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服役間,每週五都會有莒光課程的安排。透過【莒光園地】電視節目收視,達到政令宣導、精神潛移默化的目的。簡而言之,就是洗腦教育。據我爸說,他民國六十幾七十年左右當兵的時候,所謂的政治作戰被格外重視──大概是因為鑑於中國共產黨當時在心戰和思想滲透上卓有成效的關係吧──所以輔導長的地位非常高,往往在一個單位裡政戰主管的份量可以比單位主官更重。跟那時候的莒光園地比起來,現在的節目製作上顯然是有趣活潑多了。「我們那時候的莒光課啊,就看一個老教授坐在攝影機前,一直唸一直唸一直唸…」輔導長講:「…背景是中華民國領土(秋海棠)──還裝了燈泡會發光──畫面就好像定格在那一樣。」
現在的莒光園地,內容說起來也挺多元,除了固定單元的「新聞剪影」,輯錄當週的各大軍政新聞外,還有配合各軍部有關紀念日的活動、特別單位的採訪、賴世雄的英語教學、偶一為之的軍歌教唱、模仿綜藝節目的政令宣教橋段(通常是模仿【全民最大黨】)、以及宣導軍紀的情境單元劇。雖然節目內容仍不免有死板肉麻的安排,倒也看得出製作單位的用心良苦(要做給阿兵哥看的電視節目還要給軍方上頭長官批核過,真是為難他們了)。
我入伍五個多月以來也覺得情境單元劇的製作有明顯的進步。為了吸引年輕士兵的目光,單元劇拍攝手法上有許多較為新潮的作風(像利用插曲來帶出情境氣氛這手法就蠻受用。雖然新潮也不都一定是好的,比方說,跟許多偶像劇一樣過度炫弄無意義的鏡頭技巧等等),劇本雖然有時會有模仿其他影視作品的痕跡,但從諧擬的角度來看也不乏趣味性。只是有個大問題一直都沒能改掉:這些保防單元劇的台詞都太假太生硬了,做作到可笑的地步。這週的單元劇也是,對話內容太不自然。我很想跟腳本說,電視劇跟舞台劇是不一樣的,不一樣啊!舞台劇受限於劇場環境,往往必須透過較日常更誇張一點的言語和動作表現發揮,才能讓景框外的觀眾接收到舞台訊息。可是電視劇利用攝影技術可以捕捉人物與環境的細微變化,進而呈現在觀眾眼前,可說是某種程度上消除了表演者與觀賞者之間的「第四面牆」,所以,除非是慣用罐頭笑聲的情境喜劇、或是創作者有特殊的表現意圖,我認為,劇情類影視作品都應該要求「自然真實」,才不會惹人發噱。莒光園地的保防單元劇就是因為台詞太做作,所以明明就是很嚴肅的對話,我們卻總忍不住大笑。
台詞以外,導演的場次安排意識也很奇怪。不知道為甚麼,保防單元劇的導演很喜歡作「行動重複」的安排:例如同一句台詞在劇中會有好幾名角色在不同時間點都說過;或者像是用同一個角度同一種分鏡去拍車禍、然後一個單元劇裡面前後類似的車禍事件發生兩三次之類的調度。就算退一萬步,我也不能不說:這根本就是喜劇(搞笑)的技巧啊。這常常讓人在不該笑的時候笑出來,可也沒辦法:導演你幹嘛這樣去處理車禍事件呢?
我們有沒有可能找現正活躍的、有美感意識的電影或電視劇導演(編劇)來更加提昇保防單元劇的品質呢?不過大概總政治作戰局不會想那麼多吧,他們可是經歷過更枯燥無聊的莒光園地呢,這些老人一定認為我們很幸福了吧。
然後這週莒光還有龍應台的演講精華剪輯(政戰總局他們認為的精華)。她某場以軍部中央幹部為對象的演講,題目我真的忘了,好像是「現代軍人應具備的特質」之類的。
作為一個文化運動人士,龍應台一直都很有名。雖然我完全沒讀過她的書(喔,我印象中有讀過她一篇散文:〈一株湖北的竹子〉,感覺還好而已),但也知道她的書在大陸屢屢遭禁,鮮明的民族主義色彩似乎就是她的標籤。好像某朋友說過他讀龍應台的文章會讀到熱淚盈眶(我在這裡本來想用的形容詞是「淚流滿面),可是一想,我該沒有那種會看書看到淚流滿面的同性友人…)。這次在電視上收視她的演講,我在想,是不是她對軍人也沒什麼特別的梗好講的,這演講真的說不上好。她的言語表達當然流暢,可是內容就不怎麼樣了(當然也可能是剪輯的關係,剪掉了什麼重要的發言)。然後其中她有一段說到,軍人都應該要看過〈四郎探母〉、《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跟《世界是平的》,我就想起白鹿轉錄過的這篇文章:
不管什麼場合,談存在主義,就錯不了!/pyridine 我覺得pyridine下的標題誤會了龍應台的意思:龍應台在那次對醫學生的演講裡,之所以提及卡繆的《瘟疫》,想必要談的並非存在主義,只是單純的鼓勵醫學生去讀那本書,理由的話,其實我覺得上面連結中某位概述故事大綱的無名氏先生說得蠻有道理。龍應台在這裡用了「什麼什麼樣的人應該『必』讀什麼什麼樣的書」當然是很強烈的宣稱,可我看來那只是一種強度比較高的鼓勵或推薦而已。她是一個作家,平日涉獵文學,要推薦什麼書的話當然會是文學作品,跟看不看得起自己沒關係吧?如果她那天是說:「卡繆有一本小說叫做《瘟疫》,我覺得很讚喔,各位準醫生可以找來讀讀看。啊,不過其實讀不讀也都沒什麼關係啦。」這樣還算是推薦嗎?並不是說有很多人「自己喜歡讀的東西,覺得所有人都應該要喜歡」,而是「自己喜歡讀的東西,希望大家也都能喜歡」,這應該是很自然的心理吧?為甚麼會需要承受那麼嚴厲的批判審視呢?
不過龍應台在公開演講場合裡提到〈四郎探母〉,我就覺得有點奇怪了。〈四郎探母〉是什麼?經典京劇段子〈四郎探母〉,說的是大宋楊家將四郎楊宗保歷十年離亂,落根異土改名易姓,為歸鄉探母盡孝,而冒被敵識破誅絕的危險,義無反顧的故事。並不是說這不是個值得看的段子,我的疑慮是:這例子的普遍性實在太低了。要不是我曾讀過一年的國劇,我根本不會知道〈四郎探母〉是殺洨。現代京劇當然做了很多求新求進步的努力,可是看的人還是少數。我很懷疑龍應台講話時,台下那些軍士官兵有幾個人知道〈四郎探母〉到底是什麼鬼。《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可以顧名思義,邱吉爾大概也沒有人不知道;《世界是平的》好歹是前陣子的熱銷書,聽過的人大概也不少,可是〈四郎探母〉…,就算是在推廣傳統藝術的場合,說起這京劇,還是該有些附帶說明吧。我覺得在表達自己意見的時候,有一點非常重要的是:盡可能不要提及訊息接收者不清楚的、無法理解的資訊,如果非必要提到這特殊資訊不可,或是真的很想跟別人分享,那就要盡可能清楚地附加說明這項資訊的內容。
我沒有說龍應台推薦〈四郎探母〉有錯,可是她推薦了這平常大眾不會知道的東西,卻又沒有附加解釋,就是她的不對了。這就像是跟平常沒有在看動畫的人說:「《阿基拉》真是超棒的,你如果沒看過的話,就不會知道科學存在著什麼樣的隱憂、宗教在亂世中的又是有多麼大的力量。」《阿基拉》是很棒很經典沒錯,可是這在今時今日屬於非主流的資訊,要引用,也請話說從頭,不然,就只是自嗨而已。
我猜龍應台文章寫得好(至少風評如此),可演講方面soso而已。還是她近幾年表現不如從前?我記得某友說過龍應台這幾年的邏輯被外星人綁架了…。