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抉擇：《守護者》

　　這是一個童年夢想失去光輝的故事。我們小時候曾經以為世界非黑即白，有壞蛋為非作歹，就會有英雄挺身而出，將之打敗，丟到監獄裡去。但真實世界遠比童真思維更複雜，善惡不只存在於公論道德，更多時候是依附著政治與意識形態，隨著人們方便曲解妄用。至於堅信邪不勝正的信念，只能跟從過去時光化為舊日回憶，然後逐漸被遺忘、消逝。

 　　初看劇照，各個人物鮮艷誇張的超級英雄扮相，只會覺得如此卡通化、玩具風格的定裝未免太過不合時宜。實際看完電影後，才瞭解到導演用心良苦：這正是關於「不合時宜」英雄的故事，相信與原作漫畫是若合符節。如同眾多美國超級英雄漫畫，守護者的故事同樣發生在一個有超級英雄的世界裡。或者說，這是個「有一群看似超級英雄」的世界。時間是一九八○年代，這個世界跟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非常接近，但因為有超級英雄存在，歷史有點不同：美國贏得越南戰爭的勝利，尼克森因此三度連任總統。美蘇冷戰來到高度緊張的賽末點，阿富汗戰爭正準備燃起鐵幕瓦解的狼煙，但當時的白宮和克里姆林自然還不知道，反而因為破壞恐怖平衡、強大的曼哈頓博士存在，令兩造關係持續升溫。全面核戰爭一觸即發。

 　　約翰．奧斯曼博士由於某次科學機構的實驗意外，被內能量場分離器直接打散成基本原子，之後奇蹟似的憑藉自我意識重組為生物個體，但從此他成為超越所有自然生命的存在。活在量子世界的約翰，得以透過非直線的視角觀測宇宙，三維時間與空間的藩籬，對他來說只是自外於他的定律，其本身已完全不受時空限制，可以任意變化形體、控制物質原子、甚至穿梭時空。近乎於神。卻也因為透過接近全知觀點評價所見世界萬象，約翰逐漸沒有了悲憫與愛，以純粹客觀的態度、加上約翰的記憶殘留，發揮所能在他還是人類時候的國旗之下。正因為有他如神一般的破壞，美國才得到血腥的越戰勝利。他從此被稱為曼哈頓博士。

 　　除了曼哈頓博士之外，在《守護者》當中，卻沒有其他身負異能的超級英雄了。那些奇裝異服的扮裝英雄，沒有超能力，沒有特別多財富，最初是起於四○年代的有心警察們，有感於罪犯猖獗又多行跡怪異，於是自動發起扮裝成漫畫英雄，組成「義勇兵團」，在正常值勤時間以外用蒙面超人的姿態打擊犯罪，期許自己成為正義的象徵，鼓勵善良人民對道德的信心與勇氣，也嚇止罪犯們更進一步的破壞安寧。

 　　那個大蕭條過渡到二次大戰的時代，世界沉淪在最黑暗的深淵，百姓太需要光明慰藉，於是超級英雄類型漫畫出現，義勇兵團出現。泛黃照片上，他們曾在鏡頭前面笑得多燦爛。雖然世局動盪，人們卻都懷抱希望，相信「明天會更好」。因為他們有明確的敵人共同團結抗之：罪犯，或邪惡軸心國。然而在打敗軸心的短暫狂歡後，人們失望了，「明天」並沒有變得更好，曾經同一陣線的戰友變成交鋒對象，曾經黑白分明的敵我意識全部混雜成濁重的灰。鐵幕、麥卡錫主義、第三世界國家蜂起獨立、切．格瓦拉、甘迺迪刺殺事件、嬉皮公社、越南戰爭……，人們失去一致對抗或奮鬥的目標，敵人或朋友界線變得曖昧。人們知道意識形態是橫行大道的利器，於是開始結黨成群，黨同伐異。充滿獨立個性的扮裝英雄們，便成了討伐的對象。人們不因為扮裝英雄打擊犯罪給予掌聲，卻高舉反對告示、謀殺、將之送去精神病院，只因為他們特立獨行，色彩斑斕，跟灰色的群眾「不一樣」。

 　　昔日義勇兵團成員離散，之後重組成第二代英雄集團「守護者」，卻發現人們不再希望被這些怪傢伙守護。鋌身犯險出民水火換來的，是不諒解不認同的噓聲。最後透過基恩法案，明文禁止扮裝英雄「違反社會秩序，破壞善良風俗」。英雄們一個個引退了。他們的頭套和緊身衣曾經象徵著純善正義，冷戰的焦慮卻把這一切改變，所謂的正義象徵在霸權對抗間，只顯得幼稚而過時。人們不再對明日懷抱期許，只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一邊想著過去自己曾那麼期盼新未來新生活來到的愚蠢，一邊無味度過每一天。然後等待末日時鐘來到午夜，自然、文明、所有生命都會在眩目的白熾光裡，轉瞬消失殆盡。

 　　作為原政府機關特務，笑匠是美國唯二合法認可的扮裝英雄（另一個當然是曼哈頓博士）。從義勇兵團時代就開始活動的笑匠，放蕩不羈，性格乖僻，做過很多壞事，殺了很多人（雖然那是在越南戰場）。他很早就洞悉自己這種人作為時代犧牲品的可悲，只能透過暴力傷害宣洩心頭苦悶。晚景孤寂，想要找個朋友談心，卻只想得起昔日宿敵四腳蛇，逕自在他面前自傷自憐。終究因為知道太多核戰內幕，於故事最開始就被幹掉。然而之後他仍不斷出現在眾人的回憶中，透過這些片段，我們看到扮裝英雄如同凡人一般情仇愛恨，充滿缺陷的心靈、憤怒於自己的脆弱，只好以「笑匠」之名自嘲。笑匠生涯反映出英雄神話的真實容顏，其中有許多猥瑣不堪，我們卻無法真正討厭他，因為我們知道：這就是一個「人類」真正的卑微模樣。

 　　「變臉」羅夏是唯一不肯屈從現實的守護者。見識過最殘忍無道的犯罪後，他的人類之心早已跟著純潔可憐的被害者，死在陰暗溝渠之中。基恩法案對他而言沒有意義，貫徹正義的信念、消滅罪惡的黯影，是羅夏此生的唯一道標。即使昔日搭檔夜梟金盆洗手，變成普通近視又發福的中年男子；智謀者甚至公開身份寫作扮裝英雄回憶錄，並設計相關玩具大發利市，這些都沒有動搖羅夏。因為他鍥而不捨追查笑匠之死的真相，被視為妨礙者，於是遭陷害入獄。不再以人類姿態度量罪惡的羅夏，並沒有因此削弱他鋼鐵一般的英雄意志。他等待時機，遲早要再戴上頭套，繼續永無休止地向邪惡挑戰。監獄因為他而鼓譟的暴動給他逃獄機會（有太多犯人是被他抓到監獄裡來的，這些人恨不得生吞活剝羅夏），正好夜梟不捨舊日同伴，緬懷英雄過往，於是和靈絲駕駛飛行器夜梟號要來劫囚。羅夏和夜梟會合，重新組成正義雙人組，就要揭發一連串陰謀的邪惡真面目。

 　　早已撤手不幹的夜梟，回復丹的名字，成為灰色人群的一部分。再平凡不過的生活讓他看似回到常軌，然而他心頭鬱結苦悶，想念從前充滿正面意義的戰鬥，對比現在小腹疏於鍛鍊的一圈脂肪，就像是活死人一樣漫不經心過活。只能每週一次陪第一代夜梟聊聊天，回味充滿光輝活力的燦亮歲月。但他其實一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再度化身夜之守護者，從惡徒手中拯救無辜弱小的人民。所以地下室的秘密基地一直保留原樣，夜梟的裝備整齊懸掛著，夜梟號也保持在隨時可以出動的狀態，為的就是正義象徵再被認同的那一天。在電視上看到羅夏被捕，終於讓丹下定決心再度出擊，「為什麼羅夏必須被他所捍衛的正義拘捕？儘管他那麼孤僻、反社會傾向，但毋庸置疑的是：羅夏一直都為正義向邪惡對抗，是人類精神的守護者。」儘管英雄會老，會胖，但當丹心中那把焰火再度燃起，他仍然可以是相信純真正義存在的夜梟，衝破黑暗，展翅迎空。

 　　智謀者卻再度將眾人拉回現實。羅夏夜梟循線搜索，最後發現陰謀黑手正是昔日戰友智謀者艾卓恩。他洞悉一切，把知道真相的人（笑匠）殺死，把試圖發掘真相的人（羅夏）送入監獄，並製造自己和夜梟、靈絲遇襲事件，形成扮裝英雄連環謀殺的假象。但智謀者根本就沒有把這些過時的英雄情結放在眼裡，他要境界更高的和平，就要有一個人類共同的敵人。曼哈頓博士是不二人選。智謀者以消弭人類社會爭奪資源引起戰爭、共同開發無限能源為由，長年與曼哈頓博士合作研究，私底下卻將他身上無窮的量子能源蒐集起來，等待引爆時機。智謀者清楚，曼哈頓博士是唯一可以阻止他計畫的人，於是假造他使身邊的朋友、愛人罹癌死去的現象，動搖他的精神，「我認識他太久，他並非無情。一般人看不出他臉部抽動，對我來說卻像是在哭泣。我只需要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他相信他害心愛的人得到癌症，這種龐大的精神壓力……，將逼得他不得不離開地球。」

 　　「我們應該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所以我正在這麼做。」
 　　「引發核戰？全人類滅亡？」
 　　「我畢竟不是沒有道德觀念，所以只會毀滅一些重要城市：紐約、洛杉磯、莫斯科、香港……，一瞬間就會毀滅。一千五百萬條生命，會死在曼哈頓博士手上－－世界企圖發起三次大戰的懲罰。」
 　　「約翰不會那麼做！」
 　　「這一點別人不會知道。我全新研發的能源成功了。這些年約翰幫我複製他的力量，完全不知道我會使用它。你們要知道，笑匠說得對：殘暴的人性將導致世界末日。為了拯救世界，我必須用史上……最大的惡作劇來阻止末日。」
 　　「殺死上千萬人。」
 　　「－－為了拯救數十億人口，這是必須犯的罪。」
 　　「我們不能讓你得逞。」
 　　「得逞？羅夏，我不是漫畫裡的壞蛋，要是你能阻止我……，我會說出來龍去脈嗎？　　－－我在35分鐘前就動手了。」

 　　就像智謀者說的，他沒有像漫畫裡的壞蛋一樣，在最後關鍵時刻陰溝裡翻船。漫畫英雄來遲一步，智謀者成功了，屠殺上千萬生靈，並讓人認定是早已非人類的曼哈頓博士所為。冷戰結束，東西壁壘瓦解，人們為了對抗人類的共同敵人：曼哈頓博士，彼此同心牽起雙手，建立起人類世界前所未有的和平。就算這個和平是構築在智謀者的世紀謊言之上，「和平，就是和平。」智謀者如此說道。一樣來遲一步的曼哈頓博士，知道艾卓恩說得沒錯，認清現實，接受了這個結果。夜梟和羅夏當然也清楚這一點，情感上卻難以接受：不管智謀者達成了怎麼樣高度的正義目標，但他的手段無疑是邪惡的，如果這份邪惡能被認同，那他們一直以來相信的純善正義又算得了什麼？

 　　「丹，長大吧，我的新世界不需要你這種英雄。你的逞強行為很幼稚，而且能達到什麼目的？拯救不了世界……，是你唯一的成就。」

 　　而艾卓恩確實拯救世界了。雖然從虛偽出發，但世界真的變得更好，也只有最少數的人知道虛偽的真相。人們所要的不是真相，是可以和平自在繁衍生命的安身之處，這就是艾卓恩給他們的。

 　　「絕不妥協－－就算面對世界末日。」羅夏絕不妥協，約翰只能把他殺死。曼哈頓博士幾乎能改變任何事，唯一不能改變的，就只有人性。他知道如果羅夏把一切真相告訴人類，人類只會故態復萌，讓世界再度陷入敵對與紛爭的恐懼。他也知道羅夏正義精神根深蒂固，約翰沒有辦法改變羅夏的想法、讓他不要去揭發一切；羅夏也不需要約翰教他怎麼做，他知道自己必須死在這裡，死在曼哈頓博士手上，為了艾卓恩的烏托邦，卻也為了全人類，也為了貫徹他自己對真實的堅定信念。

 　　守護者的時代從此劃上句點，英雄的時代劃上句點。笑匠跟羅夏因為理想而死；曼哈頓博士成為人類「敵人」，在全世界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了這個星系；智謀者促成今日的長久和平，也背負屠殺的心理責任，這些榮耀或罪衍，都沒有人能跟他一同分享一同承擔。艾卓恩名符其實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窮智竭慮，掌握一切，卻又一無所有，這或許就是對他的最大懲罰。

　　至於夜梟和靈絲，他倆人永遠捨棄雙重身份，將以平凡人的姿態終身保守秘密活下去：

 　　「我們會很好嗎？」
 　　「只要大家認為約翰還在……，最後的結局就會很好。」
 　　「我知道約翰會怎麼說：事情不會有結局，沒有什麼事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