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3
失眠的負罪意識:《針鋒相對》
能夠拍出一部既有高度娛樂性,又不失寓涵深度的電影,向來是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拿手好戲。也許因為他總是著眼於人物的性格陰暗面描寫,而觀眾則總愛揭人瘡疤。從實務面來看,諾蘭顯然也是深諳商業操作手法的精明製作人,如果沒有同時集合三位影帝影后聯手飆戲,我很難想像《針鋒相對》(Insomnia)這部電影,竟然能在美國取得破億美元的成績--那還只是諾蘭繼《記憶拼圖》(Memento)之後,第二部商業電影而已,票房號召力絕對不是來自於導演本身。
《針鋒相對》的冷硬氣質跟麥可.曼恩(Michael Mann)風格非常接近。一開始,主要事件圍繞著異常的謀殺案展開,看似要走《沉默的羔羊》或《火線追緝令》的懸疑驚悚路線。但比起「惡魔」的犯罪心理,顯然諾蘭更關切「人」的潛質變化。於是,這個警匪犯罪故事逐漸向《烈火悍將》靠攏,形成艾爾.帕西諾自我質問的心靈之旅。曾經立下無數功業的杜馬警探和搭檔哈普,奉命到阿拉斯加協助調查一樁女高中生的謀殺案。杜馬一度以為要抓到殺人兇手了,卻沒想到自己反而被對方抓到: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兇手的聲音。他說,那天追逐的山路上,他看到杜馬在大霧之中開槍誤殺了哈普。而杜馬在事後,卻沒有對同僚說出真相。
「你要我怎麼做?」
「我希望你能幫我。我們現在是在同一條船上。彼此幫助,對雙方都有利。」
當地已經進入永晝期。自從到了阿拉斯加之後,杜馬就再也睡不著覺。分明已是夜半三更,窗子卻總是透著惛懵的日光,他的生理時鐘因此完全被打亂。沒能讓大腦和肌肉得到充分的休養,讓杜馬失去往日的精確判斷力。在霧中誤擊哈普,也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是這樣子嗎?」杜馬質問自己。他那時真看不出來對面的人影是哈普嗎?前些時候,哈普才表態要提供分局長關於杜馬辦案醜聞的線索,好一起把杜馬拉下台。說不定,他本來就對哈普懷有殺意。這場霧中追兇正好提供杜馬一個好藉口。更何況:不論是蓄意或不小心,當他看到懷中向他投射怨懟眼神的哈普死掉時,他真的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是想辦法隱瞞事實。
杜馬心虛,但錯誤已成,他只能盡可能去掩蓋一切。諷刺的是,唯一一個目擊證人卻正是他苦苦追查的殺人犯。面對華特提出的共謀建議,一生在正義之名下出生入死的杜馬雖然悔恨,心力交瘁之際也只能接受。
羅賓.威廉斯演出的華特,並非像漢尼拔、野牛比爾、紅龍、約翰.杜、十二宮殺手等這類精神狀態異常的殺人魔王。他本來只是個十足普通的通俗小說家,因為一時情緒激動,而將一直以來跟自己保持密切關係的書迷活活打死。之後,他倚賴寫作通俗犯罪小說所取材的犯罪方法,試著消除犯案痕跡,如此而已。華特很不願意坐牢,杜馬則不甘失去名聲,儘管立場針鋒相對,同樣犯錯的杜馬除了妥協,別無他法。於是他們相互掩護,製造假證據誣陷被害者的男朋友。情殺,一切都合情合理。持續失眠加上良心譴責,杜馬已經來到極限,只等待結案,離開永晝之地。
當地警官艾莉卻察覺到事情真相,華特於是打算滅口。早就對於自己事事受制於華特計畫的杜馬,終於忍無可忍,展開反擊;徒手搏鬥、電鋸、霰彈槍、警配手槍,一陣混戰,華特死了,杜馬身受重傷。模糊的視線中,杜馬要艾莉貫徹身為執法人員的真實與正義,然後他知道:管他太陽多大,終於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
艾爾.帕西諾和羅賓.威廉斯劍拔弩張的對手戲,是觀賞本片的重點。向來以溫厚正面的形象出現在螢光幕前的羅賓.威廉斯,在這裡卻以殺人兇手登場,十分具有話題性。不過不可忽視希拉蕊.史旺演出的菜鳥地方警官艾莉,才是推動故事轉折的重要關鍵。作為一個年輕的對照組,不論在實際事件或心靈層面,艾莉都確實影響了杜馬的抉擇。一開始,艾莉以見習姿態,來向經驗老到的杜馬學習執法態度;但在之後,杜馬反而從艾莉身上看到了自己失去的東西:對正義的執著和明辨是非的精神。他知道自己緊抓著的虛名已經失去了捍衛的正確性,孑然一身的他卻只剩下虛榮可以被記憶。艾莉讓他重新想起身為警官真正值得驕傲的事,他也才能夠放下一切,捨命完成最後的任務,以一個值得尊敬的警員身份死去。
雖然,艾莉會依照杜馬臨終的指示,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公諸於世,杜馬將因此背上「殺害同僚」的壞名聲。但只有艾莉知道,這才實現杜馬諄諄教誨的真實正義。不管世俗如何評價,以生命為她上最後一課的他,在她心中都會是永遠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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