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菲雖然在內森的熱烈激情下有了生氣,但面對猶太人的內森,她不能說出父親的反猶思想,不能說出她在集中營為了存活而表現反猶態度的真實無奈。她真愛內森,失去一切的蘇菲只為內森而活,別無所有,所以害怕他永不回頭。謊言拼湊成她戰後兩年間的虛假生命,最後也跟著邁向瘋狂邊緣的內森一同埋葬,埋葬在艾蜜莉.迪金森的詩句中。真相,她只能跟史丁可說。跟他說沒關係,因為他是個「局外人」。
面對蘇菲,內森一樣隱瞞許多。他太愛蘇菲了,跟蘇菲一樣,他深怕說出真相之後,對方就會離自己而去,所以不願意說出自己精神病重的問題。他們雖然熱烈相愛,卻從不能彼此坦承,這意味他們永遠無法進入對方的心。在所有最快樂的生活體驗以外,因為那份說不出口的痛,轉化為最嚴酷的憤怒、傷心、以及畏懼失去所愛而失控的暴力。他們兩人彼此不知道,一個是瘋人一個是死人,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更適合彼此的存在。沒有內森,蘇菲只是無所謂死活的走肉行屍;沒有蘇菲,內森只是一個清楚自己病情而自暴自棄自卑的精神病患。他們為彼此的空殼吹入新生命,雖然因為內森的瘋狂而常有脫走失序的演出,但至少最後飲鴆一刻,兩人是如此安祥的相擁,那麼平靜的美麗的兩張臉龐依偎一起,看起來只像是睡著一般……。
《蘇菲的抉擇》情節安排層次感非常強。觀眾隨著故事主視角的史丁可,與蘇菲和內森度過一段短暫快樂的時光。之後從一無所知的天真到明白一切的失落,逐步推進,看到美麗的蘇菲曾經說過的一切,竟然都是那麼令人痛恨的謊言。前面的情緒越是歡喜雀躍,後面的悲劇就越是令人難以承受。真相彷彿足以斬斷雙手,我們已經那麼地痛,到了近尾聲處,蘇菲竟然還要砍落我們的頭,告訴我們暴力沒有極限,她全都承受過了:有關她那兩個孩子,在集中營裡她被迫只能二選一的故事。一個活,一個一定得死,正是「給古斯塔夫的遊戲」,給死屍的遊戲。
你叫一位母親如何抉擇?都是自己的孩子,同付血肉,都還那麼小、那麼漂亮、也那麼脆弱,納粹爪牙要殺這樣的兒童甚至不用子彈,手勁大一點,就可以捏死在掌心裡。你叫一位母親如何抉擇?自己選擇死其中一個,或兩個統統給殺死?對一般人來說,這樣的劇情已令人坐立難安;對任何一位母親而言,想必更是無法忍受。而對於梅莉.史翠普,我想我們應該要致上敬意與掌聲:因為她在那裡面,從生至死,已完全就是蘇菲了。
說那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演出之一,絕不會言過其實。當時年方33的梅莉,實際年齡而言跟蘇菲的設定是若合符節,但那種讓人一下子就衰老一百歲的生命經歷,又怎麼會是任何一個普通三十歲青年所會遭遇,或者能去試圖想像?而梅莉……,我幾乎無法形容,其臻於化境的人物詮釋,根本就不是演戲,而已經是在度過另一段人生,活生生的蘇菲的人生。和內森在一起的那份甜美爛漫、和史丁可同路的苦澀溫馨、訴說不堪回憶的心死、在集中營裡的卑賤恐懼、以及她終於的抉擇,一切一切樣貌是這麼鮮明濃烈。令人甚至為自己透過電影這扇觀景窗,以窺視蘇菲的苦難命運,不禁感到羞恥--我有什麼資格以任何名義(無論是休閒或是鑑賞),來旁觀他人之痛苦,事後還在此品頭論足?
雖然故事中交織許多平日難以想像的極限狀況(納粹崇拜者、精神病患、集中營、非得斷下一臂的二選一……),然而我們並不會因此而覺得情節誇張失實,演員的精湛演出是讓幻構成真的關鍵。梅莉.史翠普如神的表現之外,演出內森的凱文.克萊,也十分精準地掌握到一個浪漫迷人的瘋子,那讓人又愛又恨的不安定氣質。凱文.克萊以灑脫狂放的英雄形象,詮釋一名實際上可憐脆弱的精神病人,中間的反差越大,事實揭露時所能帶給觀眾的錯愕心痛也就越強。
情緒之間的巧妙轉換也是此劇一個重要特點。現代的布魯克林,蘇菲、內森、史丁可三人的快樂歲月,總搭配著曼妙浪漫的音樂。但當內森發作時,當蘇菲說故事時,當鏡頭回到集中營苦難的黑白畫面時,沒有音樂,只聽得到四周自然環境微微轟轟的聲音,還有人們或冰冷或怒火中燒、但一律尖銳刻薄的言詞交錯。電影就在時而輕巧時而凝重的氣氛間轉換著。如此幾回一鬆一弛的反覆折磨,就要把觀眾的精神逼到緊繃極限。我驚嘆著導演節奏掌握精確的同時,也忍不住詛咒他這份凌遲觀眾心智的殘忍。
從始至終,史丁可都沒能夠真正涉入蘇菲的生命。他雖然透過蘇菲苦難的半生,看盡人類歷史的殘酷與罪,但他對於這些已經發生的事無能為力,因為「這些事」而永不磨滅的傷痕,沒有參與其中的史丁可無法療癒。他試圖奉獻真誠與愛,然而真正的蘇菲早就已經死去--在她誰也救不了之後,苟活就只是一種折磨。最後與內森相愛絕命,才是蘇菲所唯一能得到的平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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