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31

同一時間、地點、事件中的命運裁決:《十二怒漢》


   亞里斯多德曾在《詩學》中以著名的「三一律」來歸納古希臘戲劇,即為一齣劇碼僅單一時間、地點、情節。那並非必須被嚴格遵守的演劇定理,只是正好古希臘劇大多被創作表演在這些條件下,久而久之積累形成的客觀事實。文藝復興以後的好事者拾人牙慧,卻又好片面理解加自我引申,將之視為創作佳構劇顛撲不破的美學論,實在是故步自封。當然也有如易卜生之輩在框架侷限裡成就經典(重點是,易卜生並沒有死守窠臼。之所以三一,純粹是《玩偶之家》表現上的必要性),其他眾多腐儒戀棧古希臘陳舊的智慧之光而劃地自限,不過是缺乏創造性格的懷古情緒使然。

    說到底,為什麼古希臘劇好三一,沒有查閱相關文獻也不甚清楚。從時代線索推敲,我想可以合理推測,希臘劇三一律形成有以下兩點環境因素使然:一、時人對戲劇表現方法的想像力受限;二、舞台形式和機關技術單調粗略。簡單的說就是時代落後民智未開。現代戲劇呈現上,姑不論電視電影使得時空掌握變得無邊無際,舞台上,《暗戀桃花源》的江濱柳可以一抬頭遠眺跨越五十年歲月,兩句台詞的情感轉換,就從國讎家恨風雲亂世回到鎂光燈下小劇場(作為一個時代的江濱柳,金士傑在這裡頭的演出恐怕難人能出其右)。兩千多年以前的希臘人可沒想到,藉由演員本身完全融入角色,甚至有可以支配舞台相對時空的情緒感染力。

    那畢竟是「演員」概念才剛形成的年代,兩人以上同台頌詩已經是一大創舉。即使源自他們歷史神話傳說的故事背景有多龐大複雜,也只是觀劇的先備知識而已。《伊底帕斯》劇從伊底帕斯成為底比斯王之後的城中瘟疫開始,如果觀眾對該故事沒有預先瞭解,看到先知說他弒父娶母也只會突如其來一頭霧水--因為先知預言、伊底帕斯被棄養、逃國、與生身父親兩不知情的狹路相逢意外互殺、人面獅身的謎語、不知情繼承本就屬於他的王位和與母親生下孩子,這些都不在希臘舞台的演出之中。吟遊詩人的大量旁述會關鍵性地有所交代,終究只是口白,而非經驗世界在視覺形象上的模仿重現可以相比。至於舞台、機關硬體方面的侷限,就更是不在話下:那年頭的舞台道具,除了演員的面具和踩高蹺似的高腳鞋(為了讓廣大劇場後方觀眾也能看到唱詩人身影,對,就只是「身影」),恐怕沒有其他東西。嚴格定義的舞台佈景還沒出現,如果我們走過時光隧道回到古希臘看戲,看到空無一物的圓形舞台上一兩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唱詩(庶民們,我們只能坐後排),恐怕只會覺得無聊的要死。

    種種智識和物質環境上的侷限,不知不覺建構出三一的演劇形式。那曾經是一種麻煩的束縛,但在這個影音工業使視覺化故事不受時空限制的當代,不拘時空敘事早已司空見慣。三一律反而成為再造創意的原始模型:如何能依循這個古典形式,又能創造更大的故事張力?言語交鋒唇槍舌戰,顯然是少數可達到此目的的做法。其中關鍵在飽含爭議性的核心話題。我曾在《來自地球的男人》(The Man from Earth)看過一群教授針對人類源起和宗教,進行扣人心弦的精彩辯駁(雖然很大一部分都是約翰單方面婊大家)。同樣是一個房間,一段固定時間,同一群人,一個話題,1957年早已有過超群傑作,那就是薛尼.盧梅(Sidney Lumet)執導的《十二怒漢》(12 Angry Men)。

   如同片名,這部電影圍繞在十二個人組成的陪審團,在一級謀殺案完整庭訊過程之後,判決前的密室協商。在場十一人都認定被告有罪,只有亨利.方達(Henry Fonda)飾演的8號陪審員一人,以為事有疑點需要從頭釐清,因而投下反對票。密室中唯一持反對意見的孤軍如何力辯眾口以理服人,是全劇的最大看點。故事非常單純,但張力卻十分驚人。各個來自不同出身背景的陪審員,對同一事件有著不同的感受性,投下有罪或無罪表決的意圖、想法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全然接受證人說詞,有的認為被告少年出身貧民窟天生是個罪犯,有的理性分析證人意見言之成理,有的想起自己那令人傷心的離家孩子,也有的只是想儘快解決陪審工作好趕去看球賽……。會談過程中,任何人都不知道彼此姓名,只有陪審員編號。但他們一個個鮮明形象確是生動活現,栩栩如生。即使我們不知道那些演員們戲裡戲外的名字,他們一張張清晰容貌,或可敬,或可厭,都令人印象深刻。

   我不知道薛尼.盧梅的慣用導演手法為何,但他無疑為本劇選擇了最佳的形式表達。全劇除了開頭陪審員陸續進入討論密室,以及慣例鏡頭拉遠的結尾畫面有配上情境音樂,其他部份完全採自然收音。也就是說,我們除了男人們你來我往的對話交錯,聽不到任何有助渲染觀眾情緒的背景音樂或效果音。以一齣幾乎沒有場景和人物變化的電影而言(如果你要說短短一兩分鐘的庭訊誓詞和廁所尿尿稱得上場景變化,那好吧……),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挑戰:你怎麼能開一場兩小時的會議,在沒有外力輔助下,讓旁聽者一路聚精會神觀覽到底?《十二怒漢》則完美地達到了這個目標。

   我們一開始可能跟其中幾個陪審員同樣,漫不在意一個貧民窟少年的生死裁決,亨利.方達說,錯了,衡量人命的審判必須更嚴謹、更認真的分析每一個線索脈絡,就算只有一個細節存在疑點,也不能輕易地把少年疑犯送上電椅。他開始提出其觀察分析,以及力求合理可能性的推論。其他十一人或非理性的怒叱,或同樣據理力爭的推斷案情。只見可議點越來越多,投下無罪票的人數逐漸增加,衝突也益發尖銳。極為精彩的對話言詞讓觀眾根本就無暇分心;陪審員之間因為價值觀個別性而必然造成的摩擦,連螢光幕前的我們看到都要腦溢血;針對各個疑點抽絲剝繭的討論和釐清,更是令人緊張到喘不過氣來。間中如果要穿插音樂並非不行,但恐怕就會削減自然收音構築出的現實情境張力。包括人物言詞中飽含的情緒,以及兩造交鋒間歇時候真空所凝煉的爆發力,在沒有音樂干擾的狀態下,才能夠毫無保留的直達觀眾心裡。

   不只是乾巴巴的實事求是而已,《十二怒漢》中好幾位紳士的正向信念更令人動容。8號陪審員堅持嚴判必有據的精神,充滿法治社會的正義光輝;6號陪審員對老年人的敬重和對老人不遜者的憤怒,表現出小人物來自傳統美德的純善;4號陪審員一路堅持有罪立場,但他針對事理客觀分析評價的姿態也值得稱道;11號陪審員並不是擅於言詞的人,但他的話卻讓人最是激動。當一陣暴烈的爭執後,11號說話了:

   我們會來這裡,不是來吵架的。我們肩負著重責大任。
   我一直覺得,這就是民主社會的優點。
   我們……,該怎麼說呢?我們被通知,我們收到信,被通知要來這裡,決定一個跟我們素昧平生的人到底有沒有罪。不論做出什麼樣的判決,我們都拿不到好處,也沒有損失。
   那就是我們的國家能這麼強大的原因。
   我們不應該把這件事跟私人的感覺扯上關係。謝謝。

   不是什麼美麗機智的言論,字裡行間卻充滿了懇切之情。我們真的感受到,民主國家之所以穩定茁壯,正是因為生死、法理和正義並非被任何的無上至尊者所操持,而是掌握在你我任何一個公民手中。人民都應該要為了自己所擁有的權力感到驕傲,並為這份權力傾注心神,才對得起自己。也因為11號陪審員如此誠心,當他看到7號陪審員只為了儘快結束討論,而如牆頭草一般的改變立場,是如此憤怒: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剛剛還投「有罪」一票,贊同其他人的意見。只因為你急著要去看球賽,現在你改變了心意--因為你厭倦了這些討論!
   誰告訴你你有權這樣子玩弄別人的生命?
   如果你要投「無罪」一票,必須是因為你相信:被告的確是無罪的,而不是因為你覺得厭煩。
   如果你覺得他有罪,你得堅持下去。
   難道你沒有種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嗎?

   正義之詞說得是鏗鏘有力,令人熱血沸騰。當我們任何一個人手中都握有來自民主精神的權力,如何運用它,會決定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民主社會中,每個人都一樣。這是除了彰顯民主法治精神之外,《十二怒漢》的另一個重點。除了亨利.方達在尾聲跟來寒暄的九號陪審員簡單地互相報上名字以示致意,劇中的陪審員們都沒有論及其姓名,由來在此:民主社會的所有人,都有機會成為其中的一員。即使我們對彼此來說只是萍水相逢的無名氏,每一個相互辯智產生的判斷,都會決定國家前程或光明或黑暗--因為公正司法正是民主最重要的一部分

   即使我們不像美國是採陪審制的國家,別忘了,公眾輿論仍然是股強大的力量。如何讓輿論傾向理性而不致遭情感淹沒,維護正義的法理,跟陪審團的任務是相同的。被美國國家電影保護局指定典藏的《十二怒漢》,對其他沒有陪審制的民主國一樣具有深刻反省意義。距離這部電影完成已超過五十年歲月,其中的魄力和精神依然閃耀光芒。從今而後,相信那道光輝也將永遠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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