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電影格局：《孤雛淚》

　　查爾斯．狄更斯一生著作甚豐，泛為人知的經典小說不少，《孤雛淚》想必是其中流傳最廣的作品。以孤兒奧利佛輾轉受難，乃至於得救的少年生命歷程為劇情主幹，即使沒有讀過原作，也對故事有個大略印象。

　　2005年，羅曼．波蘭斯基對經典的再詮釋，老實說我並不是很滿意──雖然波蘭斯基的改編，可能已經比原作更洗練。從《雙城記》來側觀，可以發現狄更斯典型的書寫重點，是關於社會中人性善惡的掙扎，對人物成就美善道德的旅程，總要戲劇性地歷經無數磨難，最後會因緣際會如通俗劇般（在當時的定位而言，狄更斯本來就是專寫書給普羅大眾閱讀的通俗小說家），蒙天所賜遭遇扭轉苦難的巧合，通向受拯救的幸福結局。為了增加故事的衝突起伏，狄更斯的小說中間往往許多枝節。波蘭斯基考量到兒童電影的定位，將片長限定在兩小時中，排除掉一些原作中無謂的巧合安排（像是最後收養奧利佛的有錢人，竟然是他失散的親人之類），故事的確爽俐不少。

　　但正因為導演以兒童電影的格局來製作，影片一貫節奏不慍不火，缺少緩急輕重的張力調度。情節的確是一筆一劃看得清楚，然過於單一的語調，沒有能讓熟齡觀眾心念隨之起伏的波動。其中很大一部份敗筆來自於音樂。也許是要避免孩子們看電影看到睡著吧，波蘭斯基在本片中幾乎沒有一景沒有配樂。適當的樂曲當然能夠更佳烘托情境（《羊男的迷宮》堪為代表），不合宜的樂音卻會破壞氣氛。以《孤雛淚》而言，劇中最常套用的音樂是主旋律，一支以輕快交響樂演繹的明亮大調。這是首普通到不行的曲目，節奏雖然分明卻很難給人深刻印象，而且音響往往下得太重，加上音階重複率太高，越聽是越膩。情境這麼亮的旋律，畫面卻經常配上灰濛濛的倫敦（別忘了，這部小說還有個別名叫《霧都孤兒》），更顯得情緒不協調了。有很多幕情節，分明不套音樂會更好，偏偏音樂要壞了氣氛。一個故事如果說書的氣氛不對，故事本身再好也難以引人入勝。

　　尚稱安慰的是，劇中演員表現都很出色。班．金斯利自然是不在話下（從這裡可以看出，化妝跟服裝也都很優秀：我完全認不出這個光頭來），就算是兒童和動物演員，也能夠有恰如其分的表現，波蘭斯基領導功力可見一斑。如果他不執著要將這部電影拍得適合兒童觀賞，也許能夠有更好的表現。以《孤雛淚》電影而言，若是片頭字幕沒有打上羅曼的名字，我根本不會認為這跟《戰地琴人》是出自同一個導演。張力層次差距太大了。

　　當然，如果說要入門狄更斯小說，這部電影仍然是可以聊備一讀的選擇。單看狄更斯小說，往往被其眾多人物撩亂的頭暈眼花，難以掌握重點。羅曼電影版對人物情節的交待倒是十分清楚。經此，我也才清楚地意識到：原來奧利佛是一個那麼難以引人共鳴的主角。作為一個無力的孤兒，他在劇中一直只有隨波逐流的份。對於善惡，他從沒有辦法實踐自己選擇的信念，因為他的脆弱只能讓他不斷地被操弄。入扒手幫是可悲的漂流境遇，被善心人士收養是可喜的漂流境遇。不管可悲可喜，從來都不是奧利佛自己決定的命運。他最後決定在老頭被絞首前一天，到死牢去為這個曾經收養他的扒手頭子禱告，是他在劇中唯一有劇情推進力的自主行動，但卻很難感動人──至少很難感動沒有宗教包袱的人：你奧利佛唯一能為這個灰色的靈魂做到的，也只是無力的禱告而已，死都要死了，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這也是一直以來我對狄更斯比較感冒之處：他對於宗教淨化人心有太過美好的想像，往往都在故事結局中試圖以宗教為苦難人民解套，看在無神論者眼中實在不是滋味：人死都死了，上天堂算什麼快樂結局？這大概也是那段文學小說從浪漫主義過渡到寫實主義時期間，小說家們不可免俗的通病。但至少，雨果、狄更斯等人，致力於揭露社會陰暗悲慘的真面目給大眾知道，這種悲憫的胸懷和追求真實的勇氣，仍然值得追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