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觀點：《小說課－折磨讀者的秘密》

　　這是我今年到目前為止，讀過最有趣的非文學書。

　　說是非文學書，其實也不太對，畢竟書中討論的對象全是小說，面向的市場應該也多為文學讀者。不過究其帶有教學啟發性的寫作目的來看，《小說課》更像一本工具書。或者，相對於科普或哲普類書籍，這大概可以稱做是「文普書」。

　　跟E.M.佛斯特的《小說面面觀》或是張大春的《小說稗類》比較起來，原本在國語日報上專欄連載的《小說課》，內容想必是更親民的。至少我讀起來非常愉快，可以說是毫無負擔，任何環境之下你都可以自在的來讀它。許榮哲將小說拆解為十數個概念，這些分解元素並不一定若傳統分析觀點一般，只論人物、場景、對話、時間、敘事觀點等基本條目。有時候描述細節（例如小說的「開場」），有時候談論某些有趣的機關設計（例如「穿越時空」、「裝神弄鬼」、「附會殺人」等）。重要的是，許榮哲並不沒有學究式的咬文嚼字，沒有什麼高深難解的文學理論，往往都以最簡白清晰的敘述即曲盡其意，數十篇文章讀完只覺意猶未盡，多希望作者能再多說一點。

　　《小說課》分成三十七篇，看似份量龐然，其實每篇文章都差不多1200～1500字左右，篇章間也多沒有明確關聯，各篇都可獨立閱讀，即使跳著看也無所謂。每一篇依據主題，許榮哲都會以一本（或一篇）既存的小說為例，深入淺出地說明該篇小說在該主題元素方面精彩的構成造境。所選材的小說不一定是經典，但可以說篇篇是精品。雖然字數不多，但許榮哲的分析非常精準，具有高度的說服力。他的言語調性輕鬆但是精練，間或穿插身為小說家的獨到意見，也都更豐富這本書的可看性。

　　這一方面是部小說原則讀本，一方面也是十分精采的小說精選導讀引介。從《小說課》的分析評論，我才知道文學批評對大眾而言的功能是什麼：那就是幫助讀者去發掘感受故事的深層精華。不能說小說家不依賴批評分析就不能讓讀者理解深層內涵，就是失敗的創作。畢竟絕大多數人並非專業讀者，閱讀只是一項休閒，且各人依據生活經歷差異，感受性也各自不同，要在這業餘活動中體會各式各樣故事中獨特精彩之處，未免苛求。批評家的工作就是透過準確詮釋，使一般讀者發現故事中更有趣的東西，經此提升閱讀的樂趣。

　　在這方面，許榮哲不愧是理工背景出身的專業小說家，《小說課》幾乎每一篇文章，都足以刺激讀者去找出他文中所舉例的小說來讀：那篇小說真的寫得那麼好嗎？我非見識見識不可！不管是經典如賈西亞．馬奎斯《百年孤寂》、黃春明〈兒子的大玩偶〉、黃凡〈賴索〉、阿嘉莎．克莉絲蒂《東方快車謀殺案》……，或是一些常人聞所未聞的作品如畢爾斯〈魂斷奧克里克橋〉、余華〈十八歲出門遠行〉、三島由紀夫〈孔雀〉……等故事，透過許榮哲轉譯分析，都讓人震驚於諸小說家絕倫的創造力。最重要的是，許榮哲都只針對故事本身申說，就事論事，不會亂扯其他跟故事無關的垃圾（泛道德論或精神分析之類），那態度是可信而誠懇的。

　　我在這裡說得再多，也說得不夠好，不能夠真正表達出《小說課》精彩之處，不如直接來讀吧。容我引用（如有不妥，請提醒我，立刻修正），以下是其中一篇「故事／雙重的兩難」：


　　1983年，侯孝賢等三位新銳導演改編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兒子的大玩偶〉等三篇小說，拍成一部三段式的電影，名字就叫《兒子的大玩偶》。這部寫實傳達台灣記憶的電影，不論在票房和口碑上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成功，意外的掀起了台灣電影的新浪潮。

　　自此提到台灣的鄉土文學，就不得不提〈兒子的大玩偶〉，但這絕對不是因為電影的加分效果，而是因為它確實是一篇相當出色的作品。故事簡單敘述如下：

　　故事的背景是民國五十年代，小人物坤樹的老婆懷孕了，為了養活孩子，他只好幹起了一份「沒出息的鳥活」──扮成小丑（又叫「三明治人」，身上前後各掛一片廣告看板，形似三明治），每天在村子裡繞來繞去，幫電影院做新片宣傳。卑賤的小丑工作，雖然養活了一家人，但卻讓坤樹受盡了身心的折磨……
　　如果讀者你夠敏銳，你會發現故事一開始，坤樹就已經面臨了一次兩難的選擇：墮胎？或者當小丑？二選一。顯然兩者都不是他想要的，這時小人物的悲哀浮現了，無可奈何的坤樹只能選擇後者（事實上，他的老婆先前已經墮胎過一次了）。當了小丑的坤樹雖然順利保住了小孩，但從此身心受到了極大的煎熬。

　　伯父斥責坤樹：「你看你這像什麼鬼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難道沒別的活兒幹？我話說在前頭，你要丟臉給我滾到別地方去……」

　　連妓女都瞧不起坤樹：「如果那個廣告的真的來了，不把我們嚇死才怪。」
　　坤樹內心的掙扎：「要不是看到阿珠（老婆）的眼淚，我不會再有勇氣走出門。」

　　這樣的煎熬，到了故事末尾終於有了轉機。突然有一天，坤樹的老闆叫坤樹脫下小丑裝，改拿大聲公，腳踩三輪車作宣傳，因為他覺得小丑的宣傳效果有限。坤樹聽了，興奮極了，因為他終於可以擺脫小丑這個卑賤的工作，他的人生看似就要往好的方向去了。

　　這一天，踩完三輪車的坤樹回來了，他高興的上前逗弄孩子，然而孩子卻不知為何嚎啕大哭起來。在老婆的解釋下，坤樹才明白一直以來，他都以小丑的面貌出現在小孩面前，所以小孩一直以為真有小丑這個人，反倒不認識坤樹這個爸爸了。這時，坤樹的心沉了下來，迷惘的他突然沒來由地又化起了小丑裝……

　　這是一個變形的兩難處境，坤樹得到了尊嚴的工作，卻意外失去了自己的小孩（小孩不認識爸爸），於是他只得再化起小丑裝。

　　仔細回想，正是卑賤的小丑為坤樹帶來了生命的喜悅，然而當坤樹成功擺脫小丑的身分時，孩子也跟著失去了（象徵），這是何等的荒謬與悲傷。它似乎隱隱約約在告訴讀者，小人物最大的悲哀，在於他一輩子永遠脫離不了小丑這個身分。

　　相較於其他制式的兩難小說（要錢？還是要命？），〈兒子的大玩偶〉一連做了兩次不露痕跡的完美演出──小人物坤樹的生命永遠處於一種兩難：尊嚴的生命V.S.卑賤的生活。得到尊嚴，就餓了肚子。飽了肚子，尊嚴就被踩在腳底下，尊嚴與溫飽永遠不可能同時滿足。

　　不只於此。

　　〈兒子的大玩偶〉之所以能把兩難這個技巧發揮到極至，那是因為作者筆下所創造出來，看似二選一的選項裡，小人物從來沒有自己的選擇權，他永遠只能掩著面，無奈的選擇令自己最難堪的那一個。

（《小說課》p.42～p.45，國語日報社）

　　讀這類包含評論的文章，比較需要注意是劇情透露的問題。也許會有人認為批評者將故事內容都說完了，讀者再索引逆流回去讀該故事，會導致閱讀樂趣不再。但我認為，只要說書人技巧真的高超，那不管讀幾次都能有所享受。真正引人入勝的關鍵不在於故事如何如何，而在於用什麼方法來述說故事，這也是我為什麼一直認為語氣節奏要先於故事劇情的理由：如果《黑色追緝令》情節採用順時間敘述，那還會是《黑色追緝令》嗎？至少，我仍然非常期待《小說課》開給我們的書單，能夠帶給我們的是如何壯觀的視野。

　　真是一落分量不小的書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