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6/5

未來一切都過去後……《標本師的魔幻劇本》


  對我來說,信仰就如同身處陽光下。人在陽光下,能夠避免陰影出現嗎?你能甩掉緊緊跟隨、永遠與你同形、彷彿隨時提醒你自己存在的陰影嗎?不能。這陰影是懷疑。只要留在陽光下就會隨行。而誰不想處於陽光下? 
-p.130

  --亨利驚覺這樣的時間點很諷刺。就在服務生送上咖啡與蛋糕的同時,維吉爾和貝亞德正為著沒有食物而悲傷。還有,先前貝亞德說陽光消失了,讓他們失去信仰,此刻他們卻曬著太陽。他同時也驚覺維吉爾和貝亞德是如此赤裸、栩栩如生,揭露的自我遠比他們的創作者還多。 
-p.157

  小說看到後半段,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把眼睛閉上:書中的描述實在太殘忍,不只是場景和動作,還包括對於卑微的可憐的受迫害的人物的悲傷與無助絕望。那殘忍在楊.馬泰爾流利精準的修辭形容下,又是如此地鉅細靡遺,有若撕心裂肺的文字張力深切摹繪出恐懼與徬徨的群像。然而故事宛如有魅惑人的魔法,逼著我再把眼睛睜開,繼續渴讀下去。一幕又一幕現世的地獄圖,就在襯衫國呈現,在維吉爾和貝亞德身上發生。如同照片《飢餓的蘇丹》於我們心底不斷響起悲鳴,只是《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中,我們所無力對抗的並非禿鷹、並非天生萬物常道的大自然,而是因為智慧而有了超過世間所能想像的殘酷與戲謔,名為人類的巨獸。

  故事一開始從暢銷作家亨利寫起。顯然其中有部份是作者自身的寫照:同樣是暢銷小說家,同樣前一本書都以動物為主角,且同樣都藉動物描述自然暴力的面目。雖然是第三人稱的寫作角度,但作者在亨利身上的自我投射很多,前三十頁描述亨利其人,說到暢銷作家的日常和與讀者互動的態度,以及他對於文學寫作的概念敘述。由於沒有明顯主線和特別具有渲染力的情節,想來部份讀者會感到較枯燥。不過我以為在作者流暢且述詞新鮮的優異文字帶領下,其中問題不大。如果是《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讀者,應該會更覺有趣。例如他提到選用動物為故事主要人物的理由:

  亨利常以相同的簡單比喻回應:若我的故事主角是來自巴伐利亞或加拿大薩克斯其萬省的牙醫,就得考慮讀者對牙醫以及巴伐利亞或薩克斯其萬省的看法,那些既定印象或成見會將人及故事鎖在固定框架裡。相反地,若牙醫是來自巴伐利亞或薩克斯其萬省的犀牛,情況便大不相同。讀者會更加專注於故事本身,因為他或她對犀牛牙醫沒有既定印象,不論是來自巴伐利亞或任何地方。讀者的懷疑,會如厚重的雲層逐漸散去。無法想像的反而最能取信於人 
-p.52

  楊.馬泰爾的拿手好戲,就是可以把平凡無奇的動物都寫得非常可愛(什麼犀牛牙醫啊!)。在《Pi》書中,他只針對動物的自然生態描寫,已可以達致如此效果。《標》書變本加厲,乾脆直接讓驢子和吼猴在標本師的劇本中活現,以擬人化姿態如對口相聲般的搭檔登場,閱讀趣味就更顯絕妙了。只是,當讀者被劇本中動物們幽默有趣的動作對話吸引得目不轉睛時,卻正不自覺踏往故事益發深沈陰暗的主題湖心,直至意識到其中現實暴虐的傷痕披露,黑水已嗆到鼻根,逃也不及,終於把我們的歡笑滅頂:

  對健康的人來說,斷骨癒合後,最堅固的地方應該就是斷過的地方。亨利對自己說,你沒有失去生命,該活幾年還是會有的。然而他的生命品質不同了。遇過暴力後,就會擁有永遠無法甩開得夥伴:猜疑、害怕、焦慮、沮喪、不快樂。自然的笑容不再,曾經擁有的自然歡笑也失去吸引力。這座城市對亨利來說不再好了。他和莎拉、希奧很快將離開。只不過,這下他們要到哪裡落腳呢?他們要到哪裡找尋幸福?哪裡能讓他覺得安全? 
-p.235

  我們跟亨利一樣,被逼著檢視自己生而為人那千瘡百孔的靈魂。直到最後,我們依然無法解答維吉爾提出的問題:「未來一切都過去後,我們要怎麼談起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呢?」因為一切都還沒過去,大屠殺和迫害沒有消失,只是發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種族身上。作者藉由維吉爾與貝亞德一猴一驢的魔幻劇本,成功打破以往主流市場多以寫實角度敘述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框架,親身驗證他在故事前段藉亨利之口提出的理論:「--難以駕馭的歷史累贅,減量後裝進輕便行李箱。藝術便是輕盈、可攜帶的必備行李箱,而面對歐洲猶太人所經歷最慘烈悲劇時,這難道不是可行甚至必要的處理之道嗎?

  在這形式轉化的過程裡,悲劇力道並沒有因為比擬隱喻的間接而削減,反而因為奇幻劇所可以容許的更慘迫逼人、不可思議的傷害手段,讓讀者是難以卒睹。歷史事實並沒有因為藝術化的包裝而失去現實批判價值,相反地,其中栩栩如生的擬人動物,更具有超出種族框架侷限的普遍性,讓讀者再沒那麼清楚地意識到:悲慘情節永遠不只限於一時一地,而我們台下觀眾對於「拯救」這件事則往往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台面上演的悲劇進行。

  不論在文字功力、故事發想的創意、和情節構造上,楊.馬泰爾依然展現一流小說家也少有的高度,完成了一個精彩又令人痛心的故事。然而與前作相比,我以為《標》書依然有所不及。實在是因為《少年Pi的奇幻漂流》太過傑出近乎完美,足擔負偉大之名 。《標》書失之在於收尾粗糙,缺乏更細緻的情感轉折與思路細節刻劃。一下子突然插入謀殺情節,藉破壞性的極限事件,急急地就轉向了尾聲,使故事一度淪到通俗小說的水準。單是這焦躁的落筆,就可以讓人對這部小說評價大打折扣。

  所幸,事件結束的後日談把故事救了回來。延續貝亞德和維吉爾看似幽默實則沉肅痛心的語調,亨利寫下了《給古斯塔夫的遊戲》。一共十三則,名為遊戲,實為又一次對暴力傷害的控訴:

  「遊戲一
   你十歲大的兒子在對你說話。
   他說他找到變出馬鈴薯餵食飢餓家人的方法。
   如果被抓到,他會被殺死。
   你會讓他去嗎?」 
-p.239

  只看到一個又一個較前一題更殘酷的「遊戲」(我又再次把眼睛緊閉上了),如燒灼的鐵鎚般一次又一次重擊讀者。直到最後,亨利也問不下去了,作者也問不下去了,最後第十三則遊戲是一頁空白:還有更殘忍的什麼需要我們回答嗎?未來的什麼時候「一切」才都會過去?而我們還能以人類的姿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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