可能很努力也很熱情，但就是嘔啞嘈咂難為聽──偏偏他戲份多，要唱歌的部份有好幾段。以歌舞劇而言，雖然唱歌往往只是要帶動氣氛，但連基本的水平都達不到，就真的是沒救了。雖然這無形當中也成為本劇的一個賣點：前007，風流倜儻的皮爾斯．布洛斯南唱歌很糟糕！說不定還會有不少觀眾為此而親臨戲院。

　　不可忽視的是，本劇全球票房相當好，甚至是梅莉．史翠普從影以來主演過的最高票房電影。雖然那跟梅姨歷來慣於揀選嚴肅劇情電影劇本的作風不無關係，不過《MaMaMia！》在大眾間開出異常好成績，還是令我小小詫異：果然，對一般大眾來說，故事劇情永遠不是最重要的嗎？或者，從這點也可以看出來，現代人的生活壓力真的太大，才需要這種雖然不知所云但整體氣氛愉快的影片，讓它不受控制的簡單快樂來調劑身心？

　　也許我就是缺乏欣賞鬧劇的本事吧。至少《MaMaMia！》所要帶給觀眾的任何什麼，我全然無法心領神會。跟現實生活處境之間的任何連結，恐怕是絕對沒有。所以它只是單純地要以歡笑感染觀眾，讓觀眾也能一同歡笑嗎？缺少可信的故事帶動，當中嘉年華式的歡欣愉悅，我真的難以認同。

未來一切都過去後……《標本師的魔幻劇本》

2011-06-05T13:54:00.005+08:00

　　對我來說，信仰就如同身處陽光下。人在陽光下，能夠避免陰影出現嗎？你能甩掉緊緊跟隨、永遠與你同形、彷彿隨時提醒你自己存在的陰影嗎？不能。這陰影是懷疑。只要留在陽光下就會隨行。而誰不想處於陽光下？　

－p.130

　　－－亨利驚覺這樣的時間點很諷刺。就在服務生送上咖啡與蛋糕的同時，維吉爾和貝亞德正為著沒有食物而悲傷。還有，先前貝亞德說陽光消失了，讓他們失去信仰，此刻他們卻曬著太陽。他同時也驚覺維吉爾和貝亞德是如此赤裸、栩栩如生，揭露的自我遠比他們的創作者還多。　

－p.157

　　小說看到後半段，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把眼睛閉上：書中的描述實在太殘忍，不只是場景和動作，還包括對於卑微的可憐的受迫害的人物的悲傷與無助絕望。那殘忍在楊．馬泰爾流利精準的修辭形容下，又是如此地鉅細靡遺，有若撕心裂肺的文字張力深切摹繪出恐懼與徬徨的群像。然而故事宛如有魅惑人的魔法，逼著我再把眼睛睜開，繼續渴讀下去。一幕又一幕現世的地獄圖，就在襯衫國呈現，在維吉爾和貝亞德身上發生。如同照片《飢餓的蘇丹》於我們心底不斷響起悲鳴，只是《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中，我們所無力對抗的並非禿鷹、並非天生萬物常道的大自然，而是因為智慧而有了超過世間所能想像的殘酷與戲謔，名為人類的巨獸。

　　故事一開始從暢銷作家亨利寫起。顯然其中有部份是作者自身的寫照：同樣是暢銷小說家，同樣前一本書都以動物為主角，且同樣都藉動物描述自然暴力的面目。雖然是第三人稱的寫作角度，但作者在亨利身上的自我投射很多，前三十頁描述亨利其人，說到暢銷作家的日常和與讀者互動的態度，以及他對於文學寫作的概念敘述。由於沒有明顯主線和特別具有渲染力的情節，想來部份讀者會感到較枯燥。不過我以為在作者流暢且述詞新鮮的優異文字帶領下，其中問題不大。如果是《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讀者，應該會更覺有趣。例如他提到選用動物為故事主要人物的理由：

　　亨利常以相同的簡單比喻回應：若我的故事主角是來自巴伐利亞或加拿大薩克斯其萬省的牙醫，就得考慮讀者對牙醫以及巴伐利亞或薩克斯其萬省的看法，那些既定印象或成見會將人及故事鎖在固定框架裡。相反地，若牙醫是來自巴伐利亞或薩克斯其萬省的犀牛，情況便大不相同。讀者會更加專注於故事本身，因為他或她對犀牛牙醫沒有既定印象，不論是來自巴伐利亞或任何地方。讀者的懷疑，會如厚重的雲層逐漸散去。無法想像的反而最能取信於人。　

－p.52

　　楊．馬泰爾的拿手好戲，就是可以把平凡無奇的動物都寫得非常可愛（什麼犀牛牙醫啊！）。在《Pi》書中，他只針對動物的自然生態描寫，已可以達致如此效果。《標》書變本加厲，乾脆直接讓驢子和吼猴在標本師的劇本中活現，以擬人化姿態如對口相聲般的搭檔登場，閱讀趣味就更顯絕妙了。只是，當讀者被劇本中動物們幽默有趣的動作對話吸引得目不轉睛時，卻正不自覺踏往故事益發深沈陰暗的主題湖心，直至意識到其中現實暴虐的傷痕披露，黑水已嗆到鼻根，逃也不及，終於把我們的歡笑滅頂：

　　對健康的人來說，斷骨癒合後，最堅固的地方應該就是斷過的地方。亨利對自己說，你沒有失去生命，該活幾年還是會有的。然而他的生命品質不同了。遇過暴力後，就會擁有永遠無法甩開得夥伴：猜疑、害怕、焦慮、沮喪、不快樂。自然的笑容不再，曾經擁有的自然歡笑也失去吸引力。這座城市對亨利來說不再好了。他和莎拉、希奧很快將離開。只不過，這下他們要到哪裡落腳呢？他們要到哪裡找尋幸福？哪裡能讓他覺得安全？　

－p.235

　　我們跟亨利一樣，被逼著檢視自己生而為人那千瘡百孔的靈魂。直到最後，我們依然無法解答維吉爾提出的問題：「未來一切都過去後，我們要怎麼談起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呢？」因為一切都還沒過去，大屠殺和迫害沒有消失，只是發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種族身上。作者藉由維吉爾與貝亞德一猴一驢的魔幻劇本，成功打破以往主流市場多以寫實角度敘述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框架，親身驗證他在故事前段藉亨利之口提出的理論：「－－難以駕馭的歷史累贅，減量後裝進輕便行李箱。藝術便是輕盈、可攜帶的必備行李箱，而面對歐洲猶太人所經歷最慘烈悲劇時，這難道不是可行甚至必要的處理之道嗎？」

　　在這形式轉化的過程裡，悲劇力道並沒有因為比擬隱喻的間接而削減，反而因為奇幻劇所可以容許的更慘迫逼人、不可思議的傷害手段，讓讀者是難以卒睹。歷史事實並沒有因為藝術化的包裝而失去現實批判價值，相反地，其中栩栩如生的擬人動物，更具有超出種族框架侷限的普遍性，讓讀者再沒那麼清楚地意識到：悲慘情節永遠不只限於一時一地，而我們台下觀眾對於「拯救」這件事則往往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台面上演的悲劇進行。

　　不論在文字功力、故事發想的創意、和情節構造上，楊．馬泰爾依然展現一流小說家也少有的高度，完成了一個精彩又令人痛心的故事。然而與前作相比，我以為《標》書依然有所不及。實在是因為《少年Pi的奇幻漂流》太過傑出近乎完美，足擔負偉大之名。《標》書失之在於收尾粗糙，缺乏更細緻的情感轉折與思路細節刻劃。一下子突然插入謀殺情節，藉破壞性的極限事件，急急地就轉向了尾聲，使故事一度淪到通俗小說的水準。單是這焦躁的落筆，就可以讓人對這部小說評價大打折扣。

　　所幸，事件結束的後日談把故事救了回來。延續貝亞德和維吉爾看似幽默實則沉肅痛心的語調，亨利寫下了《給古斯塔夫的遊戲》。一共十三則，名為遊戲，實為又一次對暴力傷害的控訴：

　　「遊戲一

　　　你十歲大的兒子在對你說話。

　　　他說他找到變出馬鈴薯餵食飢餓家人的方法。

　　　如果被抓到，他會被殺死。

　　　你會讓他去嗎？」　

－p.239

　　只看到一個又一個較前一題更殘酷的「遊戲」（我又再次把眼睛緊閉上了），如燒灼的鐵鎚般一次又一次重擊讀者。直到最後，亨利也問不下去了，作者也問不下去了，最後第十三則遊戲是一頁空白：還有更殘忍的什麼需要我們回答嗎？未來的什麼時候「一切」才都會過去？而我們還能以人類的姿態活著？

出來玩去！走馬瀨紀行流水帳

2011-05-28T17:36:00.019+08:00

　　那是三月初事。也許因為世界氣候異常，在那之前之後，就算是近熱帶的台南，猶然春寒料峭。幸得天公賞臉，給我們兩天陽光，不至於要浪費兩天短期渡假的愉快心情，在穿脫雨衣上。

　　我和妹妹兩人一輛機車，早上十一點多才出發。途經新化，時值正午。民以食為天，過老街蹓躂之前，一碗大腸麵線，一碗藥膳軟骨麵，份量只是不多不少，但滋味不錯。再同水果店的大媽買了兩支十元雪糕，充作飯後甜點。紅豆一支，巧克一支，雖然只是很普通的阿奇儂，在赤炎炎的日頭下吃著，倒也覺津津有味。悠哉地散過幾條老巷，眼見時間差不多，入手了瓜瓜園的薯條、薯片之後，我們又再繼續往東，望山的方向移動。

　　天氣非常好。對於能暫時放下工作，簡單地出來一遊，我們都感覺心情相當輕鬆。縣道寬廣，我一路也只不超過時速六十公里移動。對於看慣了東部山海的我來說，西部風光一切都十分新鮮，自然是要慢慢欣賞。對妹妹來說也是。她說，以往家人出遊，都賴一家之長的爸爸開車，徑走高速公路，這些蜿蜒錯綜的縣道，也是沒有經驗過的。

　　所以，果不其然，我們迷路了。

　　行前，透過Google Map規劃路線，途經山肩，電腦標畫出來的路徑曲折蜿蜒，我就知道不妙。這些觀光休閒景點，開汽車去都很方便，國道直直直直走就到，但機車不能上高速公路，縣道岔路繁多，小徑蔓生。會迷失目的地方向，可說是預定行程。

　　路上沒有讓騎士參考的指南。照路牌標示一直走，通過彷如月世界的峭蝕山區，眼見沿途車行越來越少，只有巨大砂石車跟飛漫塵土。塵土真的是不少，路旁時有看見農家的果園，為了護住一棵棵直挺的木瓜樹不受塵害，都嚴密密地用紗網罩著了。到底，場景十分魔幻地是一堵山壁，兩側斜插著上下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往玉井。

　　只好回頭尋路。

　　方向是對的，不過沒有兩輪走的路也沒辦法。妹妹顯得有些慌迷，我倒是一派悠哉：反正天色尚早，路不至於找不到吧。方向感薄弱如我，早已視這非常如平常，有時還要故意走個不認識的路，冒險冒險。總也不是杳無人煙的叢林荒野，總也是人鋪設的道路（又不是野豬洞），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服兵役時，由於職務關係，經常必須派外洽公。總是假條一拿，機車一跨，轟地就出去了幾小時（我們沒有公用機車，所以汽油自費……）。有時候公事一下子搞定，早回營也是發悶，到附近圖書洗手間換了便服，就兜著偷閒去了。雖然在花蓮有過三年求學時光，還是有許多不熟悉。我於是試著從一些開往水田、開往山頭的小路深入。後山鄉間儘管視野遼闊，但放眼望去的景色都差不多：農作，灌木叢，甘蔗，竹籬笆，低矮平房，還有一望無盡的山。

　　沒有一次清楚自己到底到了哪裡。所以即使壽豐、鯉魚潭、銅門一帶是踅了個遍，要我指出幾個私房景點，也真是愛莫能助。總是如此，那裡面安靜深沈，只有稻和草挲挲細語，圳水川流潺潺低吟，山脈低沉隆隆地吐息。軍旅間動亂不止戒慎恐懼的胸臆，在這少數自放的時刻，才得能有一方寧謐。

　　說回台南。我們轉折進了大內。大內這裡，十足的台灣西部老式鄉村風貌。在宜蘭如內員山，或是擺厘，屋舍星散，門戶之間都隔一段水田阡陌；大內房子卻很密集，一串串灰泥或石磚平房，接引出一條又一條窄仄、但樸實的令人安心的巷衖。除了古早風味的柑仔店（這是一定要的），和偶爾路旁爆米香烘地瓜的小發財，就只有一間掛著小扛棒的麵店，剃頭店，跟個水電行。商業活動僅止於日常所需。街坊鄉民或三五個在簷下吃茶開講，或騎機車沒戴安全帽（逛半天，沒看到一個有戴安全帽的，這反而讓我覺得親切），跟台南市中心的生活情境是截然兩樣。

　　一心以為目的地址標在大內，想說入了鄉里總有指標。左曲右回繞一陣，卻都沒發著落。在這時光流逝緩慢的小地方，我樂意再多迷失久一點。不過妹妹的話越來越少，後照鏡裡的臉色越來越僵……。沒辦法，只好收斂起我那不負責任的、漫遊者的閒適，跟人民的褓姆探個方向。

　　仗著機車在山村裡繞，路真是不容易找。我們接換兩間派出所，才終於有踏實的指南。就這樣，晃出小城大內之後，路很窄，黃塵滾滾，邊坡滿是棘刺針尖的鳳梨田，順著這看似不對勁的山路一直又騎十多分鐘（愛泡茶嗑牙的警察大叔特別強調，山路走過去看起來不對，但其實就對了），終於回到了大路上。穿過路樹夾岸合抱的行道，柳暗花明，正是走馬瀨農場。

　　妹妹繃緊的臉終於舒緩開來：說來說去，都是為了趕那在廣場的預定表演。我們很快辦完住宿入房手續，洗把臉休息一下，時間剛好，出發。

　　那是一個來自東歐的雜技團體。雖然時值週日收假前夕，看表演的遊客明顯不多，不過演出的確精彩。儘管他們只是一支人數不到十人的小隊，卻也真是叫我們開了眼界。從疊物平衡、拋接秀、軟骨功、到空中芭蕾等（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但一樣出色的演出），種種挑戰人體極限的動作，都讓人不禁忘了要捏一把冷汗。

　　看表演時，我竟然莫名感傷起來了。這些出生自溫帶草原的異鄉客，南台灣熾燄的陽光，對他們來說是不是難以習慣？為了討生活不惜千里飄洋過海，來到西太平洋的小小亞熱帶島國，會不會很常想起故鄉的種種？或者說，經歷過鐵幕時代的他們，正熱愛這份無拘無束的自由？那爸爸媽媽呢？

　　表演結束後，散步時間開始。走馬瀨農場不大不小，對於只能在這裡獃不到兩天的我們倒是綽綽有餘。一邊閒走，一邊不禁為農場的經營狀況擔心：園區內頗冷清，走來走去遇到的都是相同面孔，好幾處固定攤位沒有開張。偌大的開闊地裡，估計這天在此留宿的旅客不超過三十位。我對觀光產業沒有什麼概念，非假日時段的觀光景點，都是那麼冷清嗎？

　　我討厭人多的地方，農場裡這麼清幽是正好。除了沒有什麼戲水場地設施外，純粹來踏踏青、做做森林浴，說真的，走馬瀨地方實在不錯。那麼多露營場地，也不一定這裡週六時候遊人如織。錯開例假出遊是正確的。

　　吃飯時間，這裡沒有其他選擇，除了小賣店的零食泡麵，就一家草原餐廳（天鵝船附近還有間小湖畔餐廳，看來因為客流量少而暫時休息）。外觀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樣，像是漁港邊可以看到的那種土海產熱炒店。不過畢竟對餐館而言，食物才是靈魂，其餘只為點綴，這裡的草原餐廳也是不可貌相。雖然跟到處景點一樣差不多是觀光價（與某些吃大象不吐骨頭的地方比起來，走馬瀨的用餐價格也算公道了），不過食物料理算是頗有水準：鮮蔬炒蝦仁比較虛（盤裡沒挑到幾尾蝦，都是甜椒跟樹豆……），還好筍干爌肉跟椒麻雞扳回一城；清蒸筍殼魚滋味鮮甜，鮮雞湯喝得令人心曠神怡（妹曰：太少了），飯當然是續給他死也不加價；最後還有草莓、和這裡的特產──芒果布丁收尾。吃得算滿足了，不會讓人有被搶錢的感覺。

　　酒足飯飽（我們當然沒有喝──雖然小賣店有一冰箱的台啤），乘涼消化，走著不覺也累了，逕回房，蘭花會館。

　　對兩個人來說，住一間四人房果然太大（爽）。房間看來少說十五坪，浴室洗手間大概就超過四坪（光浴廁就比我在陽明山讀書時候住的地方，還大了兩倍囧……），扣掉兩大張雙人床和浴室，也還可以讓三個人搖呼拉圈。聽客服說，這會館才蓋滿半年，整體設施非常新也非常乾淨，床舖和枕頭軟硬適中，躺來十分舒適；燈光亮度很足，小冰箱裡兩罐礦泉水，一個旅館基本該有的一樣都沒少。房裡甚至還有逆滲透飲水機（冷熱水皆有），不必麻煩到走廊公用飲水機取水，或像多數商務旅館一樣，給一只電茶壺就算了，這一點我認為相當用心。美中不足之處，就是這裡僻處山區，電視收訊稍微不好，以及浴室的乾濕分離和排水沒有做得完善，其他都堪稱優良。

　　洗澡，當然要用那浴缸好好地泡他一泡。本來嘛，說要出來玩，我就要找個有溫泉的好泡澡，遺憾關子嶺一時找不到有獨立湯屋、又價格公道的旅店。只泡泡普通的熱水澡也不錯。浴缸大小雖然比不上安通的湯屋（畢竟人家是專門洗溫泉的），還勉強浸得下兩個人。郝老師說，溫泉水洗去我們的憂傷，我沒那麼浪漫，也沒那麼多憂傷要淘洗。說浴缸水洗去我們的疲勞和肌肉痠痛，才是我愛泡澡的理由。略嫌燒燙的熱水潑蓋全身，只覺得所有毛細孔都打開來，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傳來陣陣酥麻的刺痛感，非常慵懶舒適。妹妹不耐燒，陪我泡過十分鐘嚷頭暈，就出浴簾了。我又繼續在那令人微醺的熱氣中躺一陣子，才不捨起身。

　　徹底放鬆的一天，一頓沒有夢的好覺。

　　隔天早上八點多，跟客服約定好早餐時間吃飯。應該是因為平日人客稀少，不提供自助式早點（除了我們之外就只另外兩桌，一對老夫妻，一群四個姊妹淘），就等服務人員送餐上桌，也頗愜意，而且餐都可以續，跟吃到飽差不多。事實上，我們真的是吃太飽了，餐點之豐富超過我們想像：基本的沙拉，稀飯花生肉鬆豆枝牛蒡絲，炒蛋青菜煎肉片培根雞塊，鮮奶咖啡柳橙汁任選，餐後還有種類多樣的切盤水果。錯估形式的我多續一碗稀飯配肉鬆，終於不敵，只能把牧草饅頭打包。「我再也吃不下了……。」一天就從令人開懷的早餐開始。

　　延續前一日的散步行程，又拍了不少照片之後，解決掉午餐，大約午後一點，我們便踏上了歸途。主要也是怕回程如來路一般迷離，雖然船到橋頭自然直，想說早點出發也好。

　　路走得很順，跟來時不一樣。經過玉井，陽光正強，素聞玉井芒果大名，當下決定進去吃他一頓芒果冰。經過一座很氣派的消防局後，一進玉井，大五岔路的對口就是一家冰果店。雖然還不是種芒果的季節，跟店家打聽一下，才知道這邊的冰店芒果店很聰明，前一年產的芒果部分以速凍技術保存起來，就確保一年四季都有芒果冰可賣。也許速凍芒果略比不上當季新鮮貨，但其實也還不錯吃。芒果冰分大小兩種份量，光是小份就令我們咋舌：店老闆娘用那種盛焗烤用的小陶瓦盆當容器，滿滿尖起來的雪花冰山淋上濃郁的芒果汁、煉乳，切大丁的芒果也十分大方的布滿山頭，間點綴碧綠的芒果青，還要加上一球口感十分綿密道地天然的芒果冰淇淋，真是金黃豪邁的甜點盛宴！

　　這一「小」份完全是兩人份量，正常一個人是絕對吃不完的，即使兩個人吃也稍微多了點（老闆娘揪甘心！）。開始吃起來，妹妹跟我都不說話了，好吃，好吃，就只顧著吃，其他多餘的讚美，盡隨著冰花融化在舌尖上。一個字形容，那芒果冰吃起來就是爽。

　　好吃，卻讓人忍不住小抱怨起來：玉井實在是太遠了，這麼好吃的冰品偏偏隔著迢迢千里，總令人有些扼腕。不過，這就是他們吸引人的地方特色吧。期待下一個芒果季，再來一饗。

　　下午茶結束，真的是要回家了。玉里、大內、新化，跟東岸比起來，一路雖說不上是風光明媚，倒也是一派海闊天高的氣象，令人心神暢快。說到了新化，新化！這趟遠足最驚喜的收穫，就是那頂警察帽──令人眼睛大亮的新化警察局。

　　雖然是偏鄉地帶的公營機關，但新化警察局之有特色，教人死生難忘。來時路上就已經看到過，我一直心心念念著。跟一般公家單位的死板板完全不同，它整棟樓房屋頂就砌成警察帽的樣子──作型還十分精緻可愛！用OTAKU的說法，這警察局真「萌」啊。都讓人忍不住想說：「安西教練…，我好想當警察……。」真的，看到那麼優質的辦公環境，任何人都會想在那裡邊上班。想必在這服勤的警察叔叔們不單自己心神愉快，他們的孩子也都會很驕傲：「小朋友，妳把拔在哪裡上班啊？」「他在警察帽裡面上班！（挺）」真好。如果有什麼「世界最棒的警察局大賽」，臺灣台南新化分局一定名列前茅，又一個台灣之光。從此新化威名遠播，警察帽威名遠播，瓜瓜園威名遠播，大家都來新化一邊吃地瓜，一邊仰瞻警察帽的英姿煥發，好不戚風！（誤）

　　談起這頂警察帽，真是讓我沒法冷靜，語無倫次了（妹妹都要為這頂警察帽吃醋！）。總之，呼告諸位父老鄉親，以後到台南來，不要光只去參觀一些赤崁樓安平古堡億載金城全台首學……，這裡！新化警察局，才是真的值得來一遊拍照留念之地。還可以像我一樣，順手帶個瓜瓜園回家當茶點呢。

　　忙裡偷閒的兩天假期很快結束，但真是非常愜意。接著，又再回到現實世界了。拉拉雜雜流水帳，謹此紀念我倆珍愛的快樂時光。期待下一次出來玩去。

每個人都有一樣的終點：《班傑明的奇幻旅程》

2011-05-27T23:18:00.003+08:00

　　彷彿延續了《鬥陣俱樂部》的精神，大衛．芬奇一樣安排了一位第一人稱旁白，絮絮叨叨地將班傑明．巴頓那有點不可思議的奇妙人生娓娓道來。當然，跟愛德華．諾頓在《鬥》劇的尖酸刻薄不同，《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始終透著平緩溫馨、又略為傷感的氣氛，擔綱主角的布萊德．彼特日記讀來也是不慍不火，充分表現了班傑明．巴頓這號人物的個性：恬淡。

　　自小生長在養老院的班傑明蒐集太多的人生和死亡了。在無數個人去樓空又馬上會有新的老人遞補進去的房間，他很早就知道所有人的最後命運，避無可避。不管是天生的舞者、橫渡英倫海峽的泳將、用身體當畫布自己刻滿刺青的船長、註定或偶然被閃電打中七次的人、或像他這樣，一出生就是個老頭，然後越來越年輕、一段逆走的生命歷程，每個人都一樣，死亡是生命的必然律。

　　如同卡夫卡《變形記》的葛雷哥爾一開始就變成了蟲，班傑明也一出生就是個老頭。但我們很少會去質疑其中情節設定的荒謬，就如同我們不會懷疑葛雷哥爾變成蟲子是奇怪的事：因為這個不可思議的事件來得太快──小說開頭第一句、電影開場五分鐘──規則在一開始就被作者定下，是以世界觀就被觀眾讀者順理成章的接受了。而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在之後更被巧妙地轉移目標。葛雷哥爾是不是真變成了蟲、班傑明是不是真由老長到小，或者那只是某種曖昧的隱喻，已經不是敘事的焦點，因為我們有了更重要的主題被要求去思考。《變形記》中，葛雷哥爾最後以蟲的面目悲慘死去（而且家人毫無同情與憐憫），拋出的問題是「人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中無數親友的死亡體驗，則一再點出班傑明、也是這奇異的傳記故事所要交代的人生哲理：「儘管你總是咒罵命運，但是最後一刻來臨時你還是要放手」。

　　總括而言，《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故事其實很平淡，就是透過班傑明的日記回述，演繹其人一生。雖然班傑明的生平和經歷有些跟常人不太一樣，但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同（相較之下，《阿甘正傳》的佛瑞斯特．甘的生平反而更戲劇性，讓人更難以置信）。出生的時候他被醫生宣告活不過五歲，加上養老院司空見慣的生離死別，班傑明從小（？）就對生死抱著平常心看待，這造就他萬事平靜溫和以對的性格。在主述者的平淡語氣下，我們所能看見的也就是一段平淡的人生。大衛．芬奇厲害之處就在於，雖然劇情本事缺乏高潮起伏，但他依然可以拍出讓人不嫌無聊的故事。儘管我並不很喜歡回憶倒述過程中，「現在」和「過去」過多次切換這點，但也許如果沒有這個適時轉換節奏的方法，一味地講述班傑明的淡然過去，會讓電影步調流於單一而沉悶。頻繁的時空交錯實際上是必要之惡。

　　當年，《班傑明的奇幻旅程》是奧斯卡熱門大家，總共有十三項提名。然而最終只有拿下三項技術獎。看完以後，我以為這樣的評價算是公允。雖然這部電影整體各方面製作質量俱佳，但也真的並未到超群卓然的地步。光說布萊德．彼特受提名的最佳男主角獎，其在片中若有似無的表現實在微妙，恐怕他還有演出更佳的作品（像是《未來總動員》──也是提名未獲獎──之類的）。而從大衛．芬奇執導的作品來看，《班》片顯然也非最佳（儘管《鬥陣俱樂部》的價值觀不太能讓我接受，我也承認那是部十分新鮮有趣的電影）。最後抱走三項化妝和視覺相關的技術獎，倒是實至名歸：光是這麼一部電影，我們就把布萊德．彼特從七十歲到十歲的樣子都看透透，那逼真細緻的化妝效果真的是非常驚人。劇情後段看到二十歲的布萊德蹦出來時真是嚇人一跳：你他媽不是《第六感生死緣》的奶油小生嘛。凱特．布蘭琪從二十歲到八十歲的變化也令人嘆為觀止。比起奇幻架空的精靈鬼怪造型，要刻劃一個人年齡變化的真實軌跡──並且要使人完全信服──其實更難，《班》劇的化妝師卻十分成功的做到了。

　　雖然這是那麼平淡的故事，就如同你我的生命歷程，由生向死。然而就因為班傑明其人的一生跟我們別無二致，到最後看到已經變成嬰兒的他閉上眼睛那一刻，才會令人如此激動。尾聲時，颶風卡翠娜帶來的大水是那麼地溫柔，湧進老倉庫裡把逆行的大鐘帶走。這不正是人即使年華逆走也不可逆的必然結局嗎？那麼，與其不斷地咒罵命運，不如在必須放手之前，用心活過每一段歲月吧。如同班傑明一樣。

偏見，冠以「正義」之名：《誘．惑》

2011-05-20T23:18:00.002+08:00

　　官方中文片名定為誘惑，著實令我困惑。至少我自己全片看下來，並未能領略到所謂的「誘惑」。若是照英文原字doubt直譯為「疑懼」，應該才更能夠貼合其中故事。台灣片商不按牌理出牌，確教人大開眼界。

　　平心而論，這部電影並沒有想像中般的令人不愉快。導演在處理教會褻童醜聞的話題上顯得十分含蓄，但也許正因為這份含蓄，讓醜聞疑雲的曖昧性更加濃厚：費神父到底有沒有染指黑人學童唐諾．米勒？如同原作劇本，我們觀眾直到結局都不得而知。然而這八卦風情的焦點已被成功轉移：梅莉．史翠普飾演的艾修女最後難以自我承受的崩潰痛哭，說明了她之前堅定地要趕走費神父，並非是出於宗教家的精神或道德正義的驅使，僅僅是因為他兩人原本就理念不合。艾修女看費神父不順眼，所以想藉機毀掉神父。事實真相究竟為何？有沒有掌握證據？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艾修女對費神父的偏見，以及她只相信自我的執念。

　　雖然艾修女最後也意識到了，她這麼做，並不是出於為上帝服務的虔敬的心，而只是來自於執拗的偏私。她不只離開了上帝一步，而是遠遠地，和善性兩分。

　　艾修女對費神父的偏見來自什麼？在於他們對教會發展的政策歧異。艾修女作為地方教會學校的校長，對任何人（不論是其他修女或學生）都嚴格要求一切：服裝，禮儀，從來不能鬆懈。艾修女是典型的保守派，凡事講求紀律，聖誕晚會中有些流行的聖誕歌曲不能唱，因為裡面有關於異端魔法的描寫。費神父正好是艾修女的極端。他認為教會應該要與時並進，更開放、活潑、入世，親近並包容世俗的觀點或文化，而不是死守古老教義冷冰冰的條約。這兩人天生就是不合的。導演巧妙應用畫面對比，呈現出神父跟修女的差異：晚餐時間，修女們在嚴格的艾修女領桌下，像乖小羊一樣一個個端坐在餐桌前，安靜地進食著，只聽得到餐具碰撞的輕響、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在黯淡的燭光下更顯靜寂。同一時間，費神父同堂區主任等神職人員卻是開懷飲食，一邊放著唱片，一邊把酒言歡，壁爐似乎正烤著火，整個房間看起來十分溫暖。那兩人天生就不可能共事一地，之後的分裂衝突是必然的發展。

　　宗教信念拮抗的命題如此古老，以致我們要猜出這個故事的情節發展是毫不困難。真正值得關注之處，果然還是各個優秀演員的精湛演技。梅莉．史翠普和菲利普．西摩．霍夫曼的演技如臻化境，兩造各執一念的神職人員針鋒相對，特別是艾修女和費神父單獨第二次在校長室對質，那意志角鬥的張力固然是無謝可擊的精彩，然而因為早就知道兩位演員之傑出，看到他兩人極具爆發性的對手戲，反而讓人覺得理所當然，缺乏那麼一點叫人意料之外的驚喜。反倒是夾在兩者之間，象徵真純的珍修女，艾美．亞當斯面對太多太突然激烈的衝突時，那有些遲疑的情緒反應，以及無論如何都不改輕易相信他人的善心，都是很自然出色的演出。比起形象鮮明的艾修女和費神父，立場曖昧的珍修女其實更難表現。而她一貫的含蓄壓抑，確也成功映襯了當她面對艾修女不可理喻的偏見時，那難以遏制的情緒潰堤之表演力道。

　　三位明星演員的表現不在話下，然而，演出上最令人驚豔的卻是唐諾．米勒的媽媽，維奧娜．戴維斯飾演的米勒太太。米勒太太和艾修女這段對手戲不過十幾二十分鐘，卻是全劇最精彩高潮處。也許因為米勒太太那麼的誠實，彷彿告解般說到難堪的種族問題，貧窮問題，同性戀問題，家庭暴力和校園暴力問題──然後作為社會弱勢族群的他們只能默默承受一切一切的不堪，這種披瀝心肺般的剖白，直令人惴慄不安。就是艾修女也不安了，因為她知道，眼前的這位黑人婦女，心裡面並沒有信仰。在連溫飽和人身安全維護都有困難時，他們只能夠想著生存：活都活不下去的話，那要上帝有什麼用？米勒太太沒有聲嘶力竭地呼喊命運不公，她只是既平靜又艱難地渴求平靜，期望艾修女不要再有更大的動作，去毀掉他們目前的生活。他們只試圖堅忍再堅忍，什麼不平遭遇都可以吞下去。美國二十世紀初期的有色人種，那種既卑微又試圖尊嚴地活下去的矛盾面貌，在維奧娜．戴維斯的悲憤淚水中完全活現出來了。

　　整體而言，《Doubt》各方面都是水準以上的佳作。不論是傳統教會和大蕭條時期的肅殺凝重，服裝和建築細節的講究，音樂主旋律中連續不和諧高頻顫音的緊張情緒，每一個環節盡皆恰如其分。雖然情節事件的混沌不明，對於看慣好萊塢電影的觀眾而言恐怕略顯不耐，但是，單是衝著表演者們高度內化的自然演出，就值得一睹本劇風采。

死前還想再去一次的地方：《殺手沒有假期》

2011-05-19T23:04:00.006+08:00

　　（本文中有大量劇透（包括結局），欲充分享受本片情節樂趣者，未讀勿入。）

　　說到底，這其實就是一則隱約暗示著「歹路不可走」的通俗寓言。但其非凡脫俗的編劇，和極鮮明而富有趣味性的人物性格，交織而成的就是個結局早就已經決定好、但中間過程永遠讓人意想不到的有趣故事。

　　有趣，卻也感傷。

　　老練的殺手肯跟年輕的菜鳥雷，接獲組織老大哈利的命令，前往比利時的古城布魯日渡假。到這觀光勝地，肯是一派輕鬆又充滿了對古都風情的期待，雷的心情卻糟透了，一下火車就拼命地詛咒這個鳥語花香的城市。觀眾一開始只會覺得柯林．法洛性格怎麼那麼雞掰（加上他八字眉的衰洨臉就更雞掰了），之後才知道，他在前不久的初次殺人任務中，錯手殺了一個小男孩。他內心除了自責和懊惱之外，只剩下對這世界無窮盡的抱怨。至於肯，當他得到哈利進一步的指示，才知道這次的任務，是他必須在這座「好像童話世界」的城市中把雷處決掉，因為錯殺小孩違反了哈利執業的原則鐵律……。

　　而布魯日，這像童話世界的城市旅遊，就是哈利對雷這個年輕人，臨死之前的小小補償。

　　誰會想到雷是完全討厭這座城市呢？「如果我要死了，我也會想死在那裡。」哈利自己倒是愛死了布魯日，最後也一語成讖。布蘭德．格里森飾演的肯，他媽根本就不願意照哈利說的去殺死雷──就算雷都自責到要舉槍自盡，他也還要阻止雷自殺。哈利一方面為了保守原則，一方面為了維護尊嚴，於是親自出馬，到布魯日把事情解決掉。在最後追殺雷的過程中，雷夫．范恩斯手槍裡的達姆彈確實地貫穿了柯林．法洛的胸膛，好幾槍。哈利沒想到他會犯跟雷一樣的錯：打穿目標的子彈繼續飛，打到了小男孩的頭。

　　「小男孩」的頭被達姆彈整個打爆了，「人活著就要有原則。」哈利看到頭被打得稀巴爛的小孩身體，二話不說就在雷面前飲彈自盡。他沒想到「小男孩」根本不是小孩，而是一個侏儒。只是，頭被打爆的侏儒，也看不出來是個侏儒了。

　　不光是侏儒，像這種聰明、巧妙的情節安排，在《殺手沒有假期》裡面可說是所在多有，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卻都關係到所有人之後的命運。如果雷沒有在跟比利時妹約會時，痛揍一對加拿大情侶（他還以為對方是美國人，還說「我替約翰．藍儂扁你們！」），他就可以搭火車遠走高飛，而不是在車上被條子堵到，遣返布魯日；如果雷沒有在跟比利時妹約會時，用空包彈打瞎比利時妹前男友的一隻眼睛，可憐的獨眼男孩（雖然也是他先要搶劫的）可能就不會去跟哈利通風報信；如果……。

　　如果雷當初沒有錯殺小男孩、如果肯沒有推薦雷進組織、如果哈利根本就不是個殺手老大，那他們就不用死在布魯日這個「鳥地方」。

　　這不折不扣是齣地下社會不歸路的悲劇，然而聰明（低能）風趣又充滿挖苦的對話，卻非常巧妙地融入劇中，讓這個本應嚴肅沈重的殺手窮途不至於令人喘不過氣，甚至不時叫人忍俊不禁。「搭火車走吧，在不同的地方展開新生活，做什麼都好。」公園裡，面對沮喪到要自盡的雷，肯這麼開導著（雖然他本來是要照任務計畫殺他），雷譏問：「What’s can I do? be a doctor?」配上柯林．法洛的衰洨臉，這句簡直讓我噴茶。原本明明很傷感的殺手心事，總會在出乎意料之處，蹦出別出心裁的趣味發言，這種閱讀情緒的調節技巧真的是非常高桿。觀眾不會一直陷在黑街困頓的泥淖中，偶一兩句不過度氾濫的黑色幽默表現，也還不至於讓劇情氣氛變得太輕浮歡快。嚴肅和幽默的比例可說是找到一個良好的平衡點。

　　本劇中各個人物性格塑造也很成功。年輕暴躁易感的神經質殺手雷，愛好文化觀光、對哈利和雷充滿複雜情感的老殺手肯，以及整天fuck來fuck去、但極之有原則的殺手老大哈利，不管是哪一位主角，看到後來都無法讓人討厭他。特別是雷夫．范恩斯的哈利，論脾氣火爆，他絕不輸給雷，一開始從他滿紙髒話的留言（對民宿老闆娘的胎教很不好……）來看，只覺得是個糟糕的英國大叔。但看到後來發現他內心某處其實極為純真（熱愛布魯日的童話氛圍），重視家人（看哈利聽肯罵到他子女時，他是多麼的不爽──又是髒話連篇），最重要的是：為了堅守原則甚至不惜一死。「要是我錯殺了小孩，一定就當場自盡。」對很多人來說，榮譽或原則比性命還更重要，往往只是說說而已。哈利卻毫不遲疑地把槍管放入嘴裡，一下就把腦袋轟掉。……雖然他最後是死於自己的不察──錯殺的不是小孩，他根本不必自殺──然而在這個劇本裡，哈利非得要堅守原則而死不可，角色形象才能夠變得完整。這筆安排也確實如畫龍點睛般，把一幅真正的男子漢肖像給大功告成。

　　平淡緩慢的故事節奏，雅緻的鏡頭與服裝美術，清新單純、旋律不明顯的背景音樂，低調簡約的片頭設計，著意於人物內心細微複雜變化的描寫（這部份布蘭德．格里森表現得很好），充滿遺憾與失落的結局……，比起好萊塢，《殺手沒有假期》整體製作其實更像是一部歐洲電影。這也是一部充滿了濃濃男人浪漫的電影。看完後多少心情會有些低落。雷、肯、或是哈利，其實都是不錯的傢伙，但他們還是必須為自己曾有過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不過儘管結局讓人鬱悶，中間大量妙趣橫生逗人發噱的機智對白，多少減輕了宿命的沈重。雖然，面對各自注定哀傷的終末道途，我們最後也只會剩下苦笑了。

只想要暢銷就好：《暢銷書的故事》

2011-05-18T23:06:00.002+08:00

　　認真的講，除非是出版從業人員，或是有志於寫作維生的人，我不太推薦一般大眾讀這本書。怎麼說呢？《暢銷書的故事》基本上是一篇篇的訪談稿叢集而成，訪問對象有各家出版社代表（社長）或資深編輯、公關公司人員、文學經紀人、當然還有第一線作家。大量瑣碎繁雜的問答內容，間或穿插作者（訪問者）的意見評述，整本書系統其實相當鬆散，而中間的訪談內容還不一定都能提起讀者興趣（相反地，前半部很多時候都蠻枯燥），受訪者有時候面對問題，也不盡能有具體精淬的答案，反而時有言不及義的狀況──而這些作者都如實記載下來了。

　　訪問對象的適切性真的是一個問題。既名為《暢銷書的故事》，作者所訪問的作家當然都是暢銷書作者，然而絕大多數暢銷書是類型通俗小說，這就導致訪談觀點有所偏頗。訪問的作家中，非小說類作者就只有《誰搬走我的乳酪》作者史賓賽．強森博士，嚴肅文學作家則完全沒有（這點就很奇怪：在我印象中雖然為數不多，但還是有相當數量的嚴肅文學作品大賣──特別是某幾位文學明星──尤其近十幾年，文學獎得主的書從來就是廣告重點，何以本書中卻付之闕如？），然後都是懸疑、驚悚、犯罪小說家、還有最大宗的羅曼史作家。也許真的是偏見，但我完全不認為寫作羅曼史暢銷有什麼了不起，所以相關訪談看得我是意興闌珊。能寫出迎合大眾口味的故事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但那大眾口味的故事若僅僅只是一些風花雪月的格式，就令人不以為然。

　　當然，其中大多數作家（包括羅曼史作家）展現出來的專業寫作態度，還是令我欽佩。這些人幾乎眾口一致：要想寫出暢銷的故事，唯有每天不間斷地寫作磨練筆力，方能成功。只會空口白話夢想自己總有一天寫出好作品，則永遠都不會有「那一天」到來。

　　然而，我進一步想到：當你筆力好到足以寫出大眾有口皆碑的暢銷書時，難道不會想更上層樓，寫出不但大眾喜歡，而且還能更富有通俗小說所難有的深度？我在這當中看到的是，通俗小說家們當然勤奮筆耕，寫就一本又一本暢銷的類型小說，但他們對自我的期許就僅止於此，僅止於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跟所有工作一樣，寫作是他們的工作。不管他們自己說自己有多喜歡寫作，那終究只是他們賺錢的差事。是說，每個人自我期許不同，也許暢銷書作家的自我期許，就是寫出暢銷書，帶給很多人娛樂，也賺很多錢，如此而已。這當然沒有孰優孰劣的問題。只是我更傾向於尊敬另一種寫作態度，而不止要求暢銷罷了。

　　所以，如果你是立志成為瓊瑤第二或者是劉墉傳人，也許這本書很多通俗作家的意見相當值得參考。但不管怎麼說，要寫出好的文字的故事，不二法門是仰賴永不懈怠的練習，不論是通俗小說或嚴肅文學的寫作，這一點絕對不會錯。

生存態度的精神分裂：《鬥陣俱樂部》

2011-05-14T21:00:00.009+08:00

　　（本文中有關鍵劇透。因懸疑性在本片佔有重要地位，欲充分享受本片情節樂趣者，未讀勿入。）

　　我，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人企業，坐辦公桌前幹些跟文字有關的事務。薪水不多不過還有加班費，隔週休二日。物質生活稱不上寬裕，但也不至於匱乏。日復一日，距離退伍後出社會工作以來，還差三個月就滿一年了。

　　或許這是又一個無聊人生的切片，跟絕大多數進入社會既有體制的小小中產階級一樣，我們在工作中都是毫無個性的。因為我們天資不足，想像力有限，只知道、只有能力照著人家已經寫好的規則走，做著這些可取代性很高的工作。我說這些話有一半是實際觀察大多數同事得來的感受，但另有一半我不這麼認為。也許因為我才初出職場，到目前為止對自己的工作內容還有新鮮感，很多事情都是別開生面的學習與挑戰。而在當中我也暗自相信著，生命活力與自我實現的價值存乎一心，管他是在做什麼工作，總有能在其中發現熱情的方式──會這麼想，顯然意味著我太嫩了？如果同樣的生命風景再流轉五年十年，我還會怎麼想？

　　《鬥陣俱樂部》所描述的，正是那種僵化蒼白的人生困境。平凡的白領階級上班族傑克，由於對自己千篇一律的生活面貌毫無展望，在其強烈自覺到生活的空虛貧乏後，因此開始夜不成寐。平常的他，透過郵購高級家具裝點蝸居的小公寓，以此排遣日常，但那終究只是空虛的物質堆砌。他焦慮地希望能找到解決失眠的方法，精神科醫生卻根本不鳥他：這種無聊人因為無聊而失眠的傢伙，他們大夫在這個時代看過了無數個，普遍到根本稱不上病例！「去教會看看那些得睪丸癌的人吧，你過得要比他們好太多了。」就因為醫生這句話，當傑克好不容易在各個病友互助團體中得到暫時的安慰，得到暫時的好眠，這時他卻看見另一個跟他一樣沒病裝有病來填補空虛的人：瑪拉．辛格，出現在每場他也會出現的團會中，宛如嘲弄他的鏡子一般，讓傑克看到自己的行為是如此可悲可惡。於是，他又失去平靜了，他又失眠了。

　　之後，泰勒登場。

　　放蕩不羈的泰勒十足聰明大膽，他從不在乎世俗的倫理道德和現實對功成名就的既有定律。泰勒從減肥診所的垃圾車偷女人們抽掉的脂肪做肥皂；泰勒在飯店打工還偷在湯裡面撒尿；泰勒在電影院做換片師的時候把A片一格兩格的剪到迪士尼《睡美人》裡。只要是有趣的事，他都樂意去幹。所以他跟傑克在有意無意中創辦了鬥陣俱樂部，成為了所有空虛貧乏的男人們最快意的苦悶出口，對傑克來說也是。他們終於解決了因為無聊造成的失眠，以及無聊工作上的種種鳥氣。透過一個個深沈夜晚的拳腳相對，他們在肉體的疼痛中重新活了過來。即使被打得頭破血流面目全非，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快樂：終於，感覺到自己正踏實地活著。白天時候，鬥陣俱樂部成員在其各個工作崗位上是行屍走肉，跟其他同事都差不多。到了晚上的酒吧地下室，飛濺的汗與血水、吶喊與疼痛，才再次賦予他們生命的熱力。

　　他們所有本來都過著兩面人的生活，但漸漸地，潛藏在夜晚的真性情逐漸取代白天的虛偽造作，而那也是一切失控的徵兆。泰勒號召俱樂部的有心成員，經過相當訓練之後，開始他所謂的大破壞行動：破壞中產階級的小套房、破壞當代街頭裝置藝術、破壞連鎖咖啡店、最後還要破壞都心重要的金融大樓。就像泰勒說的，做炸藥很簡單，跟肥皂差不多。傑克意識到事態嚴重，打算阻止泰勒的瘋狂作為。但他才發現，原來泰勒其實就是他自己，他那真正想要擺脫現實無聊的人格。

　　現在看來，雙重人格對現實的干涉，是毫不新奇的題材，不過在《鬥陣俱樂部》上映的1999年間大概還算相當特別。雖然在故事設定上，我更寧願布萊德．比特和愛德華．諾頓實際上是兩個不同的人，不過從這安排來看，也可以感受到大衛．芬奇和原作恰克．帕拉尼克對現實觀察之悲觀嚴厲：如果不是受壓抑的雙重人格，泰勒這種英雄人物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即使這人是如此地反社會、難以掌握、具犯罪傾向，但他的確聰明、瀟灑、充滿領袖魅力，放蕩不羈又狂放自在。革命家和恐怖份子本來就是近義詞。我們的社會不再會有這樣的人了，除非你生病，解離性人格疾患，像傑克這樣。否則，這宛若巨大精密機器規律運作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就僅只於此。

　　說到底，這個故事要交待給我們的究竟是什麼？傑克雖然嚮往擺脫現實桎梏的心靈解放，但面對泰勒的過度行為，他卻又退縮了。是因為過猶不及嗎？也許現實世界教給傑克的犬儒性格，真的就是那麼根深蒂固，有限度的放縱可以帶來精神上的放鬆，無節制的失控卻給他道德方面的責難與畏戒。這也是把守最後關頭的理智之最大功用：如果每個人都隨便要把大樓炸掉，那還有多少人能生存在這失去秩序的世界？

　　不一定到那時候還能倖活下來的，才是真正值得活著的人。只是，這又憑誰憑什麼原則來決定了？我過著一般上班族的生活，跟很多人一樣，但也跟很多人不一樣，誰規定每個人都要與眾不同活得精彩？至少我一點都不會覺得目前這種生活乏味。即使做的是大量複製的工作，吃的是大量複製的食物，住的是大量複製的小套房，我還是獨一無二的我，相同的事情總有不一樣的感受。電影、小說、電玩、或任何故事創造，也都直接間接地豐富我的生活，會到傑克和鬥陣俱樂部成員那種地步的，說起來，就是沒有從平凡的生活，自己去發掘不平凡的獨特經驗，沒有培養充實精神世界的興趣，沒有交到志同道合談天說地無話不聊的好朋友，沒有交到女朋友……。

　　其實，傑克會生出泰勒這個人格，到底也只是要去把瑪拉．辛格而已吧。最後顯然，他是得償所願了──付出炸掉十幾棟大樓的代價。

國際書展．啟示

2011-05-10T18:22:00.000+08:00

雖然我沒有親炙現場，然綜觀所有赴展考察同仁的報告意見，比對導覽手冊的內容，本次（2011）台北國際書展主要大概有以下數點值得思考：

1.網路書店的衝擊

　　由於網路虛擬書店的便捷與高單位折扣，導致現場購書買氣低迷，完全是可以預期的事。透過網路購書，大多數出版品多在八折以下，貨到付款的機制也符合多數散戶消費者的實際需求。配合國際書展期間，各大網路書店也都推出更低折扣優惠的網路書展，消費者自然不需要特地在國際書展中，蒐購並不比網路優惠的書籍。一般大眾光臨書展往往只是為親炙其展場氣氛。或者，各種現場高互動性的官方活動，像是名作家的座談、朗讀會、簽書、隨書附加限量紀念品等等，才是人群選擇現場消費的重點。

　　至於較缺乏外部資源的獨立出版社，可能沒有具號召力的作者刺激買氣，所以多花心思在具有特色的封面設計裝禎上。可能透過限量、手工等製作程序，降低商品的可複製性，以提高其獨特的質感與單價。不少有名的現代詩人，例如夏宇、鯨向海等人都傾向這種做法製作詩集（尤其是夏宇，其作品《粉紅色噪音》整本全用透明賽璐珞片為書頁，做成史無前例的「透明的詩集」最具代表性）。這種做法，目前幾乎沒有足資我們參考的內容。如果教育出版未來擴大業務範圍（因應少子化而萎縮的教科書市場），跨足製作一些面向社會大眾的書籍，也許才需要考慮所謂「限量版本」的設計。若沒有規畫足以吸引人群眼光的期間限定活動，我們並不需要參與書展：能得到的宣傳效果實在太有限了。

　　相抗於網路書店，部分行銷成功的出版社，像是野人，他們打書時會跟實體通路合作，製作所謂「○○限定」（例如『誠品限定』）紀念書衣，只有該實體通路可以買得到。雖然並不一定通路限定封面要比通常版好看，不過這總是個話題噱頭，對於廣宣一定有正面的幫助。應用在教育出版產品，業者有沒有可能跟經銷配合，發展提高產品保值的活動呢？我認為那值得嘗試。

　　對於參展業者而言，規模較大的出版社影響較小，他們主要活動還是在與他國出版社及書籍經紀人的海外版權洽談銷授。然而規模小、能見度低的出版社往往經年畢其功於此一役，卻在實體通路買氣不振的情況下難創業務佳績，這可能會使小間獨立出版社越來越難經營，終致出版業者紛紛走向集團化、托拉斯化，如同現今城邦集團一樣的發展路線。當然這不一定不好。城邦集團在經營面上雖然是複合式超大型出版體，但旗下子出版社也多各有其獨立發展的個性。如果說出版業者都能夠保有原先的編輯精神，那麼，集團化的發展，將市場經營交給專業經理人來操作，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所謂會編書會寫書卻不一定會賣書，DK的書都編輯的那麼優秀，有過年產值百億美元的隆景，也因為投資不善被培生集團收購。大規模企業化也許正是出版界的國際趨勢……。

2.書籍數位化

　　數位化、電腦化及網路化，是現代資訊發展的必然進程。雖然說紙本書有電子書所不可取代的質感，但眼看各大科技公司的電子閱讀器製作競爭，智慧型手機的蓬勃發展，Apple各種時髦又前衛的資訊產品設計，更刺激了行動上網、網路數位商店、以及雲端運算技術開發的日新月異。我保守估計，人類在5年內都還不會因為改變閱讀習慣，而使紙張書市場以漏斗狀趨勢大幅萎縮。但在這之後呢？可能這兩年的書展中，電子書的展覽內容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從導覽手冊的廣告內頁裡，電子閱讀產品內容占近2/3，可以知道電子書廠商可能只是不看好現場購買電子閱讀器的買氣，對於後續發展的競爭態度，依然是非常積極。

　　在新加坡，已經有幾所小學的實驗班級，讓學生帶I Pad上學，真正做到「減輕學生書包重量」的行動。論可攜性，輕薄化的資訊產品真的比一整個書包的課本參考書要方便太多。等到這些資訊產品的價格，被平衡到某個民生必需品的低點標準後，不難預見學校機關在這信息載體上的變動。

　　對應數位化時代，我以為最重要的資訊概念就是「關鍵字」。各大網路窗口提供的便利搜尋功能，不管是Google、Yahoo或是其他服務平台，我們只要輸入任何一個文字，立刻就會跑出相關的搜尋結果。現行很多大學生的書面報告，內容全來自Google或是Wiki，可說是一點都不誇張。因由於此，如何建立一個提供學生方便查詢已經過濾、整理後的學科概念的平台，必然是未來教育市場的重要課題。系統化資料庫的建置是必要的。待出版方線上空間完備，屆時以低利開放付費會員（或者可以採取消費者購買輔材取得會員資格，得使用線上資源的形式）下載或使用我們資訊龐大豐富的資料庫，應該又是一片榮景。

　　資料庫建立曠日費時，非一蹴可幾之事。但將上述概念套用在紙本上，我們還有其他可以動腦筋的地方。例如說，以各學科重要關鍵字的概念，整理出一本彙集該學科重要概念的主題書（例如：《國中社會關鍵字100》或其他什麼的）。形式為索引辭典式的工具書，同時強調查找的實用性與統整閱讀的便利性。由於不管是老師教學或學生自己研讀，使用起來都非常方便，相信會有其可觀的市場存在。

3.「書展大賞」的影響

　　雖然蔣友柏說產品設計得獎跟能不能賣是兩回事，不過一本書得獎的確是有鍍金的效果。尤其是直觀的書衣設計好壞，更直接影響消費者的購買意願。陳穎青在《老貓學出版》中說過，會因為一本書的封面很好看而下手消費的人不多，但會因為一本書的封面難看而不買的人所在多有。所以，儘管書籍外觀設計優良，能夠開發的潛在消費者有限，但至少避免扼殺原先有機會消費的族群。從金鼎獎，一直到專注強調書籍硬體設計的金蝶獎，多少因為這些獎項的鼓勵，使台灣出版品的書衣是越做越好看。相較於此，學習參考書設計上的進步就比較緩慢。也許我們沒有大破難以大立。大刀闊斧地將現有部分老舊產品封面，做前所未有的革新，可以開啟更大的贏面。

戰鬥與說書的藝術：「惡魔獵人」系列

2011-05-08T23:11:00.012+08:00

　　任何的家用遊戲平台剛推出時，都需要好遊戲來推一把，刺激銷售，提昇消費者信心。想當初，SEGA的Dreamcast一出場，《音速小子大冒險》（Sonic Adventure）極驚人的遊戲性、速度感、畫面張力、和音樂的渲染力，就讓我覺得非它不可。招牌遊戲真的是非常重要。任天堂的瑪莉歐或是微軟的最後一戰系列，也都是看了宣傳畫面就讓人心神蕩漾的GOOD GAME。SONY雖然沒有自家研發的遊戲軟體，不過大量第三方遊戲廠商為其後盾，他們主機上值得一提的代表作其實更多，也才打造出屹立至今的PS王國。

　　PlayStation2剛出不久後，惡魔獵人（Devil May Cry，簡稱DMC）也誕生了。作為從惡靈古堡系統衍生出來的遊戲，從沒有人想到它竟然能引起那麼大的反響。《惡魔獵人》推出，在當時簡直給動作過關遊戲下了一個新定義：直覺便利的操縱系統、前所未有的爽快流暢動作演出、雖然極盡耍帥之能事卻廣受歡迎的主角、反差劇烈的電子金屬搖滾配樂、編劇簡單但情節張力強大的故事、以及整體典雅脫俗的美術質感，在在意味著這是款頂尖的動作遊戲。即使拿到今天來看，《惡魔獵人》1代仍然是極之傑出、堪稱動作藝術典範的作品。

　　雖然並非絕對，相信《惡魔獵人》定是PS2初期熱銷的原因之一。要知道，《惡魔獵人2》光是預售，就超過數百萬套。仗著前作名氣，最終總銷量破千萬。遺憾珠玉在前，2代評價甚差（據聞打擊感非常糟糕，難度過低，故事不怎樣，大大大小平衡度問題一堆），我至今仍沒有體驗過，主要也是因為聽說2代首發當日，全國DMC玩家是一片哀鴻遍野，有種被1代欺騙感情的感覺。

　　幸好《惡魔獵人3》扳回一城，不論動作遊戲最重要的動作性（耍帥度）或是故事演出，都有不遜於初代的水準和氣勢。至此，世代交替，SONY也把遊戲開發重心移到下一個世代的主機去了。3代可以說是為PS2時代的DMC系列，劃下一個美好的句點。

　　跨平台登場的《惡魔獵人4》，憑藉著PS3和Xbox360的高規格硬體，畫面有了大幅的提昇（其實，PS2時候的惡魔獵人，影像水準在當時已經是頂級的了）。新加入的動作系統，也給要被玩老了的操作性注入新活力，耍帥的玩法是更多變有趣了。可惜，4代劇情張力明顯不足，尤其是3代中，Dante與Vergil最後的宿命對決在前，4代安排一個走火入魔的主教老頭擔當最終BOSS，兩相比較，實在是很不給力。不過，看在精美的聲光效果和流暢多元的武打操作份上，基本上也是款不錯的遊戲。

　　惡魔獵人系列要想玩得上手，到可以隨時隨地耍帥的地步，其實很不容易。對我這種手殘的玩家來說，其實多是求過關就好。打起來當然還是很爽快，不過要像部份達人展示影片那樣，把敵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簡直強人所難。事實上，玩這款遊戲我更在意的是情節的呈現。故事從一則神話開始：

　　「兩千年前，魔界的支配者──魔帝Mundus率領大軍，意圖入侵、毀滅人世。但是魔界最強的魔劍士Sparda不認同魔帝挑起戰爭的行動，於是他起身反抗，最終打倒了Mundus，並把祂封印起來。兩千年後，Sparda已經在這世上失去行蹤一段時間，他跟人類女性一起生下的孩子──Dante，則成為惡魔獵人，開了一間有關處理惡魔事務（除魔）的小店。魔帝的封印蠢蠢欲動，眼看惡魔又在地上橫行之時，一名女性來到Dante的事務所前，委託他幫忙前去一幢古堡，處理一些『關於惡魔的事情』。而這名叫作Trish的女性，竟然長得跟Dante的母親一模一樣……。」

　　初代作為系列之祖，其故事充滿了很多懸疑性，總是令人既吃驚又讚嘆。像是那來自魔界的大公──暴虐殘酷的熔岩蜘蛛Phantom，當我們Dante好不容易將其格斃在古堡大廳下，牠瀕死眼中所看到的Dante，跟牠的老同事重疊在一起了：這不正是魔劍士Sparda的身影嗎！又例如劇中三番兩次出現，阻擋Dante前進的惡魔騎士Nelo Angelo，揮舞著焦灼的巨劍，對Dante彷彿有莫名的執念，到故事後期才明朗，他正是Dante的雙胞胎哥哥Vergil。Vergil因為在魔界挑戰魔帝失敗，因此被改造洗腦，成為魔帝的下僕，更將他送來刺殺Dante，骨肉相殘，當作是對Sparda的報復。雖然這款遊戲美術上帶有濃濃的歌德恐怖風味，藉此特意在空間方面營造出詭譎的冷徹感，然而宿命交織的故事實際上非常熱血激昂。最後，以Dante繼承父親的遺志，再一次把魔帝打倒封印，算是這部戡魔史詩一個圓滿的結束了。之後再怎麼推出前傳、後傳補遺，都難以及得上初代的傳奇氣質。

　　說是這麼說，其實3代的故事也很精彩。作為前傳，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是年輕、更放浪不羈、更愛說笑話的青年Dante，還有本作的注目焦點：墮落入魔之前的孤高劍士Vergil。和他弟弟愛用大劍、雙槍的華麗浮誇不同，Vergil只帶上一把名曰「閻魔刀」的日本刀，展現其冷酷洗練的暴力美學。Vergil為了追尋父親Sparda失落的強大力量，不惜跟已經墮落成惡魔的人類魔術師 Arkham合作，試圖打開通往魔界的大門，去取出封印在魔帝之心的Sparda魔劍（這也是為什麼歷經兩千年的魔帝封印會鬆動的原因，之後直接造成了初代的魔帝復活事件）。然而一切都是Arkham的陰謀。他趁Vergil和Dante兄弟鬥得兩敗俱傷時，輕而易舉地打倒他倆，順利進入魔界，得到傳說中的魔劍。但 Arkham的肉體質量不足以承受Sparda過於飽滿強大的魔力，導致他終於無法維持魔人Sparda的姿態，而變成一團團不受抑制的魔力團塊（本來，Sparda化的 Arkham還非常得意地對Dante說：「跟自己父親交手的感覺如何啊？」這時候Dante忍不住吐槽：「嘿，我老爸沒那麼醜吧？看我長得還蠻帥的啊（照鏡子）。」）。在魔界的異空間裡，Dante和Vergil為了守護父親的榮耀，首次打破成見，一起將刀口指向阿卡姆。這對兄弟終於展現了手足應有的合作精神，同時把子彈打入Arkham暴走的身軀，結束這場惡戰。

　　──還沒完呢。如果光只是幹掉Arkham這種三流貨色，故事就結束的話，《惡魔獵人3》充其量就不過是「如此而已」的遊戲。還記得嗎？最想要獲得Sparda力量的，正是他的兒子Vergil啊。所以當Arkham煙消雲散時，Vergil奮不顧身地撲向飛落而出的魔劍，Dante一樣追了上去，為的是要他的哥哥明白：他們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不該只是力量，更重要的是他的靈魂（意志）。兩人隨著魔劍一起落到一條激流上，這是切穿此世與彼世的冥府大河，天邊是映照著人界的太陽日冕，大河盡頭奔流而下的深淵則是魔界。由於Arkham的滅亡，通往魔界的大洞將要封閉，冥河也會一起塌陷崩落回到黑暗之中。「──I need more power .」面對一心想要解放魔劍力量的Vergil，Dante知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唯有戰，才是他們之間最終的命運。

　　因為Dante與Vergil兩人最後宿命一戰，終於使這部前傳故事足以與初代的感動並駕齊驅。不少人甚至認為3代的情節更勝初代。以決戰的氣勢而言，比起初代Dante與魔帝從宇宙打到末日火山，那天昏地暗的傳說之戰，兄弟兩人在川流不息的冥河死鬥，因為理念不同而手足相殘的激情與悲哀，更令人心神震動。這多拜Vergil人物塑造太過亮眼突出所賜：他的強悍、纖細易感、執迷不悟的悲劇氣質，都是3代故事引人入勝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之後4代總被人詬病張力不足：當你見識過Sparda之子兩人驚天地泣鬼神的交戰場面，再看到4代最後的Sanctus蝦阿伯：動機世俗、造型愚蠢、故事貧乏，真是沒有一點扣人心弦的元素──氣氛完全不對啊。

　　4代還有一個明顯缺點，就是可供挑戰的BOSS數量太少。由於故事採前後段雙主角制進行，前半段Nero打倒過的BOSS，後半段又抓出來給Dante再打一次，回收利用，如此而已。雖然都是很有特色的惡魔（炎魔Berial、冰牛蛙Dagon、魔界植物Echidna……），但跟3代的豐富比起來就遜色許多：冰封地獄三頭犬、揮舞雙刀的風炎兄弟、電氣蜈蚣、蝙蝠女、戰狼、地獄馬車、影子惡魔……等等，多樣化的頭目戰是3代之所以豐富的主要原因之一。儘管4代也有讓新主角Nero跟經典主角Dante打上一場，不過跟3代招招必殺的Vergil比起來，Dante面對人類總是手下留情許多，與之戰鬥就沒有那種生死交關的刺激感了。

　　簡單地說，《惡魔獵人4》主要問題在於氣氛沒有掌握好。雖然我很感謝CAPCOM因為想多賺一筆，把遊戲移植到電腦平台上，才讓我這沒有家用遊戲主機的玩家得以玩到。但對於他們沒有把劇本修飭的更有張力，還是忍不住令人抱怨。關於情節，劇中有好幾點讓玩家不滿：1、故事完全沒有交代移植在Nero身上的「惡魔之手」是哪來的，雖然看也知道那是Vergil的手，但是沒個前因後果的交代，Nero一登場就是一副鬼手，令人納悶（看來是要留伏筆再出個外傳騙錢了）；2、老頭主教完全沒有魔王應有的格調，比起3代的Arkham還要更差（更何況3代的最終BOSS可是霸氣十足的Vergil！），令人脫力；3、女主角Kyrie缺乏角色功能性，榮登惡魔獵人歷代最花瓶女主角──雖然她也是歷代個性最可愛婉約的女主角，這可以算是Nero幸運嗎？

　　4代當然也有氣氛好的地方，像是序章，Dante從天一躍而降，當場一槍就殺了主教（雖然說是裝死），接著是濫殺魔劍教團的武士們，多少有點「Dante不知為何入魔暴走」的驚悚懸疑氛圍──儘管最後一定是老梗：魔劍教團才是壞人，Nero誤會Dante大叔了，至少開場有劇情震撼彈的效果。又例如第一個遭遇的BOSS：炎魔登場，場面演出之魄力真的令人驚豔。可惜，在其之後的其他頭目卻不如這道前菜有力。

　　故事是最重要的元素，我對所有具有情節性的創作品，都是以這個眼光來看待。儘管像惡魔獵人這樣，只需仰賴簡單的本事就可以推動發揮的動作過關遊戲，我也認為故事至關重要：這關係到其內容能不能感動玩家。如果遊戲缺乏好劇本，那不管它在操作方面的可玩性有多豐富，一旦整套打穿，這款遊戲收起來，隔了幾年就遺忘了。然而若它有令人神魂激動的好故事，即使過了十年，曾有過的感動也是刻骨銘心。

　　初代《惡魔獵人》迄今，就是十年，我仍難忘當時的感動。期待下一個十年，系列能有更動人的造境。

　　雖然從現在有限的《惡魔獵人5》預告消息來看，簡直就是糟透了……。不過成品還沒生出來，最後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準……。

宿命的必然和世界的偶然：《未來總動員》

2011-05-08T21:16:00.003+08:00

　　（本文中有大量劇透。因懸疑性在本片佔有重要地位，欲充分享受本片情節樂趣者，未讀勿入。）

　　時間是二十一世紀上旬。世界因為1996年一場變種病毒的浩劫，瞬間死去五十億人，佈滿致命病毒的地表無法再讓人生活下去，殘存的人類只能遁入地下深處，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永久戒嚴，文明倒退，物質水準只供勉強苟活，人心失去生活的寄託和對未來的期望，就只是過一天算一天而已。科學家們試圖找到致命病毒的線索，於是一次又一次派遣工作員到地表上蒐集樣本（當然，是穿著嚴密的防護服，進出都經過徹底的隔離消毒），派遣工作員透過時光旅行回到過去那毀滅前夕，找出病毒之所以蔓延散佈的關鍵。這些極危險的任務沒有人願意執行，所以科學家們從重刑犯中挑選適任者，以減刑為誘因徵求志願者（實際上是強迫）犯人參加任務。囚犯詹姆斯．科爾因為記性好被委以重任，負責到1996年去追查疑似散佈病毒元兇－－地下組織「12隻猴子軍團」的下落。然而充滿瑕疵的時間機器卻把他送到錯誤時間地點，還因為襲警和時間邏輯錯亂說話顛三倒四，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明星演員的破格表現，是這部影片最值得一看的賣點。布魯斯．威利演出的詹姆斯，因為反社會暴力傾向被關押在重刑監牢。移動到錯誤的時空讓他更是歇斯底里，自閉，發狂，關進精神病院後因為高劑量的神經抑制劑而變得散漫呆滯，目光無神，嘴角流涎，真的就是一副精神病人模樣。這跟布魯斯．威利螢幕上一貫熱血硬漢的模樣簡直天差地遠。布萊德．彼特也是完全沒有帥哥形象，把一個真正情緒化又精神錯亂的神經病患傑弗里，演得是維妙維肖（看多了之後才發現，布萊德．彼特其實還蠻樂意接演這種破壞形象的怪怪角色，大衛．芬奇《鬥陣俱樂部》或是柯恩兄弟的《即刻毀滅》都是）。搞到後來，片中真是沒有一個角色不怪誕了：警察、科學家、精神科醫生、12隻猴子軍團成員、其他執行任務的重型犯們，每個都是。看著看著連觀眾自己都不禁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是個神經病，才會坐下來看這種神經病大集合電影。

　　雖然電影中角色莫不瘋瘋癲癲的，但《未來總動員》故事本身卻十分嚴肅，而且極度悲觀：我們從來都不能夠改變什麼，即使我們發明了時光機－－而且還漏洞百出會把人送回到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或是搞錯地點跑去埃及－－人世的宿命終究充滿不可逆性。大至整個人類世界的存亡，小至詹姆斯．科爾個人的命運，都是。科爾童年時候就看到自己被當眾槍殺的樣子，那是來自未來的自己死在世界滅亡之前兩週的事。但是他從來不知道那被殺的中年男子正是自己（為了躲避警方追查，科爾做了簡單的易容處理），只是這一幕卻永遠烙在他心底，反覆不斷地出現在夢中。直到他死之前，看到兒童樣貌的自己站在一旁，才知道：原來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件。不論是哪一個時空的科爾，都沒有機會迴避這次死亡，因為當他終於明白自己生命歷程中的一切因果始末時，就是他喪命之刻。他只能在可能永遠無限並列的平行時空中，重複自己無知的被翻來覆去、最後被殺的命運。

　　相對於劇中機械般宿命的必然性，這個故事另一荒謬而駭人的觀點，卻正是人類無法掌握命運的偶然性。科學家們和來自未來的科爾，無不相信12隻猴子軍團正是毀滅世界的元兇。但直到故事尾聲，所有人才知道，12隻猴子軍團只是瘋癲幼稚的動物解放團體，跟病毒毫無關係。真正握有病毒在手的，卻是另一個登場次數不多的路人！如果這是偵探劇，早就被觀眾罵翻。但這裡如此處理卻有相當重要的意義：人類終究距離全知全能相去甚遠，偶然的、事前所不可知的、難以控制的意外，往往是最重要的關鍵。誰說兇手一定是主角認識的人呢。我們誰是主角？誰又是配角？誰握有改變世界的力量？都不一定跟「我」有關係。「我」是什麼人？終歸是一個平凡無力渺不起眼的存在。我在這齣世界走向滅亡的荒謬劇中是主角，但那也是我自以為是而已。真正的主角，不是應該是那個散播病毒的人嗎？可又有誰記得他了？沒有！大家以為是12隻猴子病毒，可誰知道病毒根本他媽和12隻猴子無關。人類總是需要鮮明聳動的、立體的敵人作為目標，天曉得真正的敵人有時候只是路人甲！

　　人作夢的季節已經該結束了。有時候我們會說，如果時光倒流，讓我在某某時候做出某某事或某某選擇，一定可以有所改變。醒醒。現實永遠比想像中更複雜、傲慢、難以預知。與其悔恨過去，不如從現在開始，開始盡力做出不致讓自己後悔的事。那麼，也許在世界末日之後的地底下，也能聽見二十世紀的動人歌聲，那撫慰人心的文明光點……。

一○○學年度升大學學科能力測驗．概觀

2011-05-05T16:40:00.002+08:00

時事入題向來是近年大考趨勢，但以大考前十天的新聞主題入題，如此高度即時性的作法恐怕史無前例。這是焦點其一。其二，將作文寫作方向限定在議論表達形式，也跟過去作文出題形制有很大的不同。以往，大考作文慣於以某種開放性的抽象概念賦題，例如「走過」、「如果當時…」、「逆境」等等，當然也是可以透過論說表現，但依循我國例來的閱讀及寫作教學習慣，學生很容易以記敘或抒情模式發揮。此次相對較嚴謹的申論式命題會跌破眾人眼鏡，也是在情理之內。

　　為什麼這次作文考試，會那麼強調學生的邏輯分析和公共意見表達能力，我以為其中有受到PISA國際學生評量計畫的刺激。PISA著重於學子閱讀分析理解，呼應於此，本次學測作文試題「學校和學生的關係」乃進階一步，要求學生推理和有系統地表達意見。這或許正是站在前端的先鋒教育家們所期望的：加強下一代思辯技能，並以這項能力更積極進行公共參與。個人看來，這是非常好的命題立意，也比以往偏抒情的寫作方向更有意義的多。不是說抒發個人情感不好，重點是，個人性的感時傷事往往只限於個人，對總體社會進步缺乏參考助益。公家舉辦的升等大考（從提高個人社經地位的意義來看，升學考試跟公職升等特考意義相仿），在測驗中卻要求考生寫作個人的心情點滴，本來就是件奇怪的事。現在轉向具有公共性質的論說文發展，才說得上是回到涵養社會棟樑的正道。

　　可以想見，從此之後，學校或是補習班的作文教學上，一定會大力強化學生論說或應用文方面的寫作技巧，對公共時事的關切也會更為注重。那會是好的教育發展。相關報導中提到，某名校教師針對論說命題說：「對文筆好的學生不太有利。」顯然是愚蠢的意見。如果我們教育培養出來的下一代，純粹只是些會耍嘴皮子，話說得漂亮卻邏輯不通條理不清甚至內容空洞的「偽文藝青年」，那有什麼用！如果她口中那些「文筆好的學生」，真的因為不擅論說而有所不利，那只說明一點：其實他們的文筆也好不到哪裡去。靠著說漂亮話招搖撞騙橫行街市的歪風應該要被矯除，同樣的，某些只尚文采不重論見內涵的老師也該要重新檢討。

　　那麼，從這次的學測經驗當中，我們可以學到什麼強化教育出版行銷的法門？以作文主題書而言，之前我在國文科編輯組時，曾經有過許多討論，結論是：作文類主題書基本上已是條死胡同，用參考書形式來推銷作文教學難以續行。綜觀各家出版社的作文主題書，真是沒一本賣得好。即使N社出版的《基測作文馬上好》系列編寫品質甚優，老師都讚譽有加，但叫好不叫座，銷量仍是有限。為什麼？第一、各級學校國文科教學時數日減，得多分配進行作文教學的時間極少，詳細的寫作引導根本不可能發生在現行課堂上，所以主題書中再細密的原則指教也是白搭。第二、坊間雖然作文補習班林立，但絕大多數補習班都採取自編講義，作文主題書在此也討不了便宜。第三、作文主題書天生缺乏自學價值，因為不論書中寫作引導編目多細緻，學生自學時如法炮製，要怎麼知道寫出來的文章好不好？還不是需要一個批閱老師！這也是作文主題書最大的難處。參考書形式的作文主題書是行不通的。父母寧願把孩子送往作文班去，不但有老師可以批改文章，有些還兼具安親班的功能。主題書缺乏作文教學上必須的互動和意見回饋，除非跟各大小補習班異業合作共同開發教材，不然作文輔材之路前途茫茫，生機黯淡。

　　我有過一個構想，即是擴大市場面，將作文類主題參考書以社會大眾類書籍面市。這個概念基本上源自於國語日報出版，作家許榮哲近幾個月的暢銷書《小說課：折磨讀者的秘密》。在《小說課》中，許榮哲將構成小說的元素分成十幾個概念，分別引用古往今來的精采小說片段，用說故事的口吻深入淺出地分析小說寫作的技巧，活潑輕快的口吻讓人讀來又不覺得吃力，對作家所提到的那一個個出色故事更是目眩神往。這種既不說教，也不刻意教學的態度，反而更讓一般大眾都能接受，甚至當日常休閒讀物也沒問題。許榮哲的《小說課》得以登上暢銷排行榜，說明只要書寫得有趣，即使是教人寫作文也可以賣。

　　不過若真的要將產品面向大眾市場，競爭對象就不僅是眾教育產品出版社，而是廣大的全台灣相關人文出版體（商周、左岸、聯經、天下、國語日報……），屆時想必競爭是更為遽烈。事前更廣泛的相關書籍版本比較是必要的，新書架構也要有詳細的規劃。這或許是開發作文主題書的少數方向之一，但相信其中的挑戰和收穫值得期待。況且，隨著教育出版市場日益萎縮，朝向社會大眾類書籍市場發展，必然是往後教育出版的重要進路。這一切種種，有待從長計議。

　　除了作文之外，大考現階段，最引人注意的就是時事入題。這次「10天前新聞　學測作文題」的事例，給了我們很多啟示。誠如大考中心主任牟宗燦說的，「時事題中的事件發生時間不是重要考量，題目好不好才是重點。」雖然我們各學科大多已有時事類產品，鑒於本次作文命題經驗，也許出版方在考前30天（20天？10天？），可以發行「大考時事最前線」之類的報刊，以新聞報紙形式推出，搜羅考前近日各種重要的、也許入題的時事新聞，附加可能的出題方向指引和試題類型提示，想必有其賣點。這個想法要付諸實行，需要有各科思路敏捷、辦事麻利的優秀編輯，掌握時事新聞當中的出題關鍵點，即時編輯成篇。作業產生方式也許跟報紙很像，但由於編輯還需要快速地思索大考中心的出題策略，所以在時間掌握上恐怕會比報紙刊印更嚴格。

　　紙本刊行的優勢是容易在學校成為話題，對出版方企業形象建立能有正面的助益，而且可以有短線的財利收穫。這個構想也許受限於既有編印流程而難以實行，退而求其次，我們可以在網站上架構一個平台，提供師生最新重要的時事話題，一樣也附上可能的出題方向指引和試題類型提示。雖然短時間之內不會有什麼實利收穫，但打出知名度後，無疑是為未來產品e化上線通販開拓一條大路。

步向衰朽但仍湧動熱血的魂魄：《地下鄉愁藍調》

2011-05-04T17:21:00.002+08:00

　　也許距離我的出生實在太過遙遠，「垮掉的一代」對我而言是難以理解的世代。我也一點都不會嚮往那種離經叛道的生活。這陣子，垮掉一代文學突然變成書市流行，早幾年有威廉．布洛斯的《裸體午餐》，近日，肯．凱西《飛越杜鵑窩》和傑克．凱魯亞克《在路上》也裝幀精美地被譯介來台。這意味著反叛主流精神的文藝再興嗎？也或許那是一股一直以來隱隱脈動的力量：陳冠學、濱海茅屋、背包客自助旅行、《轉山》與流浪者計畫、棄業……，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我只知道，《在路上》被嬉皮士奉為靈魂經典，多少青年跟著凱魯亞克的輕狂腳步踏上旅程，但《逍遙騎士》道出的失望、失意和失落，可能才是這些行旅的最後落腳處。

　　馬世芳當然出生當代台灣，不過他的鄉愁，彷彿來自於那個激情的年代。越戰和反戰學運、麻藥與性開放、搖滾與音樂節……，他顯然有些著惱，著惱於自己生不逢時，錯過了那偉大搖滾人物輩出的年代（偏偏這些個人物生命極其有限，都在樂手最青春洋溢的二十鋃鐺歲數就意外死去）。《地下鄉愁藍調》所紀錄的，就是專業樂評馬世芳，他對既往種種美好音樂的追想，兼及返照其個人青春歲月的種種熱血與蒼白。

　　乾淨自然的言語文字，很能夠烘托出那屬於青年的意象。可惜的是，書中收錄的各篇散文雜文，應該是因為原先刊載的媒體和時間不同，有時候不同的文章裡會同樣提到同一個話題，當概念重複時，其敘述張力自然就下滑不少。也許作者希望的是文章都以原始樣貌刊行，然而當它們集結成冊時，在同一份印刷品中彼此重疊、干擾的重複概念，我以為還是盡量避免，可修改就修改得好。

　　當然，瑕不掩瑜，這本書還是值得一讀。雖然在我看來，馬世芳那份對顛沛騷狂生活情境的憧憬，其實是種青春期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過的不成熟願望，宛如麻疹一般發作，酒精、菸草、大麻、地下樂團、政治秘密結社、反政府油印刊物……，都存在著難以言喻的誘惑魔力。好像沒有接觸一點，自己就不夠文青、不夠「酷」、不算是活過一遭。但可貴的正是作者這股青春精神。字裡行間，我們或多或少，看到他一樣有童年末日的嗟嘆，對美好歲月失卻不復的傷感，以及搖滾樂很多時候對現世無能為力的事實。然而所幸馬世芳從一而終，即使長大成人，他對音樂的熱情，對偉大樂手的景仰，終始不變。我對於搖滾樂一竅不通，有時候，甚至會覺得那有些嘈雜（主觀來看，如果不明歌詞，工業金屬對我而言只是噪音）。然而馬世芳誠懇、愛好幻想的熱情口吻，確實感染了我：說不定，按圖索驥，把這書中提到的各張經典唱片找出來一聽也不錯。

　　那也是《地下鄉愁藍調》另一個可看性。馬世芳一邊說著這些傳奇唱片和樂手的故事，一邊也把這些唱片拍了下來，配合著文章嵌上圖片，成為一張張珍貴的紀錄照。那都是堪稱精品設計的唱片封套，光看文字不夠，看到這些別緻又滄桑的封套設計，圖文交映，讀來猶是賞心樂事。

　　不要因為看到是在談搖滾就卻步了。更多時候，裡面聊的是關於「青春」這回事。回憶，再回憶。走入地下，也許你也能在這曲藍調演出中，看到屬於自己的鄉愁。

嚴肅主題，商業形式：「駭客任務」系列

2011-05-02T23:03:00.009+08:00

　　有關駭客任務，這套在大眾之間也獲致巨大反響的經典科幻電影，十年來早就被討論到爛，我在這裡再針對故事本身多說些什麼，恐怕只會重彈無數老調。所以僅從個人主觀立場，針對某些可能無關緊要的地方，做些簡單的評述和吐槽。

　　公論意見有時候還是有道理的。電影三部曲連看下來，果然是第一部最佳，重裝上陣次之，最後戰役敬陪末座。只論感官娛樂度，三部大概差不多（第一部有模擬訓練程式和子彈時間、第二部有飛車爆破跟史密斯大軍、第三部則有人類反抗軍男人的浪漫──武裝機甲），我以為其中關鍵在於話題新鮮度、氣氛營造和張力集散。桶中腦理論應用在科幻電影中，無疑是令人驚奇的（雖然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有沒有其他相關電影實踐過，但能造成普世性話題潮流的大概也就這一齣）。《駭客任務》第一部開宗明義，用了紅色膠囊簡單明瞭地，讓觀眾受這懷疑論的洗禮震撼。強而有力的基礎世界觀建立後，後面兩部作再怎麼樣努力，也只能是強調和補述而已。

　　氣氛營造方面，從第一部的人類看到電腦人只能逃，到第二部，尼歐一人幹多一百個史密斯，那場面的情緒差異真是非常大。前者絕望，後者歡樂。可以說，自從安德森先生正式覺醒為救世主尼歐以後，駭客任務世界的情節張力就開始層層衰減。雖然「現實世界」猶然是一派的蠻荒、黑暗，但「母體世界」的耍帥演出，始終在劇中佔有極大比例。而事實上，華卓斯基兄弟也沒有將「現實世界」的悲慘特別突顯出來。我們只知道反抗軍會被烏賊機器人追殺（誰讓你們要反抗呢）、現實世界的飲食品質很糟糕，如此而已。但我們在第二部中看到的最後自由城市──錫安，有的是比活在母體世界的「我們」，更豐沛浪漫的生命活力：普遍暖色系的燈光，人民對宗教、預言、和救世主的強烈信念，男女之間如青年音樂節般奔放地熱舞和交媾……等等，難道不是另一種幸福光明的生活（儘管絕大多數人在電腦機器的環伺下，一輩子只能在錫安城生活，宛如被電腦圈養的家畜般──而故事卻也沒有把這點特別突顯出來）？到了第三部，錫安城的最後防衛，狀似絕境沒錯，但在這裡，導演節奏掌握力不足的問題又再出現：烏賊和武裝機甲之間的攻防片段太過冗長，畫面單調，看了讓人直喊無聊。

　　華卓斯基兄弟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愛耍帥，耍帥卻又缺乏開創性。《重裝任務》耍帥到有剩，然而Gun Kata武術表現前無古人，後啟無數來者，創造意義非凡。「子彈時間」也是一樣道理。可惜駭客任務系列中，不只子彈時間，還有滿滿的老梗動作場景。第一部，尼歐跟莫斐斯的武館對練，對我們東方人來說算不上特別，看在老外眼裡該蠻新奇的，考慮到文化接近性問題，導演這套練功老路還算情有可原。然第二部卻是飛車追逐爆破飛車爆破再爆破──還以為我在看賣靠北的電影了。而且，導演他們難道都不覺得：讓一身勁帥黑酷裝的基努．李維，用超人pose在空中飛來飛去，感覺有點遜？第三部的末世大戰就如我前段所言，冗長，單調。而最後只靠尼歐一人解決掉所有的戰爭，錫安城奮戰的意義更是付之闕如：幹嘛他們之前還要這樣打得要死要活呢？

　　事實上，至少在第一部中，華卓斯基兄弟的情節調度是好的。透過層層事件的轉進，認識、鍛鍊、追捕、逃亡、救助、死鬥、窮途，直到最後劇終前十分鐘五分鐘，安德森才終於覺醒為救世主，擊破強敵史密斯只在轉眼間。張力就在這裡！如同《七龍珠》那美克星球篇，情節一路累積，最後決戰，孫悟空才成為超級賽亞人，打倒佛力札一樣，最高潮留到最後準沒錯，剩下的只是服務觀眾的表演而已。後兩部的飛車追逐，和冗長的戰爭場面，我只能認為那是導演的商業考量。畢竟多數人進電影院，圖得還是聲光特效和感官刺激，娛樂的享受。而那些鏡頭是不是有必要，都不是重要的問題。

　　吳宇森顯然是華卓斯基兄弟動作電影的重要啟蒙者，駭客任務片中到處都是典型的吳式暴力美學展現：極慢動作鏡頭的飛身連續槍擊，轟射不盡的鎗火、彈殼、硝煙粉塵、大衣翻飛特寫、槍林彈雨下也毫末未傷的俊男美女主角……，只差沒又有教堂和鴿子了。將這種慢鏡槍戰概念推到極致，才產生了子彈時間。但如同賣靠背風格的飛車爆破鏡頭過多，吳式槍戰於駭客任務裡也是過於氾濫冗長，看了叫人巴不得祈禱尼歐跟崔妮蒂手中噴子趕快彈藥用罄。

　　而就算把子彈打光，憑手腳功夫好了，本片也沒能特別引人入勝，特別是當你看過《重裝任務》的Gun kata，只會覺得駭客武打流於形式套招。也許因為導演對東方神秘武術風格的執念，袁和平在其中設計武打套路，有過多多餘的耍帥動作，和慢節奏的柔拳形象。那根本就不能稱作是賭上死生運命的戮戰，充其量只是不甚漂亮的演武而已。速度張力不足的問題，總是靠特效挽救。雖然不能否認特效很精彩，某些特效其實看多了反而會覺得有點蠢，如果還加上一些很蠢的對白就更糟糕──偏偏這在劇中卻時有所見。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第一部中，莫斐斯跟史密斯的小公寓決鬥比較有可看性：壯漢莫斐斯對上操西方搏擊風格的史密斯，才有那種拳拳到肉的感覺。《重裝任務》槍型當然是做作到不行（應該說：我們無法想像，將戰鬥行為一切動作都做到最精確的系統化之後，真的能夠那麼帥氣嗎？），但他近乎機械般精準的力道頓點，和淋漓刺激的速度感，都為武打帶來種種別開生面的張力。光論打鬥爽度，駭客拍馬也及不上重裝（你說尼歐對一百個史密斯的無雙戰？那邊分明是搞笑段。一堆雨果．威明從街頭巷尾擠出來要揍尼歐，看起來真的是非常白痴）。

　　既然都要拿來跟《重裝任務》比較了，主角演技的等級差異就不能不被注意。和克利斯汀．貝爾大膽纖細的情感表現相比，基努．李維的演技簡直等於沒有。當然，這很大一部份是編劇問題，不過基哥沒有能表現出尼歐在作為一個救世主，或是一個普通的為愛所苦的人之間，那複雜的掙扎形貌，也是事實。說是編劇問題，主要在於祭師被寫成一個太厲害的人物，一切故事發展都在她的掌握下（最後也是她自願被病毒史密斯同化，導致母體世界面臨崩潰，才令機械造物主不得不跟救世主交換條件達成和平協定）。莫斐斯一行人變得只以祭師為依歸，缺乏自己開拓現實的信念（或者說，他們的唯一不移信念就是「相信祭師」）。當這些主角們的信心不是來自於自我，而是別人（的預言）時，他們頓時就失去了許多作為一個獨立人物的魅力光彩。雖然這也不能怪他們：從虛偽但和平的母體中甦醒之後，放眼所及無處不是世界末日的場景。在真實和虛幻當中不斷被拉扯的他們，所能夠相信的極其有限。尤其不能相信自己──因為他們已經被自己的感官欺騙了數十年，在母體裡。

　　所幸我們還有強大的反派值得期待。雨果．威明演技真是沒話說，史密斯探員的瘋狂、乖張暴戾、酷愛冷嘲熱諷又不願意服輸的倔強……，一個自我意識高漲的電腦病毒，形象是那麼的鮮明立體。在第一部中，還是電腦人的史密斯也這麼演，那情緒可能有點太過外放（當然，這也可以視為他程式之所以會變體的前兆）。第二部以後，轉變（進化）成病毒的史密斯如此表現，倒是絲絲入扣了。如果少了精靈王愛隆，駭客任務必定張力大減。從劇情來看，史密斯的角色定位顯然也比尼歐要來得更重要。要知道，從終末世界大戰之後，前前後後已經有過五個救世主了（尼歐是第六個），自由人類最後的城市錫安，也被摧毀（reset）了五次。如果沒有病毒史密斯這個變數，尼歐恐怕還是只能重蹈覆轍，繼續錫安毀滅與重生的輪迴。從這點來看，要把史密斯視為本作的真主角，其實也不為過。

　　這麼說其實有點倒果為因了。畢竟，「病毒」史密斯之所以誕生，是尼歐覺醒為救世主之初，破壞「程式」史密斯時發生的意外。可以說有光就有影，救世主尼歐開始他的神話之路時，卻同時也創造出如同破壞神般的他的宿敵。但比起表情有限的基努．李維，我更樂意把有著精彩詮釋張力的雨果．威明看作主述者，那反而還更令人投入其中。

　　駭客任務，世界觀非常地壯大、嚴肅，從這當中可以再延伸出來的番外故事不知凡幾（所以也才會有動畫衍生作品《The Animatrix》）。可惜，我以為華卓斯基兄弟為了商業院線考量，也可能是為了他們某些個人趣味，三部曲電影一路看下來，其實相當粗糙。如果能夠去蕪存菁，省略一些多餘無謂的動作場面，根據世界觀多增加一些討論和對話，刺激觀眾思考（例如像第二部，最有看頭的就是尼歐跟造物主，在真理之門後的對話了），一定是一部更值得流傳下去的史詩。而今，木已成舟，除了子彈時間之外，沒關係，我們還有史密斯。

困境．教科書出版

2011-04-22T16:44:00.001+08:00

目前國內國高中教科書編撰要想求新求變，最大困境仍來自於「升學考試領導教學」的現狀。

　　本質上，基測或學測的評量方式，主要為檢驗學生對學習內容的理解程度，理應是種活性化的考選機制。但聯考時代的傳統思維並未跟革新的制度一起轉變，遺存下來的，是過去帶著學生應付聯考的填鴨老師群，和對聯考充滿戒懼、對教改充滿不信任的家長們。其所生養教育的下一代，自然沒能感受到教育改革的好處，反而被逼迫著不斷填鴨那所有的「多元」知識，以免跟不上其他孩子：因為每個孩子都是這麼做的。讀各個版本教科書的差異內容，寫各個版本參考書的試題，上各種補習班拿一堆八成派不上用場的才藝證明……。我們所有編製教科書參考書的出版社，只好盡可能編寫大多數老師都信賴（習慣）的內容，只放有標準答案的選擇題（為什麼應該要增加開放性的問答題？因為可以刺激學生思考、增進理解能力。但老師會說，反正現在考試也不考問答題，學生不愛作答，老師嫌批改麻煩，你放這個「沒有用」）。為了迎合主流市場，各版本教材內容趨同性越來越高，漸漸失去多元教育的初衷。

　　多元教育的初衷是什麼？就是改變原先統編制教科書全國一本的僵固教學狀態，以審定制開放民間課本編製，透過多家良性競爭的圖書撰寫突出各自特點，達到學習選擇多樣化的結果。但由於教材選擇權的掌握，把持在那些所謂「富有教學經驗的老師」手上，可能是基於刻板印象，也或許是因為惰性心理，大多數選書教師不約而同傾向傳統部編本的內容。結果，出版社能變化花樣的，就只有形式而已。湯一鍋都換掉了，那味古板藥引卻始終沒變，因為消費者（老師）就偏愛這一味。
　　
　　除了老師家長心理適應不良外，教改還有一大困境，即是過多政治力的干擾。其中最惡名昭彰者就是愚蠢的議價制度。審定制教科書辦法的執行，雖說是開放民間市場參與教學用書銷販，時至今日，除了開啟正版輔材的活路之外，教科書編撰經營可說是別無他利可圖，甚且總是蝕老本。為什麼？因為教科書並非交給生產端自身，根據合理的商業損益計算來公告定價，反而議價是由責承縣市政府輪流決定。為了爭取民眾短視的選票，各負責政客只知道將教科書定價壓得比上次議價結果更低，完全不考慮出版社的成本問題。至今已經有五個縣市輪流主辦過，「截至目前為止，可以看出一個奇怪且不合理的現象：後面主辦的縣市不論在計價結果上或議價須知規定上，都比前一個縣市要便宜，不管當時物價是不是已經提高？紙張原料是否漲價？學生數是否降低？因為主辦縣市初接辦時，總會出現有決定權的人物表達『只要比前一個縣市便宜就好』這種未充分考慮『計價公式』是否合理的裁示。所以，從最早的90學年度開始到現在，教科書價格只剩下三分之ㄧ，許多人憂心教科書的品質，不是沒有原因，不是沒有道理的。（張益仁，2010）」

　　當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因為議價制度的追趕而喘不過氣來後，多元教育改革的真意終於完全喪失。小間一點的出版社常只有單科出版，在缺乏完整生產線的情況下，其經濟實力極難忍受這些來自政治壓力的無恥剝削，也只好一個接一個從教科書市場抽手。剩下的幾間規模較大的出版社（通常指南一、翰林、康軒，也就是俗稱的「NHK」），在教材編製上當然還是竭盡可能的用心，但由於教科書幾乎是以成本價拋售，無法獲利的情況下使得公司資源有限，自然很難給予教科書內容做更多精進的空間（例如透過廣泛的試教檢驗書籍內容的合用度）。加上教師們對部編本的古板信仰，使得編者在內容上可出的新意實在侷限太大。要想真正實現多元教改的精神，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撇除眾多老師家長對傳統教育頑固信念的因素不提，大概還有兩點需要從制度根本去改變。第一、取消（或是修正）現行的教科書議價制度。政客們一味爭取廣大家長的選票，卻忽視出版社的利益與貢獻，只知道一再沒有道理的削減書籍價值，顯然違反社會正義原則。當不公平的議價制度被消除後，各出版社才能有更充足的資源來研發、來創新，以期做出更好的產品。至於教科書價格，可以由出版方與聯合校方自行議定。雖然早期統編制時代遺留給家長「教科書非常便宜」的印象，限制了定價發展的空間。但只要讓家長老師們認識到，現行教科書不管在選紙、印刷以及其他硬體條件都比從前優異得多（或是從經濟環境變遷角度，說明原物料成本節節上漲的事實），價格的議定上應是很有彈性的。至少不要淪為政客打選戰的工具，徒做犧牲籌碼。

　　第二、提供參與製作教科書的出版社經費上的補貼，鼓勵民間出版社參與教科書編製。當教科書編輯市場重新活化後，多樣的教材競爭才符合多元教育的概念。當今對書商只知剝削、不知鼓舞的政策，完全就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心態。針對這兩點做改進，應能對教改的巨大計畫起到一些正面的化學作用，也更有利於我方在教育出版品上的精進作為。當然，其中補貼程度也要有所拿捏，並根據編製成果評鑑再決定是否續行補貼，以避免如同電影輔導金一樣，遭到投機的不肖工作者濫請濫用。

　　至於，要怎麼樣才能促使進行這些改善教科書編審的流程？只能說有關政治操作的過程真是不容易。也許應該聯合所有教育出版業者連署請願，將訴求呈報中央；或者透過政界有力人士的幫忙，推動辦法的修訂。雖然，局面既不理性，也不樂觀。看，為了拉攏選民，教科書又要降價了。油價持續在漲，紙價也不斷上揚（十年前，一冊普通漫畫單行本定價60元；現在都要95元了），教科書價格卻可以強迫降低，為什麼？民間負責編撰企業自負成本，政府根本不痛不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