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大紅跑車的奧德賽：《神采公路》

　　這是一個寓言類型的電影。找個更大眾化的作品來類比，就像《命運好好玩》或是《沒問題先生》那樣，主角因緣際會在日常生活中遭遇不可思議的事件，經過事件轉折後領悟一些生活道理。這類故事往往能彈的都是老調，核心寓意我們在坊間勵志書籍大概也時有所見，觀賞價值只在故事演出手法到底多有趣。《命運好好玩》跟《沒問題先生》都不錯（儘管亞當．山德勒最後的夢結局讓許多觀眾不滿意，儘管金．凱瑞後半段車禍事件的突發狀況節奏掌握有多麼奇怪，至少他們都是輕鬆逗趣又不失於腦殘的溫馨小品），那《神采公路》（《Interstate 60》）呢？其化用古典文學中流亡、遊歷類型的形式，真算是開公路電影的新氣象。

　　西方文學裡，這類故事最早可能是《奧德賽》：特洛伊戰爭後，英雄搭船返家，遭遇神怒風暴，漂流海上諸島，經歷各地方不同事件考驗英雄的道德、勇氣、謀略以及意志，十九年苦旅，終於返家重登榮耀。中國也有相似故事。或許因為傳統儒家思想禮教深遠影響，道德諷喻寓意更重，表表者就是《西遊記》，差一些的也有《鏡花緣》。比起《西遊記》的婉曲，《鏡花緣》在喻體描繪上較直白不諱，跟《格列佛遊記》屬於同一類勸世小說。《神采公路》大體依此脈絡發生，諷刺情節直接裸露。像是那座16歲就可以合法嗑藥的城市、律師滿街跑只為一天到晚沒道理官司打不完的小鎮、欲求不滿只想追求最爽高潮的妙齡女郎、以及肺癌末期只剩半年可活所以隨身綁著炸藥，一絲不苟訓導正義原則的老闆……，這些物件站在現實角度來看不可思議，不過《神采公路》本不是現實主義的劇情架構，超現實元素是不顯現在地圖上的第60號公路（Interstate 60），得以存在的理由：那一個幫人實現願望的混血妖精管如願（O. W. Grant）。

　　蓋瑞．歐德曼飾演的妖精管如願先生，不是刻板印象那種背上長翅膀飛來飛去的小傢伙（我也一點都不想看到老歐德曼〔Oldman〕打扮成那副德性……），而是一位穿米色西裝、打紅色領結、抽著猴頭煙斗的怪裡怪氣大叔。他負責實現請願者的願望，但不保證實現的過程、形式和最終局面，那往往使得許願者儘管如願也不見得開心。實現過程裡，人們總要付出一些代價：為了找到理想的白馬王子，要受一年的牢獄之災；為了能吃更多美食，胃變成一天要進食十人份食物六、七次才不至於餓死；為了讓手機保持暢通不漏接重要商務電話，最後竟然被卡車撞死……。我們知道妖精先生對人類不切實際的慾望往往施以懲罰（也往往過量），他的許願機能不是上天的優惠，而是人性的試煉。所以當管如願先生遇到並非為了物質欲望而許願的主角時，他決定要好好的觀察這位充滿可能性的年輕人，透過不可思議的60號公路。

　　主角歐尼爾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美術系大學生，但常常拿不定主意應該要作出什麼選擇（就連要不要出門吃飯，都要用網路上的抽籤程式來決定）。他出身富裕，老爸是事業有成的律師，希望兒子也能像他一樣道法學院去最後成為律師，但歐尼爾想要走自己想走的道路，不願聽任父親擺佈，卻又不知道自己繼續畫畫是否真的是正確的抉擇，所以他在生日會上許願「給我一個答案」，管如願先生聽到，給他的就是60號公路上，各個不得不做出抉擇的試煉。

　　姑且不論主角演員的演技貧乏不出眾（我從頭到尾看下來，只看到他三種表情：驚恐皺眉、開懷露齒笑、以及沒有表情），歐尼爾這個人物的多餘煩惱，我覺得其實就是在富裕家庭成長下才會有的一種奢侈。就算你真的不喜歡紅色好了，當老爸送你一部BMW跑車時，有必要那麼不爽嗎？歐尼爾就是太受呵護，物質過於滿足，才會對自身現狀那麼不滿意，說難聽一點就是個不知飲水思源的死小鬼。這部電影雖然表現手法有趣，但最讓我不以為然的就是它過度強調自由意志的美好──而且是由一名豐衣足食的青年來演繹，缺乏說服力。對於成人，這個故事也多強調他們固執顢頇的愚笨形象，卻忽略成人對青少年付出的關懷跟愛（我真的覺得，電影把歐尼爾父親的形象糟蹋的太不堪了）。雖然能夠理解，故事人物的形象單一化，有助於典型塑造，讓敘事線索更為鮮明。但一個以現實諷喻為依歸的故事，讓人物刻板化應該不是高明的作法。

　　前面說到，這部電影採取的說故事形式，是《奧德賽》典型的諸地遊歷模式。能想到結合這種寓言性高的敘事手法在公路電影中，我真的覺得很有創意。可惜的是，遍遊各地結果幾乎必然是鬆散的結構。而因為並非每一區域的遊歷事件都十分引人入勝，導演的幽默橋段也不是引導的很成功，相比之下，雖然亞當．山德勒的遙控器故事最後是夢結局，雖然金．凱瑞的Yes！Man有突兀不搭調的怪異事件破壞節奏，至少他們敘事脈絡單一完整而集中，前呼後應效果明顯，而且幽默到位（重點是他們也做到樂而不淫），都比60號公路上的冒險要更能讓人會心一笑。

　　說了那麼多，《神采公路》儘管有許多不盡人意之處，但其大膽創新的創作意識、低成本卻豐富多元的表現力都值得嘉許。以一部對話為主導的劇情公路電影而言，還是值得一看的。

英雄年少時：《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

　　這裡面描繪的，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革命家，一段發生在他年少輕狂時期的壯遊歷程。說切．格瓦拉「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革命家」，不是因為他真的促成全世界無產階級跨越國界的生命共同體理想。綜觀其生平，除了同卡斯楚等志士成功完遂的古巴革命之外，格瓦拉的革命之路總是跌跌撞撞，最終也以死亡說明了他個人路線的失敗。但正因為他壯年時在玻利維亞的壯烈死去，那永不妥協的奮鬥身姿神化成了一象徵性圖騰，慷慨熱血的浪漫靈魂被地球深刻記錄下來，人們口中筆下不斷傳頌半個世紀，之後想必也會持續下去。

　　如果切．格瓦拉沒有因為革命行動失敗，而死在玻利維亞的話，其聲名還不一定可以流傳至今廣受人們讚頌。歷史上，曾有過一個很相像的人，那就是加里波底。如同我們曾經在高中讀過的外國史所述，十九世紀以後，世界民族主義風起雲湧，長期遭到列強佔領瓜分的義大利半島，在薩丁尼亞王國國王的堅決，以及義大利維新三傑的奮鬥下，終於達成統一的悲願。其中，馬志尼和加富爾都是循政治途徑促成王國的興起，唯加里波底是透過實際的軍事行動，收復被「託管」的南義大利土地。其領袖魅力、率領少數部眾反抗主流政府的游擊姿態、高尚無私的氣度，都讓我不禁將他跟一百年後的格瓦拉同一聯想。他的紅衫軍攻下兩西西里王國後，並未擁權自立。為避免國家南北分裂，加里波底毫不猶豫的將大片南疆全部獻給了薩丁尼亞國王，從而真正建立起統一的義大利。至於加里波底呢？完成統一大業後，他只帶著一袋豆種，就到地中海的一座小島，隱居起來了。

　　格瓦拉不也是嗎？古巴革命成功，並未讓他因為大權在握而腐敗墮落。相反地，他在任職工業部長期間，極度排拒官僚主義。眼看革命同志一個個縱情於榮耀過後的權貴聲色中，唯有格瓦拉一如他戰鬥期間的簡約樸素，沒有什麼資產階級的生活享受，總是主動參與義務勞動，最後「他對單一的蘇聯模式感到不解和失望，對社會主義的前途感到憂慮，因爲他發現不少的革命者都是在豪華的汽車裡、在漂亮的女秘書的懷抱裡喪失了往日的銳氣。所以，爲保持革命者的完美形象，他只能選擇戰鬥，選擇一個鳳凰涅槃式的壯美結局。」然後離開了社會主義的實踐天堂──古巴，前往更黑暗混亂的非洲大陸，繼續無盡的革命，直到死去。

　　加里波底沒有如切．格瓦拉一般符號化，在當代社會產生廣大影響力，一來是因為相對而言其去古已遠，二來格瓦拉之俊美較電影明星有過之而無不及（相信我，這很重要，大多數人類都是外貌協會的），三來，最重要的差別在於：加里波底成功完遂革命目標後功成身退，而切．格瓦拉則是個最終兵敗被殺的悲劇英雄。比起來，不圓滿的情節永遠都更扣人心弦、更讓人因為那份感同身受的遺憾而心上同情之感。極度理想化的社會主義思想，註定格瓦拉生為一個「個人」永遠不可能完成他奮鬥的目標：消滅國界，平分世界軍武達到地區平衡，將所有人類推回農業跟手工業的基本文明──「耕者有其田」，真正做到有付出才有收穫的社會形態。

　　加里波底等人信奉民族主義，建立自給自足的民族國家已是終極目標。切．格瓦拉則徹底反對民族主義（他希望拉丁美洲本土人民消弭疆界群起共生，但其實他本身是來自歐洲的白人血系），希望全世界化整為零，所有的個人都能得到平等的尊重、土地、經濟民生，不分國家，只以「人」為基本單位。這種觀點與史懷哲不謀而合。只是史懷哲站在宗教家的角度，僅要求自己身體力行，深入非洲行醫濟世。格瓦拉要的卻是近乎空想的「全球動員」。不單如史達林或毛澤東只是用作政治手段的口號，格瓦拉是真心希望如此，並試圖以游擊戰反暴政的手段，喚醒第三世界廣受壓迫的人民同起而抗之。周恩來批評他是個不懂得鞏固地盤、不會把握地方革命成果、投機的個人主義者不無道理。但是，這個熱情並且對理想永遠懷抱希望的浪漫革命家，他的真心期盼，真的需要受到那麼嚴厲的指摘嗎？

　　《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這趟旅行，是格瓦拉之所以為切．格瓦拉重要歷程。從這層意義來看，或許沒有阿爾貝托當時的邀約，就沒有後來「英勇的游擊隊員」。在「切」還被稱為埃內斯托的時候，我們透過這部冒險史，看到一個年輕人雖然患有哮喘，依然積極參與學校的體育競賽，家庭開明的教育、父母和弟妹的愛，讓他成長為一個心胸開闊、誠實、熱情又富有同情心的人。因為父母的開放包容，讓埃內斯托得以應阿爾貝托之邀，下探南美洲的更深處。如果他們知道這次旅行，會使摯愛的長子從此走上革命之路，時光倒流，可能會提出反對的意見吧。埃內斯托同阿爾貝托，一台1939年份的屌車，沒帶幾個錢，跌跌撞撞殺下南美。路途還沒一半，車就拋錨報廢（看到這裡我其實有點囧：這不是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嗎？），只能沿路走沿路搭便車。一路上，各地各異的特色文化和南美的自然風光是盡收眼底，印加古城的歷史也有所認識。但最重要的還是他們所遇到的人，那是埃內斯托親身認識到世上廣大的苦難群眾，以及無所不在的不公平不正義。

　　電影前半（還有摩托車騎的時候）情節隨性鬆散，總以輕鬆笑鬧的形式看待兩人的壯遊。浪漫行動夾雜的是鳥事一堆：老是重心不穩摔車、帳篷被暴風吹跑、跟摩托車店老闆娘搭訕差點被人家老公殺掉……，但在日記回憶中總是趣事一樁樁。後半（摩托車壞掉之後）開始進而深沈：與原住民接觸、與古老城市遭遇、參訪天上人間的古王國遺跡馬丘比丘，然後是亞馬遜河如利劍般對半切分的村落：一邊是醫師修女和普通人家，一邊則是痲瘋病院。

　　故事最後三分之一重心全在痲瘋村上。埃內斯托和阿爾貝托在痲瘋村中擔任志願醫護人員。他們倆不遺餘力給予病患救護和陪伴，我們看到埃內斯托悲天憫人的胸懷，讓他自然而然容易受到人們喜愛，特別是弱勢族群的擁戴。在這被世人所遺棄的地方，埃內斯托終於堅定自己救苦救亡的志向。他知道，分隔人民的不是暗湧的亞馬遜河，而是人們不平等的目光。於是他親身驗證，在夜暗中奮力游過大河直到對岸，象徵他打破不平等的決心。河岸，所有的痲瘋病人將來自對岸力盡的埃內斯托攙扶簇擁起來，如同仰瞻聖體。到這裡，彌賽亞般的切．格瓦拉終於成型，耶穌一般的仁慈與悲懷成就了這麼一段神話敘事。雖然超乎常情（一個哮喘患者在夜晚黑冷的亞馬遜河裡游泳，這……），但在戲劇表現上，也更具體展現切．格瓦拉這個人的浪漫，與追求平等的精神。只是比起這有些刻意營造的高潮場面，我更受他們往馬丘比丘途中，所遇到的幾位原住民震撼。特別是一對和他們同宿一晚的夫妻。

　　沒有人忘得了礦區的那對美洲原住民夫婦。他們從祖靈的土地上被驅趕放逐，失去家園，只得在無盡的旅次裡找尋各種工作機會謀生。女人的眼睛持續盈滿一種受到驚嚇的惶惑情感，純真又茫然；男人眉目深深糾結，蒼漠銳利，儘管堅毅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態令人難受。他們輪廓深邃而美麗，卻不得不因為流離失所，沾染塵埃，錯鏤上難以抹拭的悲苦滄桑。埃內斯托和阿爾貝托跟他們同一營火露宿，都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覺得自己像做錯事的小孩般，難措手足：因為他們是白人，跟那些巧取豪奪原住民土地的既得利益份子是一個社會出身。

　　這是令人心魂激動的一幕劇。我不知道導演怎麼能掌握到那個男人充滿無言抗議的低迴沈鬱，野營柴火火光下，那赭紅色的面容更深似荒谷。這是一部二十一世紀以後完成的電影，如果說，負責演出這流離礦工的男人其背景本就如此、是以造就他的苦悶，那就說明了：從埃內斯托那時候一直到現在，救民出火水之中的革命還不能結束，因為弱者仍然存在，這些臉孔仍然存在。這或許是為什麼到現在我們還要來認識切．格瓦拉、為什麼導演在切．格瓦拉死後近五十年還要寫生一幅他的青年肖像。讓「摩托車日記」的故事成為所有現代年輕人的「革命前夕」，或許就是他最終的期望。

起落是無常：《小太陽的願望》

　　跟《一一》相仿，《小太陽的願望》的故事主體，同樣是一個有完整內容的家庭結構，經過情節推進，漸次演繹老、中、青三個不同世代各自的生活態度與生命困境（而且最後，小朋友永遠都是撫慰大人頓挫傷痕的光點）。但或許是公路電影的獨有氛圍，這部電影給我的感受和《大吉嶺有限公司》頗類似，情境喜劇的演出後隨之而來的寓意省思，總讓我有種不痛不癢的微妙感覺（不過，小太陽的笑點要比大吉嶺多多了，部份對話也更為機智風趣）。

　　因為吸毒而被趕出養老中心的爺爺，工作過度繁忙而有點神經質的媽媽，一心想透過直銷推廣自己某套空泛理論的爸爸，因為各種壓力一股腦下來而自殺未遂的同性戀叔叔，為去空軍學校當飛行員而發啞誓不達目的不說話的兒子，以及夢想著可以在選美活動中一展風采的小女兒……，一家人，各自有各自的煩惱。因為這些煩惱形成各人的銳角，交相錯鋒，衝突是所在多有。人往往對陌生人、不相熟的人表達禮貌，對親近的家人朋友卻往往不假修飾地表現自己的種種負面情緒，越是親密者，越是不懂得保留和諧的距離。這些都在他們一家，因為小女兒接獲通知要到加州參加小女孩選美比賽，而一起搭著麵包車上路後將要有所轉變。

極端自以為是的爸爸，毫不客氣地說嘗試自殺的法蘭克叔叔是失敗者，告訴小女兒吃冰淇淋會變胖而沒辦法參加選美（所以吃冰淇淋也是失敗者？），肯定兒子九個月來履行啞誓的恆久精神。我們知道他的言論極端偏見，表揚雖有信念但可能不是那麼理智的行動，對於受傷的弱勢從不予以同情關懷，只相信他自以為是的正確道途才能達致成功。偏向自由放任主義管治家庭的媽媽，總跟爸爸三不五時有所爭吵。爸爸充滿自信，但合夥人的抽手使他成為失敗者。他賠了很多錢，教人如何成功的「九步計畫」根本賣不出去（若果他這方法那麼好用，就先試著讓自己變成成功者來瞧瞧啊），最後也成為他自己口中的「失敗者」……。叔叔在中途休息站巧遇昔日愛人，才知道他要跟法蘭克的學術敵人一起去渡假。法蘭克相信自己是美國第一的普魯斯特學者，但天才獎卻是頒給他那個滿面春風的學術敵對者……。兒子一心想成為飛官還下重誓封印口舌，但途中才無意間發現自己竟然是個不能開飛機的色盲……。

　　幾乎每個人都在旅程途中，因為某些變故而心受創傷（爺爺甚至在途中就噴裝備了，也不清楚他是壽終正寢還是抽大麻抽到掛……）。但這卻是他們成長為更懂得去愛惜親人的重要轉折。爸爸一心固執的成功者論調破碎，然而在此之後他願意為女兒逾時報名選美比賽低頭下跪，他不再不可一世的眼睛長在頭頂上，他懂得低頭謙卑並不完全象徵著失敗者，有時候這也是一種親愛之情的表現。兒子開口說話了（第一句就是「Fuuuuuuuuck──！」），他的飛行夢碎了，尼采的憂鬱並不值得信賴。當書裡面的名人說的那些狗屎名言都不管用時，他從妹妹無言的關懷撫肩知道，只有家人的溫暖可以依靠。儘管這個家有許多不完美的裂痕，但卻是少年真正的避風港。法蘭克叔叔經此一程，知道自己從不是最可悲的基佬（事實上劇中一家裡，沒有哪個人具體針對他的同性戀傾向有表達過抗議），也知道即使像自己這樣落魄，感情事業兩頭空，他一樣可以開導、關懷別人。他也從家庭活動中得到有別於學術和感情生活的簡單快樂。

　　小女兒要上台了，她要在選美舞台上作最後的才藝表演。家裡三個男人看到前面各個小女生極盡造作之能事在台上演出，令他們不願家中寶貝也上台給人嘲弄──他們不願意純真的小女兒在這裡就要假裝長大（看其他小小姐選美參賽者一個個濃妝豔抹，扮得比大人還要誇張老氣）。媽媽最後基於放任主義，還是讓小女兒上台了。她沒有像其他參賽者一樣煞有其事的作些風尚高雅的表演，而是跳著爺爺教給她的風俗豔舞，雖然滑稽，卻正代表她從沒有因為這市儈的場合而污染心靈，失卻天真，反而更是天真的以官方所不能容忍的脫衣舞熱力演出。主辦單位要她停下，她的家人反倒要她不要停了，乾脆全家人一起上台恣意唱跳。那舞蹈動作看在一干大人眼裡是何等下流，但小女兒怎麼會知道呢？她只知道努力做到最好。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把選美會場攪得一團糟，但一家人卻真是得到了精神的解放。長久以來的現實壓抑、苦悶、挫折，都在這脫序卻暢快的行動裡揮灑而盡。到這裡，一家人的心才終於聚攏在一起。家庭倫理劇裡，純潔的兒童總是人們的希望。

　　然後眾人跳上車（喇叭壞掉一直叭的麵包車），啟返歸途。或許導演認為他的故事圓滿達成目的了，收尾著實倉促的有些突兀。閱畢，雖然多少讓我有種「蛤？就這樣？」的失落感（原本以為這故事還可以更精彩），不過至少看這部電影心情十分輕鬆，情節從來不會陷溺在低潮太久（雖然因為如此，感人的氣氛也都難以長時間延續）。算是一部適合在週末天高日暖的下午觀賞的親切小品。

金玉其外：《海神家族》

　　「又浪費了一大堆時間……」我讀完這本書的第一反應就是如此。

　　《海神家族》似乎普遍評價很高。因為如此我寄託了多餘的期望，結果失望更大。在我看來，這跟張曼娟〈海水正藍〉給我的觀感差不多：故事本身有好的概念，但作者筆力不足以應付。張曼娟文字是太文藝腔到令人反感的言情濫調；陳玉慧則相反，詞彙造語之貧乏讀來猶味如嚼蠟，全書越到後面越是如此，好像作者寫得不耐煩了一樣，要不然前半段一些帶有懷舊感傷氣息的故事其實還不錯（特別是關於主角的外婆：琉球人三浦綾子等上兩代阿公阿嬤輩的情事）。後繼乏力的描寫，真是將整本故事拖沓到越來越無聊的地步。

　　好像DOMO小組的《軒轅劍三：雲和山的彼端》。那段法蘭克騎士賽特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冒險史詩，前半段從水都穿過地中海經過大馬士革一直到怛羅斯峽谷，人物的言談表情都非常精彩；但在一進入中國後真是「急轉直下」，人物對話極之潦草隨便，毫無情感潤飾其間。此失之於遊戲公司方面愚蠢的壓縮製作時程。那《海神家族》呢？是不是她也有截稿壓力，還是什麼其他不得不趕工急就章的緣由？所以導致書後半（大概從靜子母親的故事章節結束，要跨到人渣二馬父親的故事章節開始）下筆越來越蒼白無力。難看的故事（有關二馬，其實就是套一個猥瑣不堪的小角色評傳。我想起村上龍《共生虫》的廢柴主角，一樣都是些爛人）加上難看的文字（王文興的〈玩具手槍〉主角雖然人也很爛，但至少情節描繪非常精彩），我真搞不懂作者到底有什麼好自以為是的。

　　書卷末附錄作者與她丈夫的訪談：〈丈夫以前是妻子〉，從中可以明顯看到陳玉慧個人對於《海神家族》一著作的驕傲神情。她誇誇而談在書裡面種種概念、事件，還都要講得很了不起的樣子（像是九把刀《精準的失控》書腰宣傳文案，就有一句作者自己說：「我一定是犧牲了什麼，才向神／惡魔交換來這一個故事。」真有那麼好值得你那麼自大？看到這麼囂張的創作態度只讓人覺得好笑）。我以為，一個藝術創作者當然可以自負於自己費心打造的創造物，但《海神家族》真值得她如此嗎？文學小說以文字為最基本單位構成，儘管這很形式、很表面，但要讓成篇的文字引人入勝，百鍊千鎚的精緻技巧是最基本的素養，不然有再好的故事元素也聲不成譜。駱以軍對他朋友而言，雖然是常態性消費身邊眾人的混球，但看他的故事集真的很少會覺得無聊（面對那龐然穠麗的組織形式，疲倦倒是難免），因為他從不陳腔濫調，不矯情，不自以為是，加上豐富變化的修辭描述，讀者即使不見得受用於每一段破碎零落的說書，總可以在他極用力的機巧文字遊戲中得到一些趣味。

　　《海神家族》則完全不行，陳玉慧中文說書能力完全不行（也許德文版的精彩翻譯讓她在日耳曼得有一席書評）。只讀三分之一，大概就知道這個作者的文字表達，來來去去不過那兩道板斧。對一般人寫寫日記的需求還充足，但妳要經營的可是十幾萬字的小說哪！前半故事有趣，文字單調的問題還不明顯；後半故事難以讓人起勁，表現手法的平庸呆板真是一目瞭然。過於細碎的段落區分，更讓語句顯得中氣不足。《海神家族》文字節奏掌握之差，從不讓敘述的呼吸經過中長段落綿延產生張力。或者說，作者她就是喜歡用一種持續咳嗽哮喘的肺結核語調來謀篇？

　　最後，只剩下一點點形式上的玩意算是這書的可取之處了。平心而論，《海神家族》書名定得很好，簡約而有魄力；陳玉慧為各章節下的副標也都很不錯。那通常是來自於該章節裡的一段精省台詞，在劇中發現標題賦名由來的語句，是這書少有的樂趣之一。最後最值得一讚的，就是新版由聶永真設計的封面，一張全版的黑白照片就營造出極大張力，加上極簡而美觀的文字排列，堪稱最近文學書封面設計最精彩的表現……。

　　那麼好的封面，配這麼平庸的書實在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