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26

我見過我是誰,也知道我將如何:《在黑暗中漫舞》


   這部電影實在太出名,即使不願意,很久以前我也在有意無意間知道了其中梗概。然而,我所知道的預期情節,與實際上看到、聽到、體驗到的感受,其差距有如南極和赤道的平均溫差一樣遙遠。無論如何用力轉譯,想用言語文字描摹它那鑿穿靈魂的故事力量,任何人恐怕連五成都辦不到。唯有親身體會才能夠明白,何以它名聲如此廣為流傳,又因為它所狀述的情境極盡悲傷,讓人不甚願意提及:每每想起《在黑暗中漫舞》,眉頭都必須十分費力地蹙著,不然,眼淚又要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在黑暗中漫舞》並不是一部從頭到尾詳實紀錄的寫實主義電影。劇中有相當篇幅以歌舞劇形式演出,出乎我的刻板預料之外。不知道拉斯.馮.提爾原本就打算加入歌舞元素,或者是因為女主人公選角為冰島歌手碧玉,不展現其出色歌喉實在可惜才如此為之。無論創作動機為何,這可能都是最好的表達方法。若僅僅透過紀錄式眼光呈現人物的生命歷程,以拉斯.馮.提爾的高明執導手法當然也可以有不俗表現,卻勢必沒能如今日我們所見的完成品一樣震撼人心。輕快的歌舞幻境適時讓觀眾從命運中抽離,從而更突顯出現實生活的辛勞困苦,形成反差對比的情境突顯--並非全然如此。莎蔓背負重荷,生命處境侷促,在鐵工廠,在命案現場,在法庭,她藉著想像周遭一切歌舞歡騰,讓自己不至於被壓力擊潰。莎蔓的表情愈是純潔堅定、愈表現出她可以承受一切,觀眾也就愈不忍。歌舞想像是莎蔓的避難所,歌卻也有唱完的時候。曲終,迎面而來的現實世界總將更苦惱、更絕望。

   我無法克制的痛哭失聲。淚水氾流,視線模糊一片,是在產業鐵路上,莎蔓對謝夫唱出自身幽暗的命運時刻。

   謝夫:「妳看不到,對吧?」
   莎蔓:「有什麼好看的?


       我什麼都見過了:
       見過樹木,
       見過楊柳在微風中起舞,
       見過一個人被他最好的朋友殺害,
       見過還未誕生就已結束的生命。
       我見過我是誰,也知道我將如何。
       我什麼都已見過,無須再看什麼。」

   我根本就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在看電影時悲泣。莎蔓的歌聲如海妖充滿魔力,把我身體裡所有一切挖空,再填入無窮盡的悲傷。莎蔓一如既往地作起白日夢,徜徉在個人小小的精神天地裡,上演她鍾愛的歌舞劇,唱出最優美的敘事詩。面對現實的嚴厲質問,她唯有透過這種方式給予自我安慰,強迫自己麻醉心靈,去假裝對即將因為遺傳疾病而失去光明的眼睛漠不在意,才能讓她能夠挺住挑戰不被打倒。然而,歌聲越是明亮舞步越是輕快,與之相映的現實就益發殘酷:鐵工廠惡劣的工作地域、超長的工時和不成比例的薪酬、鄰居好友的背叛與謊言、被迫殺人又被判死刑的絕境、逐漸步入黑暗的雙眼……。最令人動容的是,莎蔓面對這一切之所以還能夠勉強著繼續支撐下去,都是為了她對孩子的愛。

   出生在東側國家捷克的莎蔓,對於主義或國家政策並沒有什麼特別看法。之所以移居美國,不論她在資本社會中如何困頓落拓,是因為美國才有治療她孩子眼睛的技術。遺傳性的先天弱視不只點滅莎蔓雙眼,她的孩子一樣會在成年之後失去光明。所以,為了手術費她拚命工作,下班還接一些零碎的手工回家賺外快,因為莎蔓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就沒有能再繼續工作的視力。她早已知道自己將會如何,她也知道她的孩子將如何,但還是生下了孩子,為的是再純粹不過的願望:

   謝夫:「妳為什麼要生下他,明知他會遺傳妳的病?」
   莎蔓:「我只是……想將一個小嬰孩……抱在懷裡……。」

   也許,當莎蔓立下生養孩子的決心時,她往後的苦難命運就已決定。善良的莎蔓註定要以自己的一切跟孩子的光明交換。只是,她從沒想到自己以誠待人的真心,竟然會被好友的虛偽所欺矇,形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我沒辦法再對這個故事多做什麼描述了。每每召喚起劇中細節的記憶,都令人心底無比難受。同一位導演作品,跟《厄夜變奏曲》帶點狎趣、黑色幽默性質的嘲諷寓言不同,《在黑暗中漫舞》披露善人真實生命的真正痛苦,透過部份歌舞劇形式,藉由碧玉具有凝煉穿透力的歌聲,和虛無電幻又優美的旋律表達,更加深其中情節的感染力。拉斯.馮.提爾到底具備如何強大的精神,才能夠完成如此傷心的創造物,我根本就無從想像。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份窮盡人性黑暗與光明的傷心痛楚,會在看過故事的任何人靈魂深處都留下淚痕,而且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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