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於長年拍攝動作武打電影,李連杰的身體累積了相當嚴重的職業傷害。因由於此,完成《霍元甲》的製作後,他宣稱這是其最後一部武打片。然而,他在這之前所創造出來的功夫帝國叫人難忘,大眾對李連杰的刻板銀幕印象,仍停留在拳腳縱橫的鬥士風貌,電影製作人們當然也多會找他參與包含武打元素的劇作:《投名狀》、《玩命對戰》、《功夫之王》、《神鬼傳奇3》等劇,莫不都是動作片。當然,至少在《霍元甲》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可以看到李連杰不只是武術傑出,於揣摩人情世故的情感表現上,也有精彩的演繹。《投名狀》中充滿矛盾、性格複雜的龐青雲,更讓他得到一座香港電影金像獎。
從單純拚搏拳腳的打星,到人物詮釋受到公眾肯定的演技實力派,李連杰也走了很漫長的路。始終憑著努力開花結果。而他多年來第一部完全沒有動作場面的人情倫理電影:《海洋天堂》,儘管沒有熟悉的「佛山無影腳」或是「十步一殺」,我們卻更可以沒有干擾的去欣賞他深刻動人的演技。當視線因為淚光而斑駁模糊時候,我們會知道:這已經不是一位可以用「功夫明星」的框架概括描述的演員了。至於電影本身,儘管不是他演出作品中名氣特別響亮的,日後,當人們要認識「李連杰」這位演員的表演深度時,《海洋天堂》必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王心誠是一名海生館的配電工頭。他妻子很早就因為意外去世,就他一人把兒子大福扶養長大。這年,大福二十一歲了,王心誠還不能退休,因為大福是重度自閉症患者,缺乏生活自理能力。做爸爸的只能將他隨時帶在身邊,數十年如一日。直到王心誠發現自己已經肝癌末期。
故事從一艘小船開始。王心誠在自己和大福身上都纏了繩索,繩索另一端拽著大石塊。望著如鏡的大海,一陣子後,爸爸跳了下去,兒子也跟著跳下去。
王心誠知道自己病情沒指望了,想到身後大福難以自力生活,就有了共赴黃泉的念頭。但平日總愛在海生館游泳的大福水性特好,下水後,俐落的把兩人繩子都解了開。尋死沒成,王心誠改變主意,開始思索著要怎麼讓大福一個人都能夠活下去,了卻他在人世最沈重無奈、卻也最深摯痛愛的牽掛。總是極度視覺化表現的動作片演員,在這部電影中成為了溫和蘊藉的慈父。李連杰飽滿豐富層次的內斂演出,著實令人讚嘆。要不是他的臉特別好認,不熟的觀眾恐怕還看不出來,這位王心誠跟《英雄》裡頭的無名大俠是同一個人扮的。
事實上,他根本就是王心誠了:其中每一句對大福的關懷話語,每一個自然感人的父子互動,每一步慢行,每一次愁困又不刻意外顯的思索,以及艱苦卻不願意驚擾別人的病痛,都是活生生的。透過李連杰充分內化的詮釋,我們看到的是一位極有耐心的父親。即使得不到正面回報,他依然無私地在孩子身上付出關愛;縱然面對無數逆境,他依然樂觀的試圖去克服。
這是個生命處境如此困厄的角色。而李連杰並沒有俗套的感情橫溢,以顯明外放的方法誇談悲調。相反地,他採取十足樸實的姿態,成功演出了含蓄、堅忍、慈愛的爸爸。他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他與人相處總是謙恭有理的;他照顧大福總是無微不至的。他糾正大福的生活習慣,總是耐煩的一而再再而三。說過狗(絨毛娃娃)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一次又一次,王心誠的語調中雖然帶著幾分疲倦,卻還是希望大福能夠記住他的交代。
但再堅強的人也有脆弱時候。當他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想到大福往後無以為繼,一時只知道要攜子辭世;當他好幾次都教不會大福拖地時,他也忍不住發脾氣:「怎麼這麼笨!那麼簡單都學不會!」──而這卻都是因為愛:因為他希望大福在其過往之後,能夠在海生館勝任清潔工的工作,隨著他大限將至,也才會那麼心急。正因為有這些人性弱點的刻劃,也才讓王心誠這個人物有了感人至深的力量。一個不圓滿但是真實偉大的父親形象,栩栩如生。
李連杰深富厚度的細膩演出,當然為這部電影在情感造境上大大地加分。其他幾位優秀演員的盡心發揮,確也是讓故事說服力更上層樓的重要功臣。儘管我對於自閉症實際情形如何並不太瞭解,但文章所詮釋的大福確實令我信服:其神經質的行為重複,對事物學習缺乏專注力,以及與人溝通交際上的嚴重困難,感覺詳實呈現又不誇張渲染,可說是十分到位。其他像是柴姨、唐總等次要角色,也都有十足生活化的表現。令我比較感到不滿意的,卻是桂綸鎂的登場。 桂綸鎂飾演的鈴鈴,是巡迴馬戲團的成員。正好馬戲團巡迴到海生館來表演,鈴鈴和大福因緣際會成為了朋友。能夠想得到,鈴鈴的角色定位,主要是帶出「大福跟普通人交為好友」的可能性。然而畢竟本劇的重點在父子之情,鈴鈴的支線鋪陳就相對薄弱而顯得不太必要。另一方面,我以為桂綸鎂青春自由的氣質,並不適合這部電影的寫實調性。由於這名演員個人特質太過明顯,我們並不會看到脫胎自演員的「鈴鈴」,而是依然那樣的「桂綸鎂」。在演員本人的印象強過角色時,多少就會削弱故事的真實感。所幸,導演並沒有將過多時間放在這條支線,焦點始終是集中於王心誠和大福的對手戲。本片光是看李連杰和文章,其實就已經值回票價。
不過,即使不提演員的精彩表現,《海洋天堂》本身已是一個相當精巧優秀的故事。故事從跳海自殺未遂開始,第一時間就抓住了我們的目光:為什麼他們要自殺?自殺失敗之後他們又會何去何從?開頭成功地製造了懸念,誘使觀眾一路看下去。故事後期,父親為了要讓兒子相信:爸爸一直陪在身邊,於是扮成最長壽的海龜,陪大福在海生館裡游泳。即使之後王心誠病故,海生館裡的大海龜依然會陪著大福,透過銘刻記憶,大福會覺得變成海龜的爸爸一直都在--多麼叫人傷心又感動的情節構造!一開始看到王心誠背著竹簍自製的海龜殼時,還覺得有些滑稽。但只見他為了給大福活下去的信念,不惜抱著病危的身軀,背上沈重的演出裝備,即使會縮短他那所剩無多的命限,也要強忍痛苦的游下去。一個無力抗衡天命和病魔的中年男人,是如此渺小。但一心一意為孩子付出一切的父親,又是如此偉大!到最後,王心誠還是走了,然而海生館裡最長壽的大海龜還在,對大福來說,爸爸就還在,在那片蔚藍的小小天堂中繼續守護著他。
出身編劇的導演薛曉路,雖然現在還不甚有名,但他電影語言掌握之嫻熟讓人不得不稱讚。如此看似戲劇化的故事,一旦沒拿捏好情感投入的尺度,很容易就會變得狗血十足。薛曉路最成功之處在於,他有著如同王心誠的耐心。關於衝突場景的處理上,可見導演細膩的烘托功力。開頭跳海自盡一幕,我們在此不會看到生死交關的緊張,或是怨天尤人的悲嘆。鏡頭拍海的美麗,拍小船的孤寂,拍兩人背影的渺茫,拍王心誠淡然的無奈神情,對照的是大福的一派天真。畫面靜得彷彿能讓觀眾感覺到微微海風拂面吹來。然後,「走吧。」王心誠對大福說這麼一句話,就跳下去,大福也跟著跳下去。
沒有激情激動或是對命運的控訴,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說是優美的畫面,反而映襯出人物更強烈的生命覺悟。
不慍不火的鏡頭推進著劇情,配合演員們恰如其分的自持演出,將每一個日常生活的小細節都表現出來,使得生活化的電影情境產生無與倫比的真實感,彷彿這樣的故事,就發生在我們任何一個人所居住的任何一個街頭巷尾。
自閉症患者會有許多自動強迫式的重複行動,例如物品非得要擺放在特定位置不可、移動只知道走固定路線等等。薛曉路的耐心在刻劃這方面的情狀時可以明顯看到。每一個觀眾好像不久前才看過的光景反覆,都是導演對自閉症病徵的真實再現。而我們也會一再聽到王心誠說「大福真乖」、「大福真聰明」的鼓勵話語,也反映著人們對待自閉症患者應有的關懷態度。
雖然因為描寫自閉症而形成了許多重複的行動,但薛曉路不但沒有讓觀眾覺得煩厭,反而還從中提煉出動人的生命況味。像是前面提過的「狗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每次回家,大福都要把狗擺到電視上頭「歸位」,王心誠又會再把狗拿到椅子上,告誡大福說狗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相同的場面大概前後重演了三次。終於,王心誠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收留大福的福利機構了。安頓好之後,王心誠「一個人」回到家,環顧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租處,看到放在椅子上的狗,停頓了一下,王心誠把狗拿起來,放到電視機上去。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可以一個人,王心誠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又感覺若有所失:他一直都是為了大福而活的,身邊一時少了大福,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於是他做了大福在的時候會做的事情,好像大福還一直在身邊一樣安心。
只這麼個簡單的小動作,就充分傳達人物的複雜情思。這是導演的用心。
不僅止於此而已。王心誠病逝之後,大福雖然住在福利機構,卻可說是必須真正一個人生活下去了。面對以往還有爸爸一起住的房間,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他已經會自己穿脫衣服,做事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雖然緩慢,但是正確,這些都是爸爸留給他的、努力教給他的「能力」。然後,大福看到放在電視機上的狗,他看了看,把狗拿起來,放到椅子上面去。
他記起爸爸跟他告誡過的事了。大福不再執著於自己小小內心世界的既成規範,接受了爸爸對他自我規矩的改變。王心誠在這一瞬間終於成為永恆不滅的存在,存在於大福的心中。前面一次又一次重複上演「狗不可以放在電視機上」的平淡幽默戲碼,在此化為萬鈞激流,變作最撼動人心的故事力--大福真的知道:他的爸爸如此深愛著他,而他也是如此的深愛著爸爸。儘管他的表達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我們也在此時確實的感受到:那份如假包換的思念,就是他們父子兩人永遠相連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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