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面也許確有個亡魂鬼影不散,但看來看去都不見黑獄,原英文劇名《The Third Man》怎麼能被翻譯成《黑獄亡魂》,真是令人納悶……。)
「在義大利,在博爾吉亞統治下的30年間,那裡有戰爭、恐怖、謀殺、流血事件。但是他們孕育了米開朗基羅、李奧納多.達文西和文藝復興。在瑞士,他們有兄弟般的友愛。他們有500年的民主和平,可是他們創造了什麼呢?布穀鳥鐘?」
故事發生在二戰結束不久的奧地利。美國的通俗小說家霍利.馬丁斯因為生活經濟陷入危機,應在維也納做生意的朋友哈利.萊姆之邀前去投靠,初到異地卻驟聞好友意外身亡的訊息。哈利下葬後,馬丁斯從同在喪禮遇到的聯軍警備隊卡洛威少校口中聽說,哈利是個違背道德良知的黑市操縱者。一心試圖捍衛好友名聲的馬丁斯開始與當地的哈利好友們接觸,希望真正了解這個往日同窗,卻在偶然間發覺哈利車禍意外事件內情並不單純,而那被隱瞞的真相也帶著死亡威脅,從馬丁斯身後逐漸追趕迫近……。
一向慣於描寫正邪對立、懸疑、謀殺、官兵抓強盜等大眾懸疑故事的通俗作家,捲入如同通俗小說情節的犯罪陰謀,是這個故事構想巧妙的開始。馬丁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成為自己筆下的私家偵探。這看似幻想浪漫的身份變化,卻是對他現實貧乏生活的傷害,也是對通俗小說羅曼蒂克情節的諷刺:儘管偵探身份的馬丁斯抽絲剝繭逐漸發掘事件真相,宛若律法正義的看守人,回歸日常生活面,小說家身份的馬丁斯人氣零落不足以賴版稅維生,又屢遭嚴肅文學界唾棄鄙視,生命尊嚴面臨挑戰。另一方面,偵探活不但不如通俗小說快意,反而讓他痛苦地看到好友墮落枉法,被迫做出友情與公義二選一的抉擇,最後更無緣抱得美人歸。生活的苦悶空虛,導演卡洛.李(Carol Reed)藉由馬丁斯的維也納紀行,具體而辛辣地表達出來了。
不但主人翁身份的交錯對照值得關注,異常情境的時代背景也饒富趣味。戰火方歇,歐洲地方百廢待興,維也納基於同盟共同管理協議,被劃分為美英法俄四個託管區,雖然同為盟國,由於種族語系和領導的差異,往往各區劃地分治缺乏有效溝通管道。黑市交易等犯罪活動就利用分區治理的無形障礙為掩護,在水面下暗潮洶湧。本劇創作年代在1949年,距終戰時程未遠,原作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緊扣其所處年代的情境脈動,用複雜的現實素材架構出有條不紊的精彩情節,不愧小說大師名號。
劇本出色,導演連續影像構成的嫻熟工法更是令人目不暇給。片頭開始,配合著輕快詼諧的吉他絃音,卡洛威少校以旁白方式碎念,有關於維也納這座城市目前(戰後)狀況:黑市盛行、軍人執法、分區管制……,他劈哩啪啦講得很快,搭上同樣快速剪接的、相應畫面卻能很快會意。我們看到手腕上套好幾隻錶的古董錶商人、萊茵河面的浮屍(卡洛威說:「你要知道,他們沒法像『專業人士』那樣混得游刃有餘」)、各國士兵踢正步行禮、各國不同拼音文字寫成的託管區告示、被炸了一些的市容……,只要一分鐘,少校就精準俐落又不失趣味地讓觀眾明白故事舞台維也納現況。同樣是不連續畫面快速剪接,其應用在最後地下水道警方追兇的橋段,不同角度不同方向軍警奔行而至,急切的軍靴跺地聲、水花嘩嘩激濺聲、嚴厲的德語口令,營造出的是讓人喘不過氣的緊張氛圍。在色彩控制方面,卡洛.李還掌握到黑白影像注重光影反差的原則,透由光度強弱微妙變化影子深淺長短,有效支配畫面對觀眾形成的情緒。特別像是逃亡、追捕場面,在暗夜的古都維也納市街上、或在地下水道,人們因為鹵素燈光照而拖著長長的影子,影子像更多的追捕者一樣,穿過層層巷弄重重屋牆,就要把觀眾淹沒。
《黑獄亡魂》還有一個相當獨特的安排,就是大量單調旋律的音樂使用。前面說到開頭的輕快吉他絃音,在片中幾乎不間斷地播出,佔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時間都聽得到八小節音符重複。雖然很快就能適應,但那白痴兮兮的錚錚錚聽久了實在覺得有點煩。看到後來才知道導演用心良苦:當不停的音樂乍然而止,場景張力自然能在瞬間提升到最高,緊張情勢於此情境一觸即發,彷彿賴以維生的氧氣突然被抽掉,令人簡直喘不過氣來。
如此出色電影仍讓我感覺有所缺憾。也許是限於片長設定,劇中惡徒從曝光到收拾的鋪陳顯然有所欠缺,好像前不久才不慌不忙侃侃而談自利式犯罪思想的法外之人,十五分鐘後就被追得落荒而逃窮途末路,風流盡失的破格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雖然最後好幾個鏡頭都非常精彩,卻改變不了前面分明膽大心細組織計謀嚴密的智慧型反派突然腦殘的事實。當然,也許就算是最壞的惡棍也會因為情感因素而產生破綻,但很難想像一個冷酷到販賣假盤尼西林殘害無數婦女兒童變成植物人還無動於衷的惡劣人物,最後卻因相信朋友而掉入警方設下的局裡。收線缺乏更合理妥善的情節安排,是《黑獄亡魂》美中不足之處。
儘管如此,這仍是絕對值得一看的黑色電影傑作。不只是因為懸疑情節、歷史文化、燈光攝影、張力氣氛而已,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在劇中極強烈存在感的演出,更是讓我們跟著馬丁斯腳步去找到「第三個人」的好理由。而雖然是年代久遠的黑白片,但其機智而饒富興味的對話,即使是現在,相信大多數觀眾也不至於感到沉悶無聊吧。
2012/2/27
2012/2/22
次文化電波爆射不止:《跳躍吧!大同萌會》
很久沒有完整長時間發文了,且簡單聊一下韋宗成近日出版的《跳躍吧!大同萌會》。
我對於國人漫畫沒有什麼特別想法,不論其興衰勝敗,都僅僅站在「只要能娛樂人、感動人的都是好作品」的立場,挑自己有興趣的來看。理性支持當然要緊,國粹主義式的偏愛護航卻不是讓其壯大的方法。在標榜國人漫畫創作園地的月刊《挑戰者》推出後,雖然沒有零用錢,我把午餐便當費省下來,從創刊號開始約持續購買了一年半左右(還曾經畫圖寄回函去打氣),之後也沒什麼特別理由就停買了。現在回想起來,誘因不足佔了很大的關鍵。雖然只買不到二十期,我自認每一本每一單元都認真讀過(好歹割捨飯錢買的,不看浪費),印象中連載漫畫類水準落差很大,其中梁紹先的《天國之門》和林迺晴的《飛行俱樂部》是我認為最棒的連載;文字類單元大體不過不失,事隔多年卻只想得起東野圭吾〈名偵探的守則〉--而之所以印象較深,還是因為我不喜歡該單元過於嘻笑怒罵的風格。
畢竟一直都缺乏吸引消費者持續下手的決定性要素,《挑戰者》艱苦撐過一段時間,後來似乎也停刊了。在日本創作漫畫如此爛熟的當代,始終未能形成完整產業運作結構的國人漫畫顯然難以發展(現在能形成如日漫流行風潮的線上華人漫畫家,我只想得到《火鳳燎原》的陳某--而他老兄還是香港人),國人漫畫期刊休載或許是預定中事。值得期待的是,最近一兩年來本土連續漫畫家(非四格漫畫)又有再冒出頭的趨勢,包括文建會補助的CCC創作集內容畫家平均水準之高也令人驚訝。另一端則有大眾路線的未來數位,其中韋宗成該是特別值得注意的創作人。
不知道是肇因於網路資訊流通發達還是同人誌即售會的風行,「惡搞」儼然成為現代次文化中的主流之一。而漫畫家韋宗成正是箇中好手。《馬皇降臨》用港漫誇張的劇畫風格畫台灣政壇爭霸史,《冥戰錄》似乎更厲害,連媽祖林默娘都搬出來變成魔法少女了。而最新發刊的全一冊漫畫《跳躍吧!大同萌會》更是惡搞孫文建立民國(萌國)的戲仿(parody)歷史之作。某方面而言可說是根據史實,強化「中山先生是個蘿莉控」的形象,徹頭徹尾顛覆國父刻板觀感中的嚴肅剛正,令吾輩不禁驚嘆孫逸仙博士真是品味獨到(?)。
漫畫中,與孫文同時代的人物陸續有來,只是個個形象大破,然後取了諧音名:孫玟、黃星、涼啟超、章太研、袁士凱、娜拉蘭兒(葉赫娜拉氏,慈禧老佛爺)……,萌治天凰(明治天皇)還成了水手服長髮美少女!閱讀這部漫畫的主要樂趣之一,就在於你我曾經或熟悉或只是模糊有個印象的歷史名人,每每出人意表的外貌和性格,以及穿插歷史事件的調侃(萌治維新、公車尚酥……)。但一方面這或許也會成為推廣上的障礙:將同盟會革命用達人秀歌唱比賽來表現,確實是跌破眼鏡的出色創意,但畢竟各人漫畫裡的樣態與歷史形象天差地別,對於東亞近代史缺乏基礎認知的少數讀者,恐怕有時難以領會當中諧擬的趣味。
時事趣聞的逗哽運用也有相同隱憂:達人秀、蘋果日報、AKB48、關鍵時刻劉保結等等,的確都是具備高流行度的話題,化用在這歷史戲仿漫畫中,畢竟還是隔了一層再創作的膜,有些笑意來得直接,有些需要稍事咀嚼方能會意,有時更看不出所以然(誰能告訴我漫畫中「哥老會」的春哥與曾哥哽在哪裡……)。加上動漫畫元素中,如「巨乳」或「蘿莉」等次文化萌信息在劇中不斷被提起強調,從這種毫不顧忌接收資訊大眾反應的創作思維來看,其實韋宗成的全一冊漫畫,在精神上更接近如VIVA專著惡搞的同人誌,商業氣質反而不強。
我不確定韋宗成路線對於本土漫畫發展是好是壞。題材貼近國人周遭生活環境一向是本土漫畫能夠有別於主流日漫的最大特色,但韋宗成的諧擬模式實在有點瘋狂,可以說是加入美少女元素、去掉屎尿嘔吐物的《搞笑漫畫日和》。核心漫畫讀者讀著多會覺得有趣,一般大眾看過後卻可能對OTAKU形成更奇怪的印象--儘管這印象中恐怕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理解不清的偏見。
就算我說是這麼說,但--管他的咧!如果創作還要綁手綁腳顧慮婦幼團體味道人士的非理性指責壓迫,那不如什麼都不要寫不要畫不要唱算了。今天只因為動漫畫在台灣是創作弱勢族群,隱憂顯得更大。但不能否認的是,韋宗成的漫畫確實有趣,而且並未渲染暴力或色情--雖然有些怪電波。而其高穩定度的作畫和符合主流偏好的畫風,更有助於同好流傳(普遍國人漫畫多敗在作畫穩定度。林迺晴則是非主流偏向兒童漫畫的畫風,雖然故事有趣,讀者仍舊有限)。更重要的是,看得出來:韋宗成畫漫畫畫得很快樂。現時本土漫畫創作前程未定,大眾對ACG仍存在負面刻板印象,但看到像是林迺晴、韋宗成等快樂而用心畫漫畫的創作者在線,不禁讓人也樂觀了起來。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跳躍吧!大同萌會》竟然標上了輔導級,看來出版社方面也是很小心呢。只是那個輔導級標章只印在書腰上,拿掉書腰後封面是乾淨的……,未來數位,幹得好!
2012/2/4
《火影忍者》:關於人物
「我想證明,即使不會使用忍術和幻術,也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忍者。
--而現在,就是我貫徹忍道的時候!」
-李 洛克
至少從山田風太郎以來,說到「忍者」,總是十分強調血統和天賦。像是《甲賀忍法帖》小說中,就有為了讓家族密傳的忍術得以流傳,而使族人近親相姦、產下無數畸型兒病癆鬼,只求其中一個孩子可以繼承異能的摹畫。獨門的力量被視為血族的證明與驕傲,沒有背景之人在忍者世界根本分不了一席之地(瀨川雅樹的漫畫改編雖然有關暴力與忍術的刻劃精緻到位,獨缺這份病態狂氣)。《火影忍者》同然,絕大多數角色承其親代姓氏,各懷異稟。其中卻有一位少年孑然一身,不但沒有讓人出乎意料的家傳祕術,甚且對於掌握五行元素的忍法更是一竅不通,那就是師承體術達人阿凱、總是滿懷熱血與鬥志的小李。
李洛克
小李初次登場的時候,恐怕沒有一個讀者會懷疑,這八成是個搞笑角色:誇張的墨綠色緊身衣、誇張的西瓜皮髮型、誇張的大圓眼濃眉毛,在少年漫畫史上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雖然一開始驚人的身法和速度說明其強者定位,誇張的外表加上誇張的言行仍使小李一時難脫丑角標籤。直到中忍考試第三場試驗,當他對上砂瀑我愛羅的那場戰鬥,讀者才徹底改觀。
我愛羅的力量絕對壓倒性。體內寄宿尾獸守鶴的他,無論在防禦或殺傷力方面都令人絕望。但小李仍然相信自己有機會能夠戰勝,只因為他始終鍥而不捨的努力,終於成為讓阿凱老師「帶著笑容看著的厲害男人」。「老師帶著笑容看著我……,光是這樣子,就能夠讓我復活了。而且會變強,甚至還會變得更強!」打進忍者學校以來,各方面成績始終吊車尾的小李,不但忍術和幻術都不會,就是體術也比其他人差勁。儘管如此,小李卻不放棄成為忍者的夢想,比別人多付出數倍時間鍛鍊體術。在這過程中小李也曾經懷疑,血統、天份什麼都沒有的自己,真的能透過努力有朝一日迎頭趕上日向家的天才寧次,讓眾人刮目相看嗎?阿凱告訴他,可以的,從前阿凱也是個吊車尾的忍蛋,現在卻已經能夠戰勝從小就被稱為天才的卡卡西,靠的就是不斷努力努力再努力。阿凱彷彿從小李揮汗奮鬥的身影,看到過去的自己。
如同阿凱所說,小李他辦到了。透過日夜不停幾近自殘的苦修,小李將體術練到他那個年紀所能達到的頂點,更在那之上,以「八門遁甲」超越極限,將原先有明顯戰力差的我愛羅逼至絕境。即使不會忍術或幻術,也不再會有人說他是個不夠格的忍者,全場驚愕與屏氣凝神的注目說明一切:他已經叫人刮目相看。
這是《火影忍者》中最熱血勵志的動人章節:如同你我一般平凡、甚至比一般人還要差一點的少年,藉由刻苦奮發終於贏得認同。當中奮鬥不懈的精神,正和之後三忍之戰時,自來也與大蛇丸的對話遙相呼應:
大蛇丸:「忍者的才能取決於一個人是否能夠學會並且使用這世上的所有術。因為忍者就是指--使用忍術的人。」
自來也:「忍者的才能和這種事情沒有關係,你還不懂嗎……?
忍者是指--能夠忍耐的人。」
大蛇丸:「我們的見解不同。」
自來也:「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忍者最重要的才能,並不在於自己會使用多少術,重要的是--絕不輕言放棄的毅力。」
即使奧義「裏.蓮華」被破解、全身筋肉斷裂、手腳被壓碎、力盡失去意識,長久以來的努力早已銘刻在身體裡化為無形記憶,讓小李即使面對不可能獲勝的敵手卻又再站了起來。一直都笑著堅強地守護小李的阿凱老師,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
「小李,你……,你這傢伙……
即使失去了意識,你還是想證明自己的忍道……
你已經……是個偉大的忍者了!」
阿凱老師哭了,讀者也哭了。不是為了無法擊敗強敵感到不甘心,而是因為小李他至死不棄的毅力真正感人。即使小李是如此慘烈的敗戰,我們也忍不住要相信自來也對於忍者的看法、相信阿凱老師對小李的寄望、更相信小李永不屈服的鬥志,使他終究成為一個偉大的忍者。
可惜,作為最貼近平凡大眾感受的人物,有關小李的故事目前就僅止於此。雖然經過綱手治療,一度傷殘的小李又得以重回忍者戰場活躍,然之後的火影忍者故事主軸是宿命交織,纏蜷歷史因緣和憎恨咒詛。沒有血緣背負、沒有國讎家恨的小李,最多只得以助拳人身份串場,難再有更深度的成長劇情發揮,令人頗感扼腕。不過我以為,在第二部中大出鋒頭、形象跟小李如出一轍的阿凱老師,不妨可視為小李的完全型。就算不再加筆插曲鋪敘小李後日心路,也如預見他未來熱血帥氣的樣子--畢竟他們師徒真的是那麼相像。
「努力」本是《火影忍者》的核心主題。故事開始,主角漩渦鳴人也是個吊車尾,透過不懈怠與老師和夥伴切磋修煉,才逐漸能獨當一面,成為眾人認同的忍者。同樣在中忍考試中,鳴人以原本最不擅長的變身術,騙過被稱為天才的寧次眼睛,進而將之擊敗,這段吊車尾戰勝天才的戲劇性故事,直接強烈呼應這奮發向上的志氣。然而,在之後故事格局益發擴大,敘事路線也隨之轉向,有志竟成的主題於是到此為止,取而代之是因為仇恨而造成的無盡傷害,以及如何在這些傷害之後,求索完全和平之路的宏觀意旨。
此番轉折有得有失。原先單純而激勵人心的故事不再,反趨向人與人之間胸懷憤怒相恨相殺的陰暗心理刻劃,恐怕部份讀者難以接受。但別忘了:主角之一漩渦鳴人本就寄宿著象徵災禍的九尾妖狐;主角之二宇智波佐助則身負滅族之恨深仇似海。後續如斯發展,可說是火影世界擴張為長篇故事的必然率。兩人都天生兇命纏身,其中一個走上至絕黑暗的不歸路,一個卻能成為和平未來的光明寄託,此番南轅北轍的命運分歧,就是自從終末之谷決戰後的最大可看之處。
漩渦鳴人
由於體內封印著魔獸,鳴人從小就被村人疏遠、被厭惡,總是孤單一人。也由於九尾在他體內干擾查克拉正常流動,使鳴人連最基本的忍術變身術都學不好,在學校備受嘲弄。一無所有的他愛惡作劇,只為引起他人注意。表面開朗的鳴人內心有說不出的孤獨苦楚,所幸伊魯卡老師拯救了他瀕臨崩潰的心。伊魯卡從小父母雙雙死於九尾之禍,孤苦一人長大的他比誰都明白寂寞滋味。他知道鳴人也是如此,是以可以付出最真誠的關懷,藉由溫暖的眼神認同,使鳴人走上忍者的正道。
儘管伊魯卡老師在後續章節中,已少有登場的機會,但他無疑是型塑「漩渦鳴人」這個人最重要的精神導師之一:因為伊魯卡感同身受的淚水,讓鳴人學到可貴的同理心,使他不再自怨自艾,能夠推己及人地去體會別人的痛苦,進而守護一切身邊重要事物。同樣封印著魔獸的我愛羅沒有如此機緣,反而自幼就被親父推落絕望深谷,只能用魔物的力量武裝實際上無比脆弱的自己,獨活在荒蕪萎縮的小小心田。直到鳴人告訴他更美麗堅強的生存之道,才終於走出自恨恨世的牢籠,正如同當初伊魯卡帶著鳴人走出孤獨黑暗一樣。
也許是為了補償鳴人太過悲慘灰暗的童年,其成長一路跌跌撞撞,卻總適時得獲良師益友拉他一把,使他越來越好:伊魯卡老師教給他同理心的溫暖;卡卡西老師讓他認識到夥伴的重要;自來也不但給予如祖孫相處的家庭關懷,更以生命為代價讓鳴人體會忍者的生死之道,和他必須克服的仇恨意識;同遭喪師之痛的鹿丸告訴鳴人,關於他們這些被留下來的人應盡的責任,和務必流傳下去的未來希望;殘留在鳴人意識當中的父親說出他對於自己孩子的信賴,母親也說出她對自己孩子的深愛;殺人蜂使鳴人擁有勇敢面對自己內心卑鄙醜陋一面的力量;宇智波鼬更讓鳴人再明白,即使獲得力量,也永遠不要忘記夥伴--一個人的力量有其極限,唯眾人同心齊力,才能爭取真正幸福的和平。身教言教一點一滴,都成為鳴人之能夠無所畏懼的堅強後盾。
如果沒有這種種心靈支持,鳴人恐怕早已潰滅為魔獸。面對帶來窮盡痛楚(培因)的長門,封印的仇恨(九尾)一度爆發,在靈魂之湖上,苦惱的鳴人敗給九尾的怨仇之力,從崩裂的腹肚封印中流淌出漆黑的憤恨之血。那一刻如此深重絕望,幸而第四代火影及時拉了自己兒子一把。雖然時間匆匆,波風 湊對於孩子的思念和認同確實傳達到鳴人心中,讓他能由苦界底層重新站起。沒有仇恨的和平要如何創造?鳴人確實還無法回答長門的問題。但他至少知道長門的作法不是正確的:仇恨將製造更多仇恨,呼喚每個人心中的九尾,讓人們都變成披著復仇外衣的怪物。眼前的長門是殺師仇人,鳴人想起親如父兄的自來也和卡卡西,說什麼也無法原諒。但當拳頭揮出之時,自來也言猶在耳的教誨讓他停了下來:
鳴人:「……好色仙人說過,他相信:人們能夠確實互相理解的時代會來臨。」
長門:「……!」
鳴人:「當我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只覺得他是隨口說說。他說要交給我,用自己的方法去找答案。我覺得那就像是他認同我是他的徒弟,所以我很高興。
現在,我終於了解到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長門:「但你應該還是無法放過我。並不是隨口說說就能夠放過一個人,人的感情沒那麼不值錢。」
鳴人:「沒錯……,你說的對極了。」
長門:「自來也老師說的是跟不上時代的理想主義,跟現實實在差太多了。你不是說要打倒我,讓忍者世界得到和平嗎?
即使那只是個理由,而且那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復仇,如果那是你的正義,也沒關係,……因為你並不是神。
你看到這樣的現實,還能夠相信自來也老師說的那些可笑的話嗎?」
鳴人:「……當我知道你是好色仙人的徒弟時,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情:你們身為他的徒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知道你們跟以往那些『曉』的成員不同,並不是會享受殺戮的人,我根本就不了解你們。
我想聽聽你們的事情,再來找出答案。」
鳴人聽過長門述說曾經發生在雨忍者村的悲劇後,了解長門之所以仇恨的理由。同理是一回事,心中已種下的憎恨依然無法忘懷。正如同長門所言,人的感情沒那麼廉價。但是,「好色仙人還是相信我,並且把這件事情託付給我,既然這樣,我就必須相信好色仙人相信的事情--這就是我的答案。」即使無法原諒,從自來也那繼承信念的鳴人,終於克服報仇雪恨的衝動,以忍耐代替破壞,只為了實踐人與人相互理解後,終止仇恨無窮連鎖的第一步,「比方法更重要的,就是相信一件事情的力量。」化解敵視和互相傷害、所有人共存共榮,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方法能夠達到。鳴人仍選擇相信親師,踏出這艱難的一步。雖然僅僅是渺小一人,鳴人為人類捍衛美善精神的身影,確真令人動容。
「是贏或是輸,根本就不重要。」拚死命戰鬥的目的不是要烙印傷害在對方身上,而是為了開啟對話空間以爭取相互理解,從而形成必須忍耐的寬恕態度,讓憎恨的連鎖就此停止。由最初調皮搗蛋的孩子,到現在超越勝敗和敵愾之心、視和平為終極目標的出色青年,故事多少拖沓過長,漩渦鳴人冒險歷程中鮮明正面的成長仍值得肯定。如光與影般強烈對比,更顯出佐助沉淪黑暗不可自拔的無限遺憾。
宇智波佐助
作為一部少年漫畫的主角之一,佐助這個角色最特別之處在於:他是個少數從善端走向邪惡、甚且不再回頭的墮落型人物。初登場時,他表明滅族之恨和對鼬的殺意,雖然確立其陰暗的人格特質,秉性畢竟還屬良善。波之國大橋上的霧中死鬥,佐助奮不顧身為鳴人擋下白的致命一擊,已充分說明他對夥伴的珍視。至少到中忍考試第二試驗、與大蛇丸在死亡之森對峙時,佐助都還謹記卡卡西的教導:看重團隊精神。同樣是孤獨的人,看著鳴人雖然笨拙卻依然努力修煉、並漸漸變強的樣子,佐助不知不覺中不但把這個吊車尾的當作重要的朋友,也視為共求成長的競爭對手。
被眾人捧作天才的佐助從來自視甚高,大蛇丸絕對恐怖的力量卻讓他開始自我懷疑。經卡卡西直傳絕技.千鳥後,佐助一度重拾傲氣與自信,面對化身尾獸守鶴的我愛羅又再度束手無策。眼看助陣的鳴人不但影分身千人,更以九尾查克拉召喚出巨大蛤蟆文太,與守鶴激戰難分難解。佐助的性命得鳴人所救,自尊也被鳴人深深地刺傷:鳴人已經變得那麼強悍,我卻彷彿在原地踏步般實力毫無進展?而後,鼬再度現身火之國,終於讓他想起自己之所以殘活下去的宿命:那就是復仇。
手中千鳥的電光奔雷閃襲、霹靂絕鳴,連石牆都被轟穿,也絲毫無法傷到鼬的一根頭髮。任務、修行、種種經歷,彷彿一瞬間化為烏有。「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沒有縮短的這個差距……到底是什麼?我到目前為止……到底都在做什麼?」那似乎只是建立在虛假和平上的忍者遊戲罷了,說什麼友情、努力、團隊精神,都不能帶來弒殺仇敵的力量,佐助無法自制地這麼想著。見識過大蛇丸咒印所能帶來的力量,更落井下石令他執迷不悟。於是,佐助開始僅僅追求力量--即使捨棄過去曾經珍惜的一切。如此正中大蛇丸下懷。
堅信自己在木葉忍者村、在和平之中無法變強的佐助,就算最好的朋友鳴人阻擋在前,也不能改變他依從大蛇攫取黑暗力量的決心。諷刺的是,當他真的變強,並且打倒宇智波鼬之後,另一個擁有寫輪眼的人卻走出來說,錯了,當初被屠滅的宇智波一族正準備掀起政變戰爭,看似背負滅族罪名的鼬,其實才是忍者世界和平的守護者--鼬自始至終所做的一切,不但為了村子,更是為了讓心愛的弟弟堅強地活下去。
如此長篇劇情連載,鼬的形象漂白說是作者早先便思量好的深謀遠慮,機率實在太低。合理的推斷是,岸本齊史一直都為宇智波鼬的描寫,保留相當寬鬆的可能性:鼬從未具體說出他的目的,除了進一步逼迫佐助的精神之外,他甚至連話都說得很少。在滅族現場,說是「為了測試自己的器量」,其中意義也實在太過曖昧不明。直到斑現身點破之前,鼬的存在始終神秘,作者後續要想怎麼塑造他都說得通。說他是和平幕後的黑暗英雄可以,寫成追求力量頂點的冷酷之徒也沒問題。當然,以守護者形象來描寫鼬的理由充分:他的犧牲將成為佐助心中深遠的遺憾,和對於因為犧牲鼬換來和平的仇恨。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能看到,一心毀滅木葉的復仇鬼。
佐助的妄執當然背離鼬的遺願,卻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趨力。因為滅門而不共戴天的理由消失後,過去兄弟情深的記憶又召喚回腦中,美好時光卻再也回不去。佐助認定木葉忍者村是殺害鼬的元兇,只是自我逃避的藉口。在那四周燃燒著天照漆黑火焰的因緣之地,宇智波鼬死在佐助面前,「鼬為我而死,他根本就是我殺的……」佐助最恨的,其實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無力地讓命運和激情擺弄的自己。即使鼬封印大蛇丸,將佐助從咒印的支配中解放出來,他的心並沒有變得自由光明,反而因為知係宇智波的真相,而墮入更深的業障。他於是乾脆自我放棄,順著那戴面具、同樣擁有寫輪眼的宇智波之人,瞪視本不屬於他的、關於木葉忍者村歷史的宿仇。只有找一個對象來發怒,佐助才能夠暫時忘卻對自身無法原諒的悔恨。
佐助所經歷的人生之路跟鳴人正好完全相反。曾經一無所有的鳴人到後來幾乎擁有一切(夥伴、恩師、父母之愛、人們的認同……);曾經擁有一切(溫暖的家庭、仰慕的兄長、血緣與生俱來的才能、值得驕傲的姓氏……)的佐助到後來幾乎一無所有,只餘充滿不諒解的力量。鳴人有幸得到諸多精神導師引領提攜,克服兇命成為義人;佐助卻因為他的血統才能,吸引到的盡是扭曲道義的邪傑:試圖以他為轉生容器的大蛇丸、試圖以他為籌碼毀滅千手一族的宇智波斑……,加上鼬過份錯誤的引導,以及段藏不擇手段的「大義」。相比之下,卡卡西一開始所能教給他的實在微不足道。一次次精神污染,終於讓佐助沉淪永劫。
當佐助毫不猶豫下手殺害曾一同狂奔過來的同伴時,他恐怕已無可藥救了。不只是昔日出生入死的小櫻,連好幾次救過自己性命的香燐,其也能將之與仇敵段藏一起刺穿。愛與仁義已隨著他的族人、兄長死去。宇智波佐助終於成為一個令人厭惡的角色,卻也是形象極為複雜立體、富有生命力的人物。佐助之所以為讀者所嫌惡,是因為他的幼稚、悲哀、自怨自艾甚至超出理性控制,都宛如真實的脆弱人性--像鳴人一樣矜持忍耐地去包容所有,比起不顧一切的破壞所有,更困難不知多少。佐助只是逃往比較容易的黑暗之路,就像任何被現實殘酷所擊敗的嘆息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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