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並進：任天堂的衰落與再生──借鏡產品開發理論的務實價值

　　眾所周知，任天堂（Nintendo）今日已是世界電子遊戲界的霸主。即使面對的另外兩大競爭者：微軟（Microsoft）和新力（SONY），在電子工業方面有更廣泛的多角化經營策略，也難撼動任天堂電子遊戲方面不論是軟、硬體開發的龍頭地位。且除了業界基本的市場行銷，任天堂從不參與財界與政界活動，僅憑產品口碑打天下。全球總社員未滿五千人的任天堂，總企業淨資產卻超過一兆日圓，平均每位社員創造產值是豐田汽車（TOYOTA）的五倍，成就數據不可謂不驚人。

　　這間掛牌超過一百年的老字號，原先其實也不過是專門製作撲克牌等博奕遊戲道具的小公司。曾經瀕臨倒閉的任天堂，在第三代社長山內溥上任後勵精圖治，一掃原本老化企業陳腐的舊日積習，使得公司逕登日本撲克牌製作的第一把交椅。在成為日本第一後，山內溥去參觀當時位於美國的世界最大撲克牌生產公司，對其不過幾間平房的規模大感失望，認定這個行業即便成為世界第一也不過如此，因而決定公司轉型。先是嘗試經營與成人博奕有裙帶關係的事業，包括計程車、專供一夜情的性愛酒店（！）、泡飯（類似泡麵的速食品）等，最終才決定走回大眾娛樂的老路。只是舊瓶裝新酒，山內溥雖然沒有撤除桌上博奕道具開發部門，實際上他顯然嗅到了時代巨變的氣息，毅然將任天堂轉型成電子遊戲產品生產公司，似乎隱隱預言了二十世紀後半，電子世界爭霸戰的輝煌榮景。

　　山內溥之於任天堂，其不可磨滅的歷史性重要意義不只在於他識見卓越，守舊更立新地開啟電子計算機遊戲的大門。他的知人善任更將企業創造性，推向同業不論在此之前或之後，都難以超越的境界。包括已經因為車禍而英年早逝的橫井軍平、現任執行董事之一的「瑪琍歐之父」宮本茂，還有山內本人在接連面對遊戲主機Nintendo 64（N64）及Game Cube（GC）的低迷銷售後急流勇退，交棒給年輕的現任代表社長岩田聰等。儘管山內溥任內後期多少有幾次失誤決策的敗退，顯示他稍顯老舊的產品開發思維已不適於新世紀的競爭。但他當機立斷的引退、並將原本守舊派的家族勢力完全從任天堂核心抽掉（跟大多數日本歷史源遠的產業行號一樣，任天堂本是山內家傳的家族企業），由年輕的第三關係人創新領航，大破大立。現在，攜帶式遊戲主機NDS及其後繼者3DS，加上Wii在世界範圍的巨大成功，都說明了山內溥勇於開創新局的精神超越時代。

　　需要注意的是，任天堂的轉進關鍵不在於傳統家族勢力退出，而在不斷創新又兼保存固有重要價值觀的態度。事實上，作為家族三代傳人，山內溥就是一位極之優秀的決策者。將山內家族從任天堂抽起，大抵只是為了讓更富創造力的岩田聰等好施展身手。不然若山內氏中有如此秀出的人傑，相信他也會舉賢不避親，唯才是用。

　　橫井軍平，作為曾經是任天堂最重要的工程師，早在八○年代就提出過一個精粹的產品開發論，即是「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枯れた技術の水平思考）。這是什麼意思呢？橫井說：「在產品開發時期，研究者總會想利用最先進的技術來製造最棒的商品。但我以為，想要研發出賺錢的商品，使用最先進的技術，對商品而言不是加分而是扣分。利用已經發展成熟，甚至接近淘汰的技術進行水平思考，將它應用到完全不同的領域上，反而容易製造出暢銷商品。」過於超前時代的產品思維，往往難以被大眾理解，這不管是在任何領域的市場開拓，都同理可證。如我SEGA在20世紀末便開始推廣電視網路遠端購物的DC主機，以及SONY推廣藍光播放器逾五年、現在進行式中的PS3，無一不是賠錢貨。究其原因，第一、超前時代的技術成本高昂，難以以量制價；第二、超前時代的思維，大眾存在理解障礙，也缺乏即視性的需求。八○年代， SHARP以及 CASIO為了爭奪電子計算機的市場，進行激烈的價格戰，導致日本國內半導體以及液晶顯示器的生產設備過剩。橫井軍平順勢將廉價但是成熟的電子計算機技術，直接應用在攜帶型遊樂器的研發上，不僅降低生產成本，同時也保證了產品的穩定性。Game&Watch的大賣，讓任天堂度過破產危機，不僅兩年內清還了八十億日圓的銀行負債，也使公司的資金暴增五十億日圓。這是橫井個人重要的理論實踐典範。

　　在那之後，橫井理論幾乎成為任天堂開拓市場最核心的精神。山內溥在引退前夕，決定於其旗下有高度市占率的攜帶型遊樂器GBA（Game Boy Advance）上，推出任天堂1983年最早期電視遊樂器──紅白機（Family Computer，通稱FC）各款古早經典老遊戲，稱為「FC mini」系列。「……業界對此訕笑不已，認為不過是個年暮老者的胡亂決策，結果市場表現卻跌破所有人眼鏡。《炸彈超人》的FC mini版，忠實移植了FC版本的畫面、音效、乃至於bug，推出首日熱賣5萬份，最終銷售破20萬份。而同期PS2版本的全新製作炸彈超人，卻以慘澹的累計5千份銷售量迅速消失在市場中。冷飯重炒的熱賣對比全新作品的乏人問津，再度證明了山內溥的英明決策與見識深遠（引自Wiki）」，以及橫井理論不拘時空的高度實用價值，並給當時陷入聲光效果迷思的日本遊戲界一記響亮的巴掌。

　　「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論點幾乎是無破綻的。就算是橫井軍平本人，也因為違背自己所下的這個定律，而遭遇了巨大失敗。1995年，隨著家用遊戲主機競爭白熱化，眼看SEGA步步進逼，原先在影音設備開發上就卓有成績的SONY也投身於此，橫井於是決定在64位元的次世代主機戰來臨前，以Virtual Boy（VB）畢其功於一役。然而VB捨棄普遍的電子遊戲表現方式，革命性地以「虛擬實境體驗」為賣點，搭配3D顯影眼鏡和立體揚聲器營造環境音效（比《阿凡達》早了十五年！）。過於高端不普及的技術應用，使得產品價格居高不下1；太過前衛的遊戲模式也讓玩家無所適從。從某種意義上而言，VB的失敗應歸咎於它在遊戲性上的錯誤超前。當其他主機正在拼命加強畫面上2D、3D機能的時候，VB卻將賣點定位在立體遊戲上，放棄了2D繪圖的細膩華麗和3D貼圖的臨場魄力。這樣的決策用現在眼光看來，雖然大膽，但絕不明智。1997年，任天堂正式宣佈放棄VB。由於Virtual Boy歷史壽命實在是太短了，實際只有22款遊戲發行。為此失策，橫井軍平也只能下台離開任天堂，以示負責。

　　為什麼曾經提出過真知灼見的橫井，會在那時候採取「不成熟的先進技術」開發產品，違反自己的定律，今日我們已不得而知。但綜觀其一生起落成敗，確實完整應證了橫井理論的務實意義。之後岩田聰主導的Wii爆炸般的成就，才間接完成了橫井未能達成的悲願：讓遊戲變得更像遊戲。

　　開創體感遊戲新格局的Wii，其不論只在遊戲界而言，或對於整個人類世界的娛樂產業影響，都具革命性的意義。掀起的全民體感體驗熱潮，甚至成為一種社會現象（直到現在，還繼續由微軟的Xbox 360 kinect延續下去）。乍看之下，Wii的推出環境其實跟當初的Virtual Boy差不多（都是前所未有的遊戲方式推廣），但其中卻有許多關鍵性的不同。第一、自從PS2及Xbox之後，電子遊戲的視覺影像表現已臨高點，雖然PS3跟Xbox360當然把影音水準提得更高，但對於大多數一般玩家而言，PS2層級的畫面「已經很不錯了」。所以任天堂推出Wii，不需要跟另兩大競爭者同樣打影音戰略，只要畫面比PS2好「一點點」，剩下的精神就全面用來改革遊戲方式；第二、Wii的操作及硬體遠比VB來得直覺明快，加上運動風格強烈的體感遊戲模式，可以有效吸引原先沒有使用電視遊樂器習慣的一般大眾（這正是任天堂致力開發的藍海）；第三、Wii所使用的體感科技原理其實相當簡單便宜，並不會造成開發生產上過度的本金負擔，大陸代工廠的裝配也有效壓低製造成本2；第四、Wii並沒有因為主打體感操作，而捨棄傳統電子遊戲的玩法。除了那兩柄很有名的雙節棍式體感搖桿之外，Wii依然有推出傳統操作手把供玩家選擇（除了少數純體感遊戲，大多數遊戲軟體也都有支援）。如此不但開拓新市場，同時也鞏固舊市場，還可以藉此多賺一筆，直是高招！

　　回想起來，也許橫井軍平當時在Virtual Boy的冒險，正是想要自我突破其固若金湯的產品開發論也說不定，可惜壯志未酬。岩田聰在21世紀得有更成熟的硬體生產環境，以及遊戲市場對遊戲影音要求的飽和與倦怠（託SONY永無止盡執求聲光效果之福），終於在「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概念下，同時有了實踐與創造的發展。說體感科技是一項「成熟技術」，是因為它其實已行之有年，從電影《星際大戰》，到遊戲《惡魔獵人》，其中絢麗刺激的動作場面，都是請動作演員在身上所有關節處貼上感應器，以電腦捕捉動態再後製而成。任天堂做的，只是把這原本龐大繁複的動態捕捉系統極精簡化（還順便大幅降低成本），縮到兩根搖桿跟一條感應棒上，就是Wii的基礎。這不正是「利用已經發展成熟，甚至接近淘汰的技術進行水平思考，將它應用到完全不同的領域上」嗎？而他們也的確如橫井結論：「──反而容易製造出暢銷商品」了。只是這個「容易」的結果，背後到底要灌注多少的心血與創意哪。

　　說了那麼多，那麼，我們到底可以在任天堂身上學到什麼？橫井的生產哲學，無疑是最值得學習的創造理論。但如何能以此為基礎，進而開拓出更光明壯麗的進路，就有賴更多更符合需求的創意。Wii的成功正是因為岩田聰看到了現代人對「簡單好玩」的娛樂需求；或者說，現代大眾還沒想到自己可以有這樣的娛樂，但Wii卻幫人們設想到了，進而創造了這個需求。在此且容我下個結論：而今往後我們所最需要的，可能就是以下兩者，一為守成，一為開拓：

　　1、 成熟技術的水平思考
　　2、 創造需求的創意思維

　　抓緊這兩個重要概念，也許每個人都可以創造下一個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