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史翠普畢生至今，拿過兩座奧斯卡小金人。一是在1979年，以《克拉瑪對克拉瑪》得到最佳女配角獎，另一是1982年《蘇菲的抉擇》奪下最佳女主角。在那之後又陸續被提名十幾次，但都沒有再獲獎。雖然說提名即是肯定，然而協會之所以不再給獎與她，很可能是因為梅莉其實沒能再超越自我。演技精湛對這位女士而言，幾乎是理所當然。問題是，她在舞台上最偉大的時刻已經過去。《克拉瑪對克拉瑪》和《蘇菲的抉擇》都是太過巨大的門檻，就是梅莉本人也難以跨越。儘管可能好幾屆的奧斯卡，都沒有可以能與她匹敵的人物，面對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傳奇，老影迷毋寧希望她能在頂點端頭更上天際，不然不如把一時榮耀的機會讓給年輕人，也不需要那及不上她自身真正價值的錦上添花。現在，她即使年過一甲子仍然繼續在螢光幕前努力工作，除了興趣所致，某種成份而言也可以說是在服務觀眾吧。
但在《克拉瑪對克拉瑪》當中，真正令人矚目的不是戲份不多的梅莉，而是達斯汀．霍夫曼，世界電影史上另一個傳奇人物。
更早之前就已經因為《畢業生》、《午夜牛郎》等好幾部作品被高度評價的達斯汀．霍夫曼，只是再次證明自己作為演員的價值。用「出神入化」來形容霍夫曼在《克拉瑪對克拉瑪》中的演技，老實說有點奇怪：因為我完全看不出來他詮釋下的角色是用「演」的－－一個真實、彷彿生活在你我身邊的克拉瑪先生Ted，舉手投足、喜怒哀樂、面對生活種種的自然反應，根本超過世俗對於演員演技可以做出的所有評價。我們會信以為真，以為真的有這麼一個熱衷於工作而老婆出走的男人。因為達斯汀．霍夫曼充滿可信性的身姿，觀眾們才能夠為這樣單純的家庭倫理劇深深感動。
一個工作狂在失去妻子之後，重新確認孩子對自己的重要性，進而自然轉變，成為願意為親情之愛負責的父親。中間包括與孩子的衝突、工作家庭兩頭燒的困境、為了與前妻爭奪子女撫養權不得已又充滿愧疚的矛盾對抗、以及溫情又充滿張力的父子情深，如此平凡的日常，又如此跟任何人一樣複雜的千頭萬緒，霍夫曼在劇中的表現都可以說是無懈可擊。也正因為Ted不是什麼偉大英雄，不是背負離奇身世的異人，就只是個司空見慣的上班族，和你我一樣有著跟許多人的生活煩惱，才會有那麼強烈的共鳴力量。而這些，都來自於達斯汀．霍夫曼無與倫比的演技說服力。
不過，即使抽掉關鍵的演員因素，《克拉瑪對克拉瑪》本身其實就已經是十分優秀的故事。達斯汀．霍夫曼和梅莉．史翠普化境的演出，當然把本劇品質推到極致，導演精準的節奏調度和劇本本身的傑出卻也不容忽視。電影一開始就從梅莉．史翠普飾演的克拉瑪太太Joanna 決意離開家庭演起，故事馬上轉進到克拉瑪先生，在他原先負責家管的妻子出走後，所會遭遇到的種種困境與挑戰。之後，當單親爸爸的生活似漸入佳境時，已經離婚的太太回來了，希望得到孩子的扶養權，情節又轉入法庭劇的部份。最後判決，「前」克拉瑪夫婦彼此約定好對孩子的愛與責任，各自開始未來嶄新的人生。全劇結構之完整，堪稱四平八穩，但平凡而充滿強烈真實感的情節，其適度的高低起伏一點都不讓人覺得無聊。一小時四十多分的精簡片長，具體而微地刻劃克拉瑪一家人生命歷程關鍵性的變化，起承轉合脈絡清晰。導演可說是從沒浪費過任何一分鐘，每一個事件每一個鏡頭都有意義，或牽動或反映著各個人物的命運。
由於是寫實的生活電影，我特別注重日常氣氛的再現程度。電影一開始，我總嫌它音樂元素用得太多太重，輕快的都會風情雖然易於帶動觀眾觀影情緒，但卻也容易將影像與現實截然兩分，削弱情境的真實感。直到Ted和兒子Billy吵架、直到Joanna 再度登場，我才領略導演別有用心。隨著衝突的發生，影片後半段幾乎不再使用配樂，前後予人感官上的反差在此更被強調，衝突表現也就益發尖銳，強烈張力畢現。前半段故事的克拉瑪先生剛要適應父代母職的生活，兵荒馬亂的場景加上節奏明朗的音樂，讓人還感覺不出夫妻離異的苦惱。巧妙之處正在於此：所有故事的張力盡在後半段。當Billy氣恨自己讓媽媽離去（小小年紀的孩子，以為媽媽是因為自己不乖才走的……），而跟爸爸賭氣吵架，互相投擲惡毒的詛咒時，觀眾的心都糾結在一起。酒館裡，當Ted聽到Joanna 想要孩子的撫養權，他憤怒的連珠炮似的激烈言詞，加上最後把酒杯往牆上狠狠一掃，恐怕很少有人不被嚇一跳。法庭上，三場質詢中律師那有效率的刻薄殘忍，以及克拉瑪夫婦兩人對彼此對孩子的歉疚、不安、與傷懷，更是令人神經緊繃。當中人物的複雜情思，或憤怒，或難過，或無助無奈，都確實地傳達出來了。
人情刻劃之細膩在此可見一斑。Ted與Joanna雖然為了孩子撫養權而對簿公堂，但他兩人都沒有對對方展現出淺薄的怒火或恨意。庭中只有律師是劍拔弩張，克拉瑪夫婦兩人卻為著己方律師的過份尖刻感到坐立難安，深怕太過傷害到對方的心。如此矛盾的描寫卻異常真實：畢竟他們也曾經是相交將近十年的夫妻，也有愛過彼此；除去爭奪撫養權不提，他們依然互相關心。比起許多故事為了渲染衝突情境，而讓爭執兩造單向情緒的一味攻擊謾罵，本劇在衝突間又帶進了感傷與無可奈何，更大大拓寬了人物情感的縱深，使角色血肉如生。
更值得讚許的是，導演並沒有為了討好觀眾，而把最具明顯衝突表現的法庭劇刻意加長，相反地，全片看完後我還覺得法庭部份可以再多一點－－因為那些言詞交鋒的攻防實在精彩！讓人意猶未盡。事實上，他時間掌握是恰到好處，衝突再多就是媚俗了。羅伯．班頓只分配約全劇不到四分之一的篇幅來交待法院場景，在有限時間內完整呈現兩造沒有絕對的優勝劣負，兼之讓克拉瑪夫婦兩人於資訊充分的質詢中，重新認識到對方已經變成更值得信賴的人。如此不但有效推進劇情，更不著痕跡地清楚描繪出主角們心理的變化軌跡，情節與情意兼顧。我們不需要如海明威的冰山理論，讓人故事看過好幾遍都難以猜想人物的思緒心意那般曖昧混沌；也不需要如日本王道少年漫畫的主角，愛恨情仇開口就說毫不掩飾那般淺俗而過份直白。該要摹畫的人情義理，《克拉瑪對克拉瑪》從沒有掩飾過，含蓄內斂卻同樣沒有少。顯然導演對於情感刻劃的手腕，已經到了收放自如的境地。
這無疑是部經得起時代考驗的電影。雖然已經超過了三十年，偉大演員的光輝依然耀眼；硬體操作上，精緻嫻熟的電影語言同樣是賞心悅目；而當中對於親情對於家庭充滿高度普遍性的描繪，更有足以跨越時空的力量，不分時間地域都能夠感動每個人的心：儘管爸爸媽媽不是英雄不是巨人，總有脆弱無力的時候，總有跟任何人一樣內在是千瘡百孔的缺陷。但他們不是別人，是爸爸媽媽，永遠永遠以深愛守護著我們，在畫滿美麗雲朵的湛藍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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