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8

比情節更基本的形式問題:《漂泊的湖》

   我沒有讀過許榮哲其他的小說作品,一時無法綜合評價。截至目前印象,我以為《小說課》真是本兼顧易讀與深度的一流小說評論集。也因為其書中提到他所寫作的長篇小說《漂泊的湖》,以此例證故事留白的想像魅力,使我興起一讀。結果卻令人失望。

   作為一個評論者,許榮哲總是能以最簡白易懂的流暢文字,具體描述出眾多好小說之所以好的關鍵。藉最少篇幅,指出故事最重要的核心元素,是他厲害之處。但作為一位小說家,單就《漂泊的湖》來看,真的是不夠好。文字直白易讀,是許榮哲的一貫態度,但這部長篇的文字未免過於粗陋,缺乏更有意識的淬煉。可能作者付梓後,沒有再通篇全本審讀,才會到處是零零碎碎的文字零頭。也可能單純是作者行文習慣我看不過?最明顯例如語尾助詞「了」,三百餘頁長篇,我雖然沒有細數,大概每一頁都至少有一個「了」;又往往在不長過三四行的段落裡,會有超過兩個三個以上的「了」,使得語氣節奏非常婆媽。極端頻繁重複出現的語尾詞,讓言語失去講述故事應有的神采和生命動力。這些段落所用上的重複語尾詞,並非是基於音樂性要求而有意為之的設計,純粹就是贅音冗字。一旦形式差錯遺落美感,則不管內容如何窮盡巧思精密架構,也難以動人,甚至要被拖累原欲傳達的真意。

   至少,我完全無法從小說原本中感受到,許榮哲於《小說課》〈留白/消失的時間〉所描述,關於哈勇對自己逐漸取代死於大地震中同名的酒鬼父親,那股「其實是自身青春期夢魘殺死父親」的憎惡、恐懼,令人戰慄的成長想像。

   分段過於細碎、沒有一氣呵成的張力,也是我較詬病之處。這和陳玉慧《海神家族》犯的毛病一樣,不過許榮哲當然要好得太多。由於兩書多以人物自然語境下的對話推進情節,分段變細是容易形成的篇章樣態。陳玉慧最大問題在其人物言語也多乾巴巴索然無味,如此更突顯出細弱分段的貧乏無力。許榮哲適度旁述人物的動作和情緒,加上相對生動足以反應人物個性的說話言詞,多少補足了短句分段的力道貧弱問題,也顯出另一種寫作風格。但始終距離理想還有一大段差距。相似的行文策略,戈馬克.麥卡錫就可以賦予言語非常精準的力量,直接讓讀者感受到驚嚇與震撼。一方面是因為他筆鋒冷酷,往往在不經意處使用強度最高的字眼落筆,也較少探勘人物內心善端的情感;一方面他懂得適時安排長段交代細節(關於周遭環境細節、人物行動細節、時間變化細節等),藉由長段醞釀讀者的感受性,再一次透過短語對話或短句行動爆發開來。許榮哲長篇小說欠缺的,就是「對比」的力量。

   除去文字造境上的不足,《漂泊的湖》故事結構倒是沒話說。看似複雜的雙主線情節:崖中學的哈勇和山上部落的傻子時鐘瓦歷,各自的故事因為一點不起眼的小事件發生交互關係,交相錯織到最後,以一個充滿魔幻想像的神秘事件匯流在一起,並透過充滿感傷的回憶做結,使故事留有餘韻。可以看出作者掌握長篇架構的組織能力。但也許文字力不足的問題真的影響太大,我整本小說讀完,竟然無法領會作者到底想要傳達什麼?許榮哲這麼有企圖心的小說家,不可能長篇累牘卻毫無精神面發揮。但我只在其中看到故弄玄虛,例如哈勇提到:「有人說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個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有關,但真正的關鍵其實是--時間。」乍聽之下似乎十分玄奧,其實和「時間會帶走一切」、「時間會改變一切」之類老生常談不是一樣?如同吳明益老師《複眼人》中,阿莉思說的:「箴言跟廢話往往只存於一線之隔。」真是好一句箴言!

   雖然對《漂泊的湖》表現失望,但我還是相信:說不定許榮哲的短篇小說才是真正強項。畢竟他能夠針對中外各個小說故事,有《小說課》那樣鞭辟入裡的論述分析,作為一個清楚小說形式內容如何運作的小說家,在有明確的方法論之下,應該能說出符合「感動」標準的故事,不是嗎?

   儘管,「感動」可能根本沒有標準可以歸納。

2 回應:

  1. 「自然語境」是指,以真實人們對話會用的語氣、結構來作為作品裡人物對話的文字內容嗎?

    我以前看過朋友拍的電影,覺得對話台詞很怪異,就在想應該是台詞內容不像是真實對話的內容;以及很早之前看《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改編電影,電影裡的人物台詞也完全跟小說裡一樣,那種不和諧的感覺很妙。

    後來也看過一篇超長的對話逐字稿,我想這應該就是自然的對話方式,但看起來不太適合當作文字作品裡的內容。不過,真要虛構地創造這種對話,好像也不大容易。

    想問兩個問題:

    一、虛構自然對話的技巧是什麼?
    二、如何讓文字台詞既可以自然又可以適合放在作品裡?

    (我查了一下咕狗,民俗學裡面也有一個「自然語境」的概念,是指民俗研究在做田野調查時,與人的互動上希望達成的某種真實效果:不被研究者干擾,呈現出最真實的一面。他們會有兩種常見的做法,第一個是把攝影機跟錄音機藏起來,第二個是偽裝身分,讓對象以為自己不是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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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UST:
      自然語境的意思大致上如你所言。小說故事在第一時間會帶給讀者虛構的印象(就算你開頭寫說「這是一個真實故事」也一樣,這種故弄玄虛的手法太多小說家用過了),但如何讓讀者感覺有所共鳴?情節或人物栩栩如生是關鍵,這有賴人物自然不造作的行動和言語(如果你的小說是以對話推進的話)。然而,真實生活中的日常會話,很多時候其實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無聊內容,說書人即是要披沙揀金,擷取其中有意思的切片,再組合成章。特異事件,或特別有張力的言語,經過適當包裝,就可以引人入勝。

      當然,也有創作者反其道而行。柯恩兄弟的電影《冰血暴》人物台詞極之無聊,完整模擬普通會話情境,但因為事件(假綁架和連環殺人)本身極有特殊性,影片剪輯和運鏡也不俗,所以反而會讓觀眾覺得劇中對話白痴得有趣(卻沒想到自己平常就這麼白痴白痴的說話)。

      以臺灣的電影導演來說,除了楊德昌之外,我認為這點掌握得最好的是易智言。

      用文字說故事不比電影,不可能如柯恩兄弟一樣照搬無聊日常對話,還可以讓讀者覺得有趣,修辭煉字是必要的。雖然不免要有意識的修飾(如果完全不修飾,就會落得如《海神家族》一般,言語無味乾枯的下場),但你仍可以「極逼近」自然語境。我沒有寫過小說,恐怕說不太準,你姑且聽之就好。

      當你想像一個場景裡面有兩個以上人物對話(只有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話,就不要管什麼自然語境了)時,應該會在心底默念人物台詞吧,照自己的說話習慣把那些對話一邊唸出來,一邊寫下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試著想像自己如果每次開口之前,時間都會停止流動,讓你有餘裕去思考:我要怎麼樣把這句話說得最漂亮,然後用高標準提昇自己的言語表現力,這個步驟可以幫助你省去很多語助詞之類贅字(到這一步為止,平常寫任何文章都用得上);第三步,揣想角色人物性格、特徵、腔調(有沒有方音?有沒有特殊說話習慣例如台灣原住民?要不要以同音字假借方言例如閩南語?)等,做最後的潤飾。如此應該就能形成「既自然又適合放在作品裡」的文字台詞。柯慈《屈辱》一書可說是這方面的極致。

      只就文字表現,老實說,我覺得那是最困難達到的境界。如同畫圖一樣,人永遠最難畫,因為司空見慣,任何人都能夠輕易指出人物畫之所以畫不好之處。相對而言,鬼最好畫,因為沒人看過鬼,你怎麼鬼畫符都說得通。自然語境同理--因為我們就活在這樣的情境下。所以,不如創造一個大虛構的故事吧。當你的故事中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被關注時,人們就會忽略言語的不自然。精密構築的世界型態,和極強調人類精神價值與心理層面的變化,《1984 》是這另一個極致。

      我在「寫作文」這篇文章中,有稍微詳細陳述個人對於以自然言語入文的主張。雖然那裡並不是在討論虛構實境對話的小說方法,不過我以為寫任何文體,概念其實都差不多。至少就自然言語構成文字這個部份,可以稍微參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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