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肅主題，商業形式：「駭客任務」系列

　　有關駭客任務，這套在大眾之間也獲致巨大反響的經典科幻電影，十年來早就被討論到爛，我在這裡再針對故事本身多說些什麼，恐怕只會重彈無數老調。所以僅從個人主觀立場，針對某些可能無關緊要的地方，做些簡單的評述和吐槽。

　　公論意見有時候還是有道理的。電影三部曲連看下來，果然是第一部最佳，重裝上陣次之，最後戰役敬陪末座。只論感官娛樂度，三部大概差不多（第一部有模擬訓練程式和子彈時間、第二部有飛車爆破跟史密斯大軍、第三部則有人類反抗軍男人的浪漫──武裝機甲），我以為其中關鍵在於話題新鮮度、氣氛營造和張力集散。桶中腦理論應用在科幻電影中，無疑是令人驚奇的（雖然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有沒有其他相關電影實踐過，但能造成普世性話題潮流的大概也就這一齣）。《駭客任務》第一部開宗明義，用了紅色膠囊簡單明瞭地，讓觀眾受這懷疑論的洗禮震撼。強而有力的基礎世界觀建立後，後面兩部作再怎麼樣努力，也只能是強調和補述而已。

　　氣氛營造方面，從第一部的人類看到電腦人只能逃，到第二部，尼歐一人幹多一百個史密斯，那場面的情緒差異真是非常大。前者絕望，後者歡樂。可以說，自從安德森先生正式覺醒為救世主尼歐以後，駭客任務世界的情節張力就開始層層衰減。雖然「現實世界」猶然是一派的蠻荒、黑暗，但「母體世界」的耍帥演出，始終在劇中佔有極大比例。而事實上，華卓斯基兄弟也沒有將「現實世界」的悲慘特別突顯出來。我們只知道反抗軍會被烏賊機器人追殺（誰讓你們要反抗呢）、現實世界的飲食品質很糟糕，如此而已。但我們在第二部中看到的最後自由城市──錫安，有的是比活在母體世界的「我們」，更豐沛浪漫的生命活力：普遍暖色系的燈光，人民對宗教、預言、和救世主的強烈信念，男女之間如青年音樂節般奔放地熱舞和交媾……等等，難道不是另一種幸福光明的生活（儘管絕大多數人在電腦機器的環伺下，一輩子只能在錫安城生活，宛如被電腦圈養的家畜般──而故事卻也沒有把這點特別突顯出來）？到了第三部，錫安城的最後防衛，狀似絕境沒錯，但在這裡，導演節奏掌握力不足的問題又再出現：烏賊和武裝機甲之間的攻防片段太過冗長，畫面單調，看了讓人直喊無聊。

　　華卓斯基兄弟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愛耍帥，耍帥卻又缺乏開創性。《重裝任務》耍帥到有剩，然而Gun Kata武術表現前無古人，後啟無數來者，創造意義非凡。「子彈時間」也是一樣道理。可惜駭客任務系列中，不只子彈時間，還有滿滿的老梗動作場景。第一部，尼歐跟莫斐斯的武館對練，對我們東方人來說算不上特別，看在老外眼裡該蠻新奇的，考慮到文化接近性問題，導演這套練功老路還算情有可原。然第二部卻是飛車追逐爆破飛車爆破再爆破──還以為我在看賣靠北的電影了。而且，導演他們難道都不覺得：讓一身勁帥黑酷裝的基努．李維，用超人pose在空中飛來飛去，感覺有點遜？第三部的末世大戰就如我前段所言，冗長，單調。而最後只靠尼歐一人解決掉所有的戰爭，錫安城奮戰的意義更是付之闕如：幹嘛他們之前還要這樣打得要死要活呢？

　　事實上，至少在第一部中，華卓斯基兄弟的情節調度是好的。透過層層事件的轉進，認識、鍛鍊、追捕、逃亡、救助、死鬥、窮途，直到最後劇終前十分鐘五分鐘，安德森才終於覺醒為救世主，擊破強敵史密斯只在轉眼間。張力就在這裡！如同《七龍珠》那美克星球篇，情節一路累積，最後決戰，孫悟空才成為超級賽亞人，打倒佛力札一樣，最高潮留到最後準沒錯，剩下的只是服務觀眾的表演而已。後兩部的飛車追逐，和冗長的戰爭場面，我只能認為那是導演的商業考量。畢竟多數人進電影院，圖得還是聲光特效和感官刺激，娛樂的享受。而那些鏡頭是不是有必要，都不是重要的問題。

　　吳宇森顯然是華卓斯基兄弟動作電影的重要啟蒙者，駭客任務片中到處都是典型的吳式暴力美學展現：極慢動作鏡頭的飛身連續槍擊，轟射不盡的鎗火、彈殼、硝煙粉塵、大衣翻飛特寫、槍林彈雨下也毫末未傷的俊男美女主角……，只差沒又有教堂和鴿子了。將這種慢鏡槍戰概念推到極致，才產生了子彈時間。但如同賣靠背風格的飛車爆破鏡頭過多，吳式槍戰於駭客任務裡也是過於氾濫冗長，看了叫人巴不得祈禱尼歐跟崔妮蒂手中噴子趕快彈藥用罄。

　　而就算把子彈打光，憑手腳功夫好了，本片也沒能特別引人入勝，特別是當你看過《重裝任務》的Gun kata，只會覺得駭客武打流於形式套招。也許因為導演對東方神秘武術風格的執念，袁和平在其中設計武打套路，有過多多餘的耍帥動作，和慢節奏的柔拳形象。那根本就不能稱作是賭上死生運命的戮戰，充其量只是不甚漂亮的演武而已。速度張力不足的問題，總是靠特效挽救。雖然不能否認特效很精彩，某些特效其實看多了反而會覺得有點蠢，如果還加上一些很蠢的對白就更糟糕──偏偏這在劇中卻時有所見。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第一部中，莫斐斯跟史密斯的小公寓決鬥比較有可看性：壯漢莫斐斯對上操西方搏擊風格的史密斯，才有那種拳拳到肉的感覺。《重裝任務》槍型當然是做作到不行（應該說：我們無法想像，將戰鬥行為一切動作都做到最精確的系統化之後，真的能夠那麼帥氣嗎？），但他近乎機械般精準的力道頓點，和淋漓刺激的速度感，都為武打帶來種種別開生面的張力。光論打鬥爽度，駭客拍馬也及不上重裝（你說尼歐對一百個史密斯的無雙戰？那邊分明是搞笑段。一堆雨果．威明從街頭巷尾擠出來要揍尼歐，看起來真的是非常白痴）。

　　既然都要拿來跟《重裝任務》比較了，主角演技的等級差異就不能不被注意。和克利斯汀．貝爾大膽纖細的情感表現相比，基努．李維的演技簡直等於沒有。當然，這很大一部份是編劇問題，不過基哥沒有能表現出尼歐在作為一個救世主，或是一個普通的為愛所苦的人之間，那複雜的掙扎形貌，也是事實。說是編劇問題，主要在於祭師被寫成一個太厲害的人物，一切故事發展都在她的掌握下（最後也是她自願被病毒史密斯同化，導致母體世界面臨崩潰，才令機械造物主不得不跟救世主交換條件達成和平協定）。莫斐斯一行人變得只以祭師為依歸，缺乏自己開拓現實的信念（或者說，他們的唯一不移信念就是「相信祭師」）。當這些主角們的信心不是來自於自我，而是別人（的預言）時，他們頓時就失去了許多作為一個獨立人物的魅力光彩。雖然這也不能怪他們：從虛偽但和平的母體中甦醒之後，放眼所及無處不是世界末日的場景。在真實和虛幻當中不斷被拉扯的他們，所能夠相信的極其有限。尤其不能相信自己──因為他們已經被自己的感官欺騙了數十年，在母體裡。

　　所幸我們還有強大的反派值得期待。雨果．威明演技真是沒話說，史密斯探員的瘋狂、乖張暴戾、酷愛冷嘲熱諷又不願意服輸的倔強……，一個自我意識高漲的電腦病毒，形象是那麼的鮮明立體。在第一部中，還是電腦人的史密斯也這麼演，那情緒可能有點太過外放（當然，這也可以視為他程式之所以會變體的前兆）。第二部以後，轉變（進化）成病毒的史密斯如此表現，倒是絲絲入扣了。如果少了精靈王愛隆，駭客任務必定張力大減。從劇情來看，史密斯的角色定位顯然也比尼歐要來得更重要。要知道，從終末世界大戰之後，前前後後已經有過五個救世主了（尼歐是第六個），自由人類最後的城市錫安，也被摧毀（reset）了五次。如果沒有病毒史密斯這個變數，尼歐恐怕還是只能重蹈覆轍，繼續錫安毀滅與重生的輪迴。從這點來看，要把史密斯視為本作的真主角，其實也不為過。

　　這麼說其實有點倒果為因了。畢竟，「病毒」史密斯之所以誕生，是尼歐覺醒為救世主之初，破壞「程式」史密斯時發生的意外。可以說有光就有影，救世主尼歐開始他的神話之路時，卻同時也創造出如同破壞神般的他的宿敵。但比起表情有限的基努．李維，我更樂意把有著精彩詮釋張力的雨果．威明看作主述者，那反而還更令人投入其中。

　　駭客任務，世界觀非常地壯大、嚴肅，從這當中可以再延伸出來的番外故事不知凡幾（所以也才會有動畫衍生作品《The Animatrix》）。可惜，我以為華卓斯基兄弟為了商業院線考量，也可能是為了他們某些個人趣味，三部曲電影一路看下來，其實相當粗糙。如果能夠去蕪存菁，省略一些多餘無謂的動作場面，根據世界觀多增加一些討論和對話，刺激觀眾思考（例如像第二部，最有看頭的就是尼歐跟造物主，在真理之門後的對話了），一定是一部更值得流傳下去的史詩。而今，木已成舟，除了子彈時間之外，沒關係，我們還有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