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中有關鍵劇透。因懸疑性在本片佔有重要地位,欲充分享受本片情節樂趣者,未讀勿入。)
我,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人企業,坐辦公桌前幹些跟文字有關的事務。薪水不多不過還有加班費,隔週休二日。物質生活稱不上寬裕,但也不至於匱乏。日復一日,距離退伍後出社會工作以來,還差三個月就滿一年了。
或許這是又一個無聊人生的切片,跟絕大多數進入社會既有體制的小小中產階級一樣,我們在工作中都是毫無個性的。因為我們天資不足,想像力有限,只知道、只有能力照著人家已經寫好的規則走,做著這些可取代性很高的工作。我說這些話有一半是實際觀察大多數同事得來的感受,但另有一半我不這麼認為。也許因為我才初出職場,到目前為止對自己的工作內容還有新鮮感,很多事情都是別開生面的學習與挑戰。而在當中我也暗自相信著,生命活力與自我實現的價值存乎一心,管他是在做什麼工作,總有能在其中發現熱情的方式──會這麼想,顯然意味著我太嫩了?如果同樣的生命風景再流轉五年十年,我還會怎麼想?
《鬥陣俱樂部》所描述的,正是那種僵化蒼白的人生困境。平凡的白領階級上班族傑克,由於對自己千篇一律的生活面貌毫無展望,在其強烈自覺到生活的空虛貧乏後,因此開始夜不成寐。平常的他,透過郵購高級家具裝點蝸居的小公寓,以此排遣日常,但那終究只是空虛的物質堆砌。他焦慮地希望能找到解決失眠的方法,精神科醫生卻根本不鳥他:這種無聊人因為無聊而失眠的傢伙,他們大夫在這個時代看過了無數個,普遍到根本稱不上病例!「去教會看看那些得睪丸癌的人吧,你過得要比他們好太多了。」就因為醫生這句話,當傑克好不容易在各個病友互助團體中得到暫時的安慰,得到暫時的好眠,這時他卻看見另一個跟他一樣沒病裝有病來填補空虛的人:瑪拉.辛格,出現在每場他也會出現的團會中,宛如嘲弄他的鏡子一般,讓傑克看到自己的行為是如此可悲可惡。於是,他又失去平靜了,他又失眠了。之後,泰勒登場。
放蕩不羈的泰勒十足聰明大膽,他從不在乎世俗的倫理道德和現實對功成名就的既有定律。泰勒從減肥診所的垃圾車偷女人們抽掉的脂肪做肥皂;泰勒在飯店打工還偷在湯裡面撒尿;泰勒在電影院做換片師的時候把A片一格兩格的剪到迪士尼《睡美人》裡。只要是有趣的事,他都樂意去幹。所以他跟傑克在有意無意中創辦了鬥陣俱樂部,成為了所有空虛貧乏的男人們最快意的苦悶出口,對傑克來說也是。他們終於解決了因為無聊造成的失眠,以及無聊工作上的種種鳥氣。透過一個個深沈夜晚的拳腳相對,他們在肉體的疼痛中重新活了過來。即使被打得頭破血流面目全非,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快樂:終於,感覺到自己正踏實地活著。白天時候,鬥陣俱樂部成員在其各個工作崗位上是行屍走肉,跟其他同事都差不多。到了晚上的酒吧地下室,飛濺的汗與血水、吶喊與疼痛,才再次賦予他們生命的熱力。他們所有本來都過著兩面人的生活,但漸漸地,潛藏在夜晚的真性情逐漸取代白天的虛偽造作,而那也是一切失控的徵兆。泰勒號召俱樂部的有心成員,經過相當訓練之後,開始他所謂的大破壞行動:破壞中產階級的小套房、破壞當代街頭裝置藝術、破壞連鎖咖啡店、最後還要破壞都心重要的金融大樓。就像泰勒說的,做炸藥很簡單,跟肥皂差不多。傑克意識到事態嚴重,打算阻止泰勒的瘋狂作為。但他才發現,原來泰勒其實就是他自己,他那真正想要擺脫現實無聊的人格。
現在看來,雙重人格對現實的干涉,是毫不新奇的題材,不過在《鬥陣俱樂部》上映的1999年間大概還算相當特別。雖然在故事設定上,我更寧願布萊德.比特和愛德華.諾頓實際上是兩個不同的人,不過從這安排來看,也可以感受到大衛.芬奇和原作恰克.帕拉尼克對現實觀察之悲觀嚴厲:如果不是受壓抑的雙重人格,泰勒這種英雄人物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即使這人是如此地反社會、難以掌握、具犯罪傾向,但他的確聰明、瀟灑、充滿領袖魅力,放蕩不羈又狂放自在。革命家和恐怖份子本來就是近義詞。我們的社會不再會有這樣的人了,除非你生病,解離性人格疾患,像傑克這樣。否則,這宛若巨大精密機器規律運作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就僅只於此。
說到底,這個故事要交待給我們的究竟是什麼?傑克雖然嚮往擺脫現實桎梏的心靈解放,但面對泰勒的過度行為,他卻又退縮了。是因為過猶不及嗎?也許現實世界教給傑克的犬儒性格,真的就是那麼根深蒂固,有限度的放縱可以帶來精神上的放鬆,無節制的失控卻給他道德方面的責難與畏戒。這也是把守最後關頭的理智之最大功用:如果每個人都隨便要把大樓炸掉,那還有多少人能生存在這失去秩序的世界?
不一定到那時候還能倖活下來的,才是真正值得活著的人。只是,這又憑誰憑什麼原則來決定了?我過著一般上班族的生活,跟很多人一樣,但也跟很多人不一樣,誰規定每個人都要與眾不同活得精彩?至少我一點都不會覺得目前這種生活乏味。即使做的是大量複製的工作,吃的是大量複製的食物,住的是大量複製的小套房,我還是獨一無二的我,相同的事情總有不一樣的感受。電影、小說、電玩、或任何故事創造,也都直接間接地豐富我的生活,會到傑克和鬥陣俱樂部成員那種地步的,說起來,就是沒有從平凡的生活,自己去發掘不平凡的獨特經驗,沒有培養充實精神世界的興趣,沒有交到志同道合談天說地無話不聊的好朋友,沒有交到女朋友……。
其實,傑克會生出泰勒這個人格,到底也只是要去把瑪拉.辛格而已吧。最後顯然,他是得償所願了──付出炸掉十幾棟大樓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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