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沒有看過印度電影。對於寶萊塢的刻板印象，就是三四個小時的片長中，總要安插一小時歌舞片段，如同一場熱鬧的酬神賽會。也許真的是酬神，畢竟次大陸的古老神話，創世與破壞之神都在舞蹈過程裡，決定宇宙的生滅。無論如何，歌舞片本來就是相當分眾的影視類型，而既然印度出品之作部部載歌載舞，那就注定它們全球化的腳步勢必有所侷限。說不定，印度製片根本不在意：其本國就有十億人口，光滿足內需也夠回本，何必在意外國人眼光？
因此，當《三個傻瓜》在各大媒體和網路討論區沸沸揚揚時候，實在令人好奇。歷來習慣接收好萊塢的台灣群眾，話題竟然持續圍繞著一部印度片？實際看過之後，才知道為何它能夠在這片土地引發廣泛迴響：其劇中最主要核心在批判高壓式的填鴨學習環境，強調揚棄文憑主義，以及為興趣學習的美好。這類型主題在崇尚個人自由精神的西方歐美國家，可能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在儒家文化圈的東亞諸國，看到那幾乎是反映自身社會的教育環境現狀，陷在其間的莘莘學子恐怕都心有戚戚焉。印度人陌生的五官特徵、風土民情、或大量歌舞騰鑼的串場，都跟我們存在一定距離，但當其精神主旨在刻劃一種具普遍性的價值觀，它就可以跨越文化藩籬，激盪人心。
事實上，即使片中充滿大量歌舞橋段，我在觀賞期間也絲毫不覺煩厭。新鮮感當然是緣由之一。但一方面其歌聲也悅耳音樂動聽；一方面我認為處理這類嚴肅沈重主題的時候，說書口吻應用相當陌生化的手法，適時將觀眾（讀者）的情緒抽離出來，也有其必要性。如同楊．馬泰爾《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中所提到：「－－難以駕馭的歷史累贅，減量後裝進輕便行李箱。藝術便是輕盈、可攜帶的必備行李箱，而面對歐洲猶太人所經歷最慘烈悲劇時，這難道不是可行甚至必要的處理之道嗎？」箇中之妙異曲同工。至少，《三個傻瓜》在一般敘事與歌舞間的比例分配恰到好處。也許有部份觀眾會嫌藍丘和佩雅互訴愛意的歌舞段落冗長，然而既然是描摹男女情愛的場面，那多運用歡快節奏的音樂劇來表現，也合於情理。《戀夏500日》中，湯姆一得到夏天的愛情，也愉快的展開一段迪士尼風格歌舞秀，都是相同道理：愛情的幸福滋味難以言喻，嘉年華式唱歌跳舞最能表達當下感受。
撇開關係到主觀喜好的歌舞元素，《三個傻瓜》情節分配手法嫻熟，讓我不禁驚訝於印度電影工業發展之高水準。其劇並非直進直落描述三個傻瓜的大學生涯，而是透過法罕找尋十年未見的藍丘，一路穿插回憶十年前那改變他一生的啟發。過去現在相互串連前後映證，故事仍有條不紊，轉場自然，絕對不會有觀眾看不懂。說這是敘事端的基本要求，真正要做到把自身交織型情節清楚交代，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三個傻瓜》成功做到了這一點。敘事脈絡不落單一線性俗套同時，也具體表明一個容易明白的道理，這是它何以能大眾間獲得廣泛迴響的原因。
關於教育目的，關於貧富階級，強烈的社會性使《三個傻瓜》具有許多被再提出討論的空間，是相仿環境成長下的觀眾之共鳴來源。然而，社會關懷的現實精神，雖然是此部電影最有價值的成份，卻也是它有所遺憾之處。遺憾在於其中失實的設定：對自由主義有太多美好想像。藍丘則是這份想像的最大代表人物。甫一入學，藍丘就對沒有道理的學長學弟制不以為然，並實行有效的反擊；對於學校教授照本宣科的僵化教學，也提出有力批判；兼顧快樂學習與休閒同時，是連續好幾年全學年第一名成績保持者；離開學校之後即使拋棄文憑，也憑個人之力開發四百項專利，並在偏鄉地方開設理想的科學小學校；而超乎所有人成熟的生活價值觀，更是早在他大學以前已經養成……。用香港漫畫的說法，藍丘是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絕世強者。
並不是說，我們一定要平凡不起眼的人的故事，才能有現實寓言意義。電影既然要讓大眾樂於欣賞，那採擷具有個殊性質的元素構成篇章，也屬理所當然。問題只因為藍丘實在過於強大，儘管他說的話可能都有道理，但是不是要像他那麼驚人的才智，才能夠辦得到－－所謂自由、富足與快樂並存的人生？這相對削弱其發揚自由主義的說服力。當然，還有法罕跟拉加兩個比較不優秀的傻瓜，他們依循藍丘教誨，走上自己想要的道路，因此得到理想前程。那也是在他們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的前提下。還有另外一大群人，可能是人類社會中佔有半數的一群，「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那應該怎麼辦呢？藍丘說，順從自己的想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功自然會來到。現況卻是，人們大多沒有自我願景，就庸庸碌碌活下去，找一份不好不壞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工作終老。我們能不能更進一步，去得到那「尋找自我」的方法？這是藍丘所沒有提到的。
那又是另外一個龐大的延伸問題了，而且可能比本片「逐夢踏實」的價值觀更重要。儘管如此，也不能否認《三個傻瓜》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其精巧有序的情節安排、風趣優雅的歌舞展演、妙趣橫生的機智對白、真實感人的友情刻劃、以及對當下社會的反省，都讓它比一般形式的商業片更多深一層的品質。更重要的：如果因為這三個傻瓜的身教，可以讓某個原本受限於現實環境的人開竅，進而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至少一個人，那這個故事就達到了它的最終目標。
一定有那因此而鼓起勇氣的人吧。至少，我們可以這麼相信著，像個有夢想的傻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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